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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现场复勘

李天权带着几名弟子大步而来,身后还跟着一队浑天监的官吏,他今日身着司辰官服,手持玉圭,显得格外庄重。 李天权面带春风般笑意,拱手作揖道:“狄公果然在此!贫道闻得狄公亲临现场复勘,特来相佐,昨夜观星,见西方奎宿星象有异,或与此案暗合。” 袁开阳冷笑一声道:“李司辰倒是勤勉,查案竟要观星问卜,却不知这星象,可曾照见真凶面目么?” 李天权不以为意,拂尘轻扬,冷声道:“袁司直有所不知,天象示警,往往比人为查探更为精准,昨夜西方白虎位煞气冲天,正应了西域摩尼教作乱之兆,依贫道看,此案定是那些妖人所为。” 狄仁杰淡淡一笑道:“司辰既然精通星象,可曾观出那些歹徒现在藏身何处?” 李天权面色一僵,随即恢复如常,打岔道:“咳!天机玄妙,岂能事事洞悉呀!不过……贫道昨夜占得一卦,卦象显示‘贼在西市’。” 华芷芸忽而轻启朱唇,插话道:“李司辰既精于星象之学,可曾观得昨日案发之时,缘何会有迷药现身呢?” 李天权一愣,不知所措的反问道:“迷药?” 华芷芸举起手中银针,继而道:“不错,我在佛龛下发现迷药残留,这说明歹徒并非全靠武力行事,而是早有预谋,若真是摩尼教妖人作乱,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李天权强作笑颜,叹息道:“唉!姑娘有所不知,那摩尼教最是擅长使毒用迷之术,此正可印证贫道之推断。” 袁开阳忍不住冷笑反问道:“依司辰之见,莫非这布料亦是那摩尼教所特有之物不成?” 狄仁杰笑而不语,只等李天权如何作答。 袁开阳又举起方才在佛龛旁发现的布料碎片,继而道:“这质地纹理,倒让在下想起去年西域进贡的那批锦缎,据说那批锦缎,天后赏赐给了几位重臣。” 李天权面色微变,正要反驳,狄仁杰忽然开口道:“既然各执一词,不如实地查证,开阳,你安排人沿着车辙方向追查,看看这些车辙通往何处。” 袁开阳领命,即刻便派了几个差役去勘察! 狄仁杰转而凝视惠明,继而问道:“法师可知道寺内僧众换防是何时辰?” 惠明不假思索,回答道:“每日巳时三刻,是武僧换防之时,每次换防约需一炷香工夫,这段时间寺内戒备最为松懈。” 袁开阳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上前道:“案发时正是巳时三刻!难怪那些歹徒能来去自如,竟是对寺中规矩了如指掌,显然早有准备!恩师,前日那些歹徒行动迅捷,配合默契,倒像是……像是早就演练过一般。” 狄仁杰颔首,又问道:“法师,案发前三日内,可有何特别的人来过寺中呢?” 惠明沉吟片刻,眉头微蹙道:“除了寻常香客,便是浑天监的几位官员,说是要勘测风水,为佛骨舍利安置择选吉位,此事颇为蹊跷……” 话音未落,惠明自觉失言,连忙噤声。 李天权急忙解释道:“狄公明鉴,浑天监确有此事,这是天后亲自下的旨意……” 狄仁杰摆手打断道:“司辰不必多言,老夫自然明白,不过,老夫好奇的是,既然要勘测风水,为何偏选在案发前三日?又为何偏偏是惠明当值之时?” 李天权额头见汗,神色慌张道:“这个……这……这确实是巧合……” 华芷芸忽然道:“狄公,我想起一事,可否禀报?” 狄仁杰正色道:“但说无妨!” 华芷芸回道:“前日混乱中,我似乎看到有个小沙弥行为异常,他不仅不躲避,反而在人群中穿梭,像是在寻找什么。” 惠明惊道:“竟有此事?姑娘可还记得那沙弥样貌?” 华芷芸努力回忆,眉头紧锁道:“约莫十四五岁年纪,左眉间有颗黑痣,面容清秀却透着一丝狡黠,最奇怪的是,他僧袍下露出一双崭新的官靴,显然非同寻常。” 袁开阳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节,抓重点道:“确定是官靴么?寺中沙弥怎会穿官靴呢?” 众人沉默间,一个小沙弥怯生生地走过来,对惠明耳语几句,惠明脸色顿变,对狄仁杰道:“狄公,守在后门的武僧说,今早发现门外槐树下埋着这个。” 说着,递过一个油布包裹。 狄仁杰解开包裹,里面是一套沾满泥土的夜行衣,以及半块鎏金腰牌,腰牌上赫然刻着“浑天监”三个字。 李天权见状,大惊道:“这……这定是有人栽赃!” 狄仁杰手指轻轻摩挲着腰牌,眉头微蹙、若有所思,继而道:“这腰牌边缘光滑,显然是经常佩戴之物,司辰可认得这是浑天监何人的腰牌?” 李天权凑近仔细察看,忽然长舒一口气,面露喜色道:“狄公明鉴,这腰牌是仿造的!真的浑天监腰牌,背面刻有编号,这个却没有。” 袁开阳接过腰牌细看,果然如此,但随即指出:“即便如此,能仿造得如此逼真,必定是熟悉浑天监内部之人所为。” 这时,先前派去追查车辙的几个差役已然回来,为首的禀报抱拳道:“狄公,车辙出了安化门就不见了,但守门士兵说,前日傍晚确有一辆马车匆匆出城,车上人持有鸿胪寺的通行文书。” “鸿胪寺?”众人闻言,面面相觑,皆是一怔,这鸿胪寺主管外宾事务,怎会与佛骨舍利失窃案有关? 李天权忽然眉头一皱,沉声道:“贫道想起来了!鸿胪寺近日正在接待一队西域使者,据说其中混有摩尼教徒,此事非同小可!” 狄仁杰不置可否,转而对惠明问道:“法师方才说,案发前三日,薛师曾来寺中?不知所为何事?” 惠明面露难色,眼神闪烁,迟疑片刻,才压低声音道:“薛师那日来寻惠照师弟,二人闭门密谈良久,老衲偶然听到‘迁都’、‘天象’等词……似乎还与什么‘极乐往生’的秘法有关。” 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冷声问道:“极乐往生?法师可听清了?” 惠明摇头道:“不确定!出家人不敢妄语,只听清这些只言片语,不过……薛师临走时说了句‘此事若成,佛门当兴’,老衲听得真切,有佛珠为证!” 一直在旁沉默的华芷芸,忽然道:“狄公,我想再去查验那些歹徒的尸首,既然迷药配方特殊,或许能从其中找出更多线索。” 狄仁杰点了点头,对着袁开阳低声道“开阳,你护送芷芸姑娘去停尸房,务必小心!老夫去会会这个惠明,看看他还有什么未尽之言,或许能从中找到破案的关键。” 兵分两路后,狄仁杰随惠明来到禅房。 惠明屏退左右,忽然跪倒在地,哭诉道:“狄公啊,老衲有罪哟!” 狄仁杰连忙扶起,问道:“法师这是何故呀?” 惠明老泪纵横,声音颤抖道:“那日薛师来时,神色诡秘,曾交给老衲一包香料,说是能助佛骨舍利显灵,老衲当时并未多想……咳!老衲一时糊涂,竟将那异香混入佛前香炉……如今想来,那日歹徒能轻易得手,恐怕与这异香脱不了干系啊!” 狄仁杰,沉声道:“香料可还有剩余?” 惠明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低声道:“只剩这些了,老衲后来觉出蹊跷,便暗中留下些许。” 就在这时,袁开阳匆匆跑来,禀报道:“恩师,在停尸房有重大发现!” 狄仁杰与惠明赶到停尸房时,只见华芷芸正对着一具尸首沉思,那尸首面色青紫,正是服毒自尽的那名歹徒。 华芷芸用银针挑起死者衣领,正色道:“狄公请看!这领口内侧绣着一个特殊的标记。” 狄仁杰俯身细观,但见领口内侧以金线,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飞燕,那燕喙处竟衔着一枚铜钱。 惠明愀然变色,惊讶道:这是……这是洛阳飞燕帮的标记!” 随后赶来的李天权狐疑道:“什么!飞燕帮?可是那个以运送官盐为名的漕帮?” 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回道:“正是!飞燕帮明里是漕帮,暗地里却专为达官显贵处理些见不得光的事,更微妙的是,这个帮派与薛怀义渊源颇深。” 华芷芸又指向尸体耳后,轻声道:“还有更蹊跷之处,这人生前长期佩戴耳环,且耳洞形状特殊,乃西域男子常见式样,但其手掌粗糙,虎口有厚茧,分明是常年使剑所留。”” 袁开阳惊愕道:“如此说来,这歹徒既是飞燕帮众,又或为西域之人,更兼身怀武艺?” 狄仁杰意味深长地说道:“也或者……是有人故意要给我们留下这些线索,就像那迷药、那布料、那脚印,一切都太过明显,反倒显得可疑。” 这时,一个守在外面的金吾卫士兵匆匆进来,递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禀报道:“狄公,寺外有个小乞丐送来这个,说要亲自交给您。” 狄仁杰展开纸条,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今夜子时,于西市胡玉楼,可探求渊源真相。” 落款处画着一只飞燕,狄仁杰又递给在场众人一一观之。 袁开阳急道:“这定是陷阱啊!恩师万万不可涉险!” 李天权也劝道:“狄公,西市鱼龙混杂,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狄仁杰将纸条收入袖中,却淡然一笑道:“未必是陷阱,或许有人已按捺不住,开阳、芷芸姑娘,今晚随老夫去会会这位送信人,至于李司辰……” 李天权抱歉道:“愿与狄公同往!” 狄仁杰拒绝道:“嘿嘿,这倒不必!就请司辰继续观测天象,说不定今夜星象,会给我们更多启示。” 李天权脸色有些尴尬,也只能莞尔一笑道:“狄公怎么安排,贫道便怎么配合,完成天后交代的差事,才是当务之急。” 狄仁杰又是呵呵一笑,捋了捋胡须,显然是不想再搭理李天权了。 暮色四合,大慈恩寺的钟声在长安城中悠悠回**,狄仁杰立于寺门前,凝望西天最后一缕残霞,低语道:“蛛丝马迹,终将织就一张天罗地网,只是不知,最后落入网中的,会是哪路英豪。” 华芷芸轻声道:“狄公似乎已成竹在胸嘞?” 狄仁杰摇头轻叹道:“恰恰相反!此案愈是深究,愈是迷雾笼罩,佛道之争,这一中国历史上绵延千年的宗教碰撞,其影响之深远,远超我们的想象,从道德伦理到哲学思想,从文学艺术到民间信仰,佛教与道教的争端,不仅在宗教领域内激起了波澜,更在社会和文化层面造成了分裂与对立。” 袁开阳按剑而立,目光坚定道:“无论如何,学生定当拼死护恩师周全。” 狄仁杰凝眸望向西市方向,只见胡玉楼的灯火,已星星点点地次第亮起,今夜子时,或许真能揭开这重重迷雾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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