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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单元:无情道之谜 1、杀人诛心

几个月之后,狄仁杰在皇室宗亲李琳的邀请下,带着开阳、华芷芸、云烟一行人前往绛州,调查李琳家中发生的离奇命案。 马车抵达绛州城时,日头已然偏西,街道两旁店铺正打烊,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见马车驶过,纷纷停下张望,有妇人急步出门,将孩子拽回院内,木门“吱呀”合上,落闩声在黄昏里格外清晰,袁开阳策马而行,敏锐地捕捉到那些从门缝、窗隙间投来的目光,没有好奇或敬畏,只有一种压抑的窥探,仿佛这马车载着的并非寻常访客,而是不祥之物。 车内,狄仁杰微微点头,挑帘望去,街角茶肆的掌柜正与客人低语,目光却不时瞟向马车,待马车驶近,低语声骤然止歇。 狄仁杰放下帘子,继而道:“非是忌惮许王府,是忌惮与许王府相关的一切。” 华芷芸放下手中医书,蹙眉道:“世子不是说,许王为人低调,从不扰民么?” 云烟素纱遮面,只余一双沉静眼眸,轻声道:“不扰民,未必无事。” 马车驶离城区,沿青石路向西,路渐窄,两侧古柏参天,天色更暗,约一刻钟后,一座府邸现于视野尽头。 许王府。 朱漆大门上牌匾漆色斑驳,门前石狮一尊缺耳,一尊爪裂,裂缝积着陈年苔藓,门庭冷落,不见守卫,唯有一驼背老仆缓慢清扫台阶,马车停稳,李琳已快步迎出,他换了月白圆领袍,玉冠束发,眉宇间却仍笼着阴郁。 李琳深施一礼道:“狄公,以及诸位,一路辛苦了。” 步入府门,陈腐气息扑面,庭院开阔,假山水池俱全,花木修剪齐整,却无半分生机——满园松柏竹兰,无一株开花,亦无飞鸟虫鸣,沿途所遇仆役不过五六,皆是五十开外的老者,低头缓行,脚步轻如鬼魅。 狄仁杰问道:“府上仆从似乎都是老人?” 李琳脚步未停,声音微僵道:“是!年轻些的……多半待不长。” 正堂前,一紫袍男子负手而立,约四十五六,身形瘦削,面色苍白,眉眼与李琳有五六分相似,颧骨更高,眼窝更深,如一竿孤寂修竹,这便是许王李素节。 李素节拱手施礼,姿态恭谨而不卑道:“见过狄公,多年前,家族中曾有子孙得狄公照拂,本该早日登门拜谢,奈何府务缠身,反劳狄公远道而来,惭愧。” 狄仁杰道:“王爷客气!此番前来,除探望世子,亦是受他所托,愿为王爷分忧,查一查府上那些陈年旧案。” 堂内一静。 李素节端起茶盏,慢撇浮沫,问道:“狄公所指是那些意外亡故之事?” 狄仁杰回道:“接连意外,十年之间,皆关联王府,王爷不觉太过巧合?” “确是巧合呢!” “蹊跷与否,查过方知,王爷若问心无愧,何惧一查?” 四目相对,许久,李素节嘴角缓缓牵起,笑道:“狄公果然如此执着,也罢,狄公不嫌烦琐,便查吧。“天色不早,诸位奔波数日,想必乏了,厢房已备,狄公可先安歇,查案之事,明日再议。” 李琳恰端茶入内,闻言动作微滞。 李素节看他一眼,继而道:“琳儿,送狄公去东厢院。” “是。” 东厢院是座独立小院,整洁却透着疏离的洁净,安置停当,李琳未走,低声道:“狄公,家父……并非有意怠慢,这些年府上连生事端,他心中苦楚,只是不表。” 狄仁杰道:“世子,此刻可否将那十一桩案子,细说与我听?” 李琳于石凳坐下,双手交握,指节泛白。 “最早一桩,麟德元年,我五岁,父亲有位启蒙陈先生,博学鸿儒,因同情父亲境遇,常来府中讲学,那年秋,先生归家途中,马车失控坠崖,尸骨无存。” “第二桩,乾封二年,母亲表兄来探亲,小住三日,归家后突染急症,三日暴毙。” “第三桩,总章元年,一位与父亲交好的地方官,在任上为暴民所杀……” 李琳一桩桩道来,十一年间,十一桩“意外”,死者各异,死法不同,唯一共通,便是皆与许王府有过往来。 “最后一位,去年春,城西绸缎庄刘掌柜,因赊账于王府,家中莫名失火,一家五口,无一幸免。其子刘文,便是府上如今的账房先生。” 袁开阳皱眉道:“如此明显,官府竟无一怀疑?” 李琳苦笑道:“怎会不疑?查无实据,父亲为避嫌,这些年深居简出,断了一切往来。” 他抬头看狄仁杰,眼眶泛红道:“狄公,绝非巧合!有人盯着许王府,凡亲近我家者,皆不得好死,父亲说是命,是萧家、李家的劫数,我不信!” 夜风过庭,灯笼轻摇。 狄仁杰沉默片刻,问道:“世子疑心何人?” 李琳嘴唇微动,那名字几欲脱口,终是咽回,颤声道:“狄公,请务必查清,无论凶手是谁,背后何人……我要一个真相。” “尽力而为。” 李琳深施一礼,转身离去。 “狄公,此案不简单,十一桩命案,十年不绝,凶手若有心灭口,何不直取许王父子性命?” 云烟忽道:“因目的非在杀人。” 众人看云烟,道姑行至窗边,望着漆黑庭院,继而道:“杀人易,诛心难。凶手所求非其死,乃令其困于孤绝。” 更鼓声自远处传来,二更了。 袁开阳道:“狄公,我与华姑娘去探探这王府。” 狄仁杰颔首道:“小心。” 二人换上深衣,悄无声息掠出院落,几个起落,至王府西侧,此处较东厢更荒僻,穿过竹林,眼前现一独立小院,院门悬着硕大铜锁,锁身锈迹斑斑。 袁开阳侧耳倾听,院内死寂,取铁签拨弄锁孔,“咔”一声轻响,锁开,院内荒草丛生,三间正房门窗紧闭,破窗纸风中簌簌,左侧矮小厢房,门虚掩。 袁开阳示意华芷芸望风,推门而入,浓烈香烛味扑面,屋内无窗,漆黑一片,袁开阳吹亮火折,微光映出一间暗室,正中供桌,桌上无牌位,唯置一乌木匣,桌前三个破旧蒲团,壁上挂褪色布幔,隐见道家符箓,供桌积灰不厚,显是近期有人来过。袁开阳轻启匣盖,内里空空,匣底绒布上有一方正凹陷,似常年放置书籍所致。 袁开阳欲细看,忽闻门外华芷芸一声轻哨,袁开阳迅疾退出,掩门,与华芷芸隐入墙影,片刻,一盏灯笼自远处飘来,提灯者是一佝偻老妇,步履蹒跚。 是周婆婆,她在院门前驻足,不言不动,只默默凝视铜锁,良久,她抬起枯瘦的手,轻抚门环,低声呢喃:“萧娘娘……老奴对不住您……对不住……” 声极轻,散于夜风。她伫立约一炷香,方转身蹒跚离去,背影没入黑暗。 华芷芸低问道:“她在对谁说话?” 袁开阳摇头道:“此乃祭祀之所,所祭却无牌位……” 二人满腹疑窦,原路折返,将至东厢院,忽见前院火光冲天,人声鼎沸! “走水了!走水了!” “藏书阁!是藏书阁!” 袁开阳与华芷芸疾奔而去,近前,藏书阁已陷烈焰,火舌翻卷,仆役们奔走泼水,杯水车薪,李素节披衣立于院中,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无悲无喜,李琳焦急指挥,满面烟灰。 狄仁杰与云烟也已赶至。 狄仁杰盯着大火,问道:“何时起的?” 一老仆颤声,回道:“不……不知……小人值夜,半刻钟前尚好,只去了趟茅房,回来便……” 火势凶猛,足足烧了一个时辰方熄。藏书阁化为焦土废墟。 李素节声音平静得诡异,命令道:“清点损失。” 仆役举火入内,不多时惊呼道:“有人!有人!” 废墟深处,一具焦尸蜷缩,面目全非。 一老仆凭尸体腰间玉佩认出,声音发颤,继而道:“是……是账房刘先生……他今夜说要在阁中核账,怎……怎会……” 李琳面如死灰,李素节凝视焦尸,良久,缓缓道:“报官,便说,府中失火,账房先生不幸罹难。” 狄仁杰上前,不顾劝阻蹲身查看,华芷芸亦至,以银针轻拨焦尸口鼻,细察胸口,忽压低声音道:“狄公,有异。口鼻烟灰少,非烧死,且胸口青黑,乃中毒,在火起之前。” 狄仁杰眸光一沉,起身,看向李素节,而李素节仍伫立原地,望着废墟,目光空洞。 夜风卷着余烬掠过庭院。 李琳声音发颤道:“狄公……刘先生之父,便是十年前坠崖的陈先生门生……刘先生上月方回王府,他说,想查清父亲、师父,及那些人的死因……” 狄仁杰未答,环顾四周,救火人群渐散,一张张脸映着残火,表情难辨,缓缓道:“先回。”。 回至东厢院,掩上房门,袁开阳急道:“恩师,西院那暗室!” 狄仁杰抬手制止,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未熄的余烬,缓缓道:“明日,开阳查刘账房底细,尤其他父、师两案卷宗,芷芸姑娘细验焦尸,查明所中何毒,何时中毒,云烟姑娘,有劳勘测王府风水,尤是西院。” 三人应下。 狄仁杰仍望窗外,夜色如墨。 袁开阳忍不住问道:“恩师,此火真是意外?” 狄仁杰低语道:“意外?我等今日方至,当夜便死人,若真为意外,这许王府的‘意外’,也未免太多、太巧了。” 远处三更鼓响,夜正长,而这座王府的秘密,似乎才初露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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