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再回长安
黑丸爆裂的浓烟尚未消散,袁开阳已冲出地宫,密道血迹通向断崖,慕容博鲁乘舟入雾。
袁开阳收剑入鞘,继而道:“追不上了。”
狄仁杰率众赶到,薛怀义捂腿伤恨道:“放火烧岛!把这些污秽东西全烧光!”
狄仁杰拦住道:“不可!岛上的幻花、工坊、卷宗,都是铁证,一旦焚毁,慕容博鲁反倒可以推脱抵赖。”
“那你说怎么办?”
狄仁杰转向袁开阳,命令道:“你带人封存地宫。黄金珠宝就地封存,清点造册,卷宗分三类:牵涉朝臣私德的,单独装箱,老夫自会处理,涉及勾结外藩、图谋叛逆的,全部带回;其余摩尼教书卷、信函,也一并带走。”
袁开阳抱拳领命道:“是!”
狄仁杰看向华芷芸,继而道:“芷芸姑娘,劳烦你采集‘醒神芋’的样本,根、茎、花、果都要取全,此花能克制幻香,或许可以研制解药,救治岛上其他受害者。”
华芷芸眼睛一亮道:“我这就去!若能研制出方子,日后就不怕这类邪术了!”
狄仁杰又道:“云烟道长,烦请你协助开阳,辨认摩尼教文书,凡带有日月、残月印记的,单独归置。”
云烟点头应允,袖中紧攥着信。
李天权走近低语道:“狄公,那些涉及道门中人的卷宗……”
狄仁杰回道:“李司辰放心,道门乃国教,清誉关乎朝廷体面,贫道自有考量。”
李天权松了口气,深深作揖。
薛怀义凑上前,压低声音道:“狄公,小僧那份……”
“薛师那份,已在混战中焚毁。”狄仁杰看了他一眼,“但纸终究包不住火。薛师回京后,当管束门下,谨言慎行。若天后问起岛上之事,薛师可知该如何回禀?”
薛怀义一愣,随即恍然,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小僧……不,下官定与狄公口径一致!”
三日后,船队启程返航。
薛怀义躲在船舱内,再未露面,李天权的道船紧随其后,狄仁杰的三艘商船落在最后,
主舱内,狄仁杰展开那半张羊皮地图。图上标有长安城内六处标记:西市胡玉楼、怀远坊波斯寺、修德坊私宅、永兴坊茶庄、光德坊当铺、翊善坊。
翊善坊内,正是太平公主的别院。
舱门轻响,袁开阳端茶进来,放下托盘,欲言又止。
狄仁杰并未抬头,说道:“有话但说无妨。”
“学生……”袁开阳憋了片刻,继而道:“学生觉得,那慕容老贼逃得太顺溜了,岛上机关重重,他怎就笃定我们能破解?地宫卷宗摆放得整整齐齐,倒像是故意留给我们的。”
狄仁杰抬眼,继而道:“接着说。”
“还有那封信,字迹像云烟道长的师父……可道长的师父三年前就已仙逝,莫非有人模仿笔迹,栽赃嫁祸?慕容博鲁最后那眼神,不像败逃,倒像……像完成了任务,抽身而去。”
“你观察细致。但有些事,看得太细,反而容易迷失。”
“恩师是说……”
“慕容博鲁是饵,也是刀,有人借他的局,试探我们的刀锋,也试探朝中某些人的心思,至于云烟道长……她身上的谜团,非一日可解。你且记住,莫要多问,暗中留意便是。”
袁开阳神色一正道:“是。”
狄仁杰又道:“你那蜀地方言,往后在人前少露。朝堂之上,乡音易被人抓住把柄。”
袁开阳耳根一热,挺直脊背道:“学生……明白。”
狄仁杰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挥挥手道:“去歇息吧,回到长安,还有硬仗要打。”
五日后,船抵潼关。众人换乘马车入京。
薛怀义称伤告假,直接回寺庙静养,李天权回禀道观后,闭门谢客,狄仁杰一行刚回府邸,宫中使者已至。
没多久,宫中太监前来传懿旨:“宣狄仁杰、袁开阳、华芷芸、云烟,紫宸殿见驾。”
紫宸殿内,龙涎香气氤氲。
武则天端坐御案之后,缓缓翻阅狄仁杰呈上的奏章与部分卷宗。
许久,她放下奏章,抬眼道:“狄卿此行辛苦,摩尼教祸乱东海,蛊惑朝臣,其心当诛,慕容博鲁在逃,已颁下海捕文书,卿等破案有功,各有赏赐。”
狄仁杰躬身行礼道:“臣等分内之事。”
武则天的目光扫过下方四人,袁开阳垂首肃立,华芷芸好奇地偷瞥殿上金饰,云烟面纱低垂,静如古井。
武则天忽然点名道:“袁开阳。”
“臣在。”
“你年少有为,此番擒贼破幻,功不可没,擢升大理寺少卿,掌管缉捕事宜。”
袁开阳一惊,忙道:“臣资历尚浅,恐难胜任……”
“本宫说你能当,你便能当,只是往后,言语需谨慎。言多必失。”
袁开阳后背渗出冷汗,回道:“臣……谨记。”
“华芷芸。”
华芷芸连忙行礼道:“民女在!”
“你医术精妙,解幻毒、救众人,有功,赐太医署博士衔,可入宫行走。”
华芷芸喜上眉梢,又强作端庄:“谢天后隆恩!”
“云烟。”武则天目光落在道姑身上,顿了顿道:“你助狄卿破案,亦是有功,赐绢帛五十匹,往后……便留在狄卿府中吧。”
云烟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伏地叩首道:“贫道谢恩。”
武则天挥挥手:“都退下吧。狄卿留下。”
袁开阳三人行礼退出。殿门合拢,只剩狄仁杰与武则天。
“狄卿!”武则天起身,步下玉阶,继而道:“奏章本宫看了,摩尼教之祸,本宫已知晓,但有些事,奏章上并未写明。”
狄仁杰垂首道:“臣愚钝,请天后明示。”
“薛怀义那份供词,当真烧了?”
“混战之中,地宫火起,臣只抢出这些。”
武则天轻笑道:“也罢,他那些污糟事,本宫懒得计较,李天权那边呢?”
“道门中确有少数不肖之徒,臣已私下告诫李司辰清理门户,此为道门内务,臣不便详录于案。”
“你倒是会周全,那半张地图呢?翊善坊的标记,看见了?”
狄仁杰心头一凛,回道:“臣……看见了。”
“太平近日是有些不安分,她府里那个胡商,查查,但莫要打草惊蛇。”
“臣明白。”
“至于慕容博鲁……他背后还有人。吐谷浑遗族没这般能耐,在长安布下六处据点,你继续查,但记住,水至清则无鱼。有些鱼,要养肥了再钓。”
狄仁杰深深一揖道:“臣,领旨。”
出宫时,暮色已深。
袁开阳等在宫门外,见狄仁杰出来,忙迎上前:“恩师,天后她……”
“回府再说。”
狄府书房,烛火通明。
华芷芸扒拉着御赐的金锭,啧啧称奇道:“当了太医博士,月俸能有多少?够在长安买个小院吗?”
袁开阳已换回常服,却坐得笔直,努力维持少卿威仪道:“芷芸,天后赏赐是皇恩浩**,岂能计较铜臭……”
“哟,袁少卿教训得是,那敢问袁少卿月俸几何?够不够请我去西市胡商楼吃顿炙羊肉?”
袁开阳耳根又红,强作镇定道:“休要胡闹!恩师面前,成何体统!”
华芷芸扮个鬼脸,撒娇道:“体统体统,你就知道体统!在岛上装哑巴,回来还装!累不累呀?”
“我……”
“好了。”狄仁杰出声打断,眼中却带着笑意道:“好了!都累了,回去歇息吧,芷芸姑娘,明日去太医署报到,莫要迟了,开阳,大理寺的案子,该接的接,该推的推,分寸自己拿捏。”
二人应声退下,走到门边,华芷芸忽又回头道:“狄公,那‘醒神芋’我已种在后院了,要是长出苗,我给您送一盆来驱蚊!”
狄仁杰失笑道:“好。”
书房内只剩他与云烟,烛火跳动,映着云烟面纱下朦胧的轮廓。
狄仁杰问道:“天后留你,问了些什么?”
云烟沉默片刻,回道:“天后问贫道……脸上胎记如何祛除的,又问贫道,可还记得幼年之事。”
“你怎么回答?”
“如实回答,芷芸姑娘用金针祛痕,幼时记忆模糊,只知被弃于终南山回心观外。”
狄仁杰凝视着云烟,问道:“你师父的字迹,确定无疑?”
“确定。”云烟从袖中取出那封信的抄本,指尖微颤,回道:“但师父仙逝前三年,手已颤抖不能书写,这信是三年前所写。”
“三年前……”
云烟抬眼,眼中水光一闪道:“狄公是怀疑,师父收留贫道,是有人刻意安排?”
“未必如此!但世间巧合,终究不多,你且安心住下,此事我自会查个明白。”
云烟深深一礼道:“谢狄公。”
云烟退下后,狄仁杰独坐案前,重新展开那半张地图。翊善坊的标记旁,多了一行小字,是方才武则天低声所言:胡商名安叱奴,粟特人,常出入公主府。
狄仁杰以指蘸茶,在案上划出六处据点:西市胡玉楼,怀远坊波斯寺,修德坊私宅,永兴坊茶庄,光德坊当铺,翊善坊别院,六点相连,不成规则,却隐隐指向皇城方向,窗外夜色如墨。长安城万家灯火,隐约传来笙歌之声,极乐岛的迷雾已散,长安的迷雾,正浓。
袁开阳回到厢房,卸下官袍,长长舒了口气,推开窗,见华芷芸蹲在后院,借着月光给“醒神芋”浇水,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装腔作势的“袁少卿”,做得实在疲惫,不如在岛上那时,虽险象环生,却真实自在。
正出神间,华芷芸抬头看见他,挥手笑道:“袁少卿,睡不着?下来帮忙捉虫子!这花儿娇贵得很,被虫咬了就不够味儿了!”
袁开阳嘴角**了一下,想板起脸,却没忍住笑了。
或许,不必时时都端着,袁开阳披衣下楼,脚步声惊起了檐下栖息的鸟儿,长安的夜,还很长,而狄仁杰吹熄烛火,在黑暗中静坐,半张地图在指间摩挲,慕容博鲁最后那个拱手作别的姿态,在脑海中反复浮现,那不是败逃,是邀约,这棋局才刚开局,而执棋之手,隐在更深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