裴若蘅出身颍川裴氏。 虽说并非裴氏嫡支那一脉，却也是尊贵的。 她的名字出自《楚辞》，意指香草“杜蘅”，寓意高洁清雅，才情出众。 只不过，她很少听见有人叫她的全名。 尚未出阁时，家里下人们都尊称她一句二小姐，同窗们也总爱唤她裴二。 后来，进了宫，叫她全名的人就更少了。 高高在上的帝王自然记不住她的名字，总是一口一个裴氏。 于他而言，她或许只是个看不清脸的裴家女。 无论她的名字是什么都不重要，最要紧的是，她姓裴——这就足够了。 从前倒是有个少年，总是站在树下，温和地笑着唤她阿蘅。 可惜后来他死在了战场上。 她的心也就跟着死了。 十七岁的裴二，认定了自己这辈子只爱那一个人。 那时候，她甚至想过要随他而去。 可嫔妃自戕是大罪，弄不好是会抄家灭族的，她不敢。 所以，最后她还是选择活了下来。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沈云棠的功劳。 她知道，沈姐姐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之所以肯来劝慰她，只是因为不忍心看着这么一条年轻的生命消逝在眼前。 沈姐姐总是这样，嘴硬心软，看着一副跋扈狠辣的模样，实则心肠比谁都软。 也是从那时起，裴若蘅就再也没法只把沈云棠当做一个可供自己拉拢的对象了。 她们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又或者说是，姐妹。 其实裴若蘅也不知道该怎么界定她们之间的感情。 深宫寂寥，长夜漫漫，很多时候她都是想着她才能入眠的。 沈云棠的模样生得很美，但皮相上的美只是其次，关键是，她跟她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跟后宫里的其他嫔妃也不一样。 她胆子很大，敢直言，也敢动手，甚至……还敢欺骗皇帝。 虽然有一颗善于算计的玲珑心，但偏偏一言一行又很洒脱。 裴若蘅以前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女子。 所以，瞧着她就觉得新奇又有趣。 后来，沈姐姐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 裴若蘅在替她高兴的同时，心头忍不住泛起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同为女子，她最清楚十月怀胎于妇人而言有多辛苦。 说是鬼门关里走一遭，一点也不夸张。 倘若沈姐姐没有进宫，说不定还能找一个和自己心意相通，相守一辈子的如意郎君。 可眼下，她除了成为帝王三宫六院里的其中之一，别无选择。 裴若蘅忍不住在心里替她不值。 再后来，小七渐渐长大了。 从嗷嗷干嚎的小哭包长成了身姿挺拔的少年，五官也褪去了稚气，像极了他父皇。 而她，也从初进宫时的御女，一步步走到了婕妤的位份。 裴若蘅不大在乎位份的高低，反正有沈姐姐在，宫里也没几个人敢欺负她。 先前那个敢对她动手动脚的孟氏，早就被沈云棠收拾得服服帖帖了，余下的人自然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她这些年虽然没有孩子，也不得宠，但日子却也过的舒心极了。 说实话，她活了这么些年，还真是头一次感受到，被人护着是什么样的滋味。 不得不承认，这滋味的确好极了。 无论过去多久，那段在深宫里相互扶持的时光，于她而言，始终是最美好的回忆。 只可惜好景不长，很快，边关战事起。 皇帝下了旨，决定御驾亲征。 后宫众人送别皇帝的那一日，是个大晴天。 裴若蘅至今都记得，那一日沈云棠脸上的表情。不似往常那般洒脱，眼底总是若隐若现的那一抹无所谓也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担忧，和不舍。 那一刻，她明白，沈云棠终究还是动摇了。 想想也是，天底下最尊贵最有权势的男人，捧着一颗炽热的心来到你面前，又有几个女子抵挡得住呢？ 别说沈姐姐了，就是她自己，也未必能做到心如止水。 可要说不难过，那也是假话。 她的心很小，小到只能装得下沈姐姐一个人。 她也同样希望沈姐姐能够永远只是她一个人的姐姐。 可就连她自己也知道，这根本就是不切实际的奢望。 皇帝，七皇子，沈家……在沈姐姐心里，这些东西想必都比她更重要吧？ 裴若蘅忘记了自己那几日是怎么度过的，只记得没过两个月，宫中忽然戒严，紧接着就传来了二皇子起兵谋逆和皇帝在边关驾崩的消息。 那位高高在上，随心所欲惯了的帝王，就这么永远地闭上了他那双总是上挑的丹凤眼。 棺椁送回宫中的那一日，她就在正殿的角落里看着，看着沈云棠站在棺椁边轻轻流泪，甚至失态到忘了规矩，直接打开了棺盖…… 那时候，她的心里也是难过的。 是为了一个人的逝去，也是为了自己的不值得。 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好似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她的半辈子都埋葬在了深宫中，可归根结底，无论是于皇帝而言，还是于沈姐姐而言，她都不是重要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