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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公道人心

子时末,大理寺。 袁开阳在冰冷的假山洞中被一盆冷水泼醒,他猛地坐起身,眼前一片模糊,随即看到狄仁杰正站在他面前,面色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急忙开口,试图解释道:“恩师,我……” “不必多言。” 狄仁杰打断他的话,迅速将一物塞入他手中,袁开阳低头一看,正是那枚能解百毒、无比珍贵的麻醉解药,只听狄仁杰沉声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裴府有重大变故发生,情况紧急,快随我前去处理!” 袁开阳闻言立即从座位上蹦跳起来,紧随狄仁杰冲出大理寺正堂,只见门外已经聚集了数十名手持火把的差役,熊熊燃烧熊熊火光将夜幕照得亮如白昼,狄仁杰敏捷地翻身上马,神情凝重,沉声下令道:“奉圣天后意办案,目标裴府,若有胆敢阻拦者,一律格杀勿论!” 急促的马蹄声,划破了长安城宵禁时分的静谧,一行人马在夜色中飞驰而去。 裴府密室内。 当狄仁杰率领众人破门而入时,眼前那骇人的场景,令所有在场之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只见裴瀚仰面躺倒在地,七窍血流不止,面容扭曲狰狞,皮肤干枯发黑,死状恐怖至极。另一边,裴枫靠墙静坐,手腕处的伤口已然凝固,面色平静得好似只是睡着了一般,唯有那惨白的唇色透露着毫无生气的事实。石台上散落着银针、玉碗等器物,丹炉仍在微微沸腾,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香气,弥漫于整个密室之中。墙角的木架上,整齐地摆放着七个精致的白玉瓶,每个瓶身上都贴着日期标签,最近的一个瓶子,赫然标注着“七月初七”。 狄仁杰快步走上前去,先是伸手探了探裴瀚的鼻息,确认其已经气绝身亡,又来到裴枫身前,用手指按压在他的颈动脉处,同样感受不到任何跳动,他目光敏锐地扫过裴枫腕间的伤口,又看向地上打翻的玉碗、裴瀚嘴角的黑血,心中已然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立即封锁现场,严禁任何人进出!” 狄仁杰严厉地下达命令,随后蹲下身子,在裴瀚怀中仔细搜寻,不一会儿,便找出一本皮质手札和几张泛黄的丹方。狄仁杰迅速翻阅着手札,其中详细记载着“血炼长生术”的邪恶修炼方法,以及每次取血的具体时间、对象和血量。丹方上罗列着朱砂、水银、金精石等物,最后一行小字写着:需至亲血脉,血型相合者为佳。若不合,则血脉相冲,暴毙而亡。 “恩师!” 这时袁开阳从药柜暗格中搜出一叠密信,急忙递给狄仁杰。 狄仁杰展开信件,目光顿时一凛,这些是裴瀚与数位道观住持的往来信件,其中提到“丹药供奉”“血材供应”等字眼,还有与某位宗室亲王的密信,信中说到“王爷服用血金丹后,精神焕发,但需持续供药”。 就在这时,华芷芸匆匆赶到现场,她看到室内的惨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踉跄着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狄仁杰正色道:“芷芸姑娘,烦请你查验一下裴瀚的具体死因。” 华芷芸强忍着心中的不适,上前仔细检查。 片刻之后,用颤抖的声音回禀道:“裴瀚死于血脉相冲,引发丹药反噬,而裴枫……是失血过多而亡,他腕间的伤口没有经过任何处理,明显是自愿赴死的,狄公,我……我只是想帮薛夫人救人,万万没想到裴枫他竟会……” 狄仁杰打断道:“不用多说了,今晚在这里看到的一切,都必须烂在肚子里。开阳,记录!” 袁开阳立刻拿出纸笔准备记录,回道:“是!” 狄仁杰沉声说道:“经查,裴瀚修炼邪术‘血炼长生’,残害亲子,取血炼丹,罪证确凿无疑,今晚,他企图对庶子裴松行凶,被嫡长子裴枫发现,裴枫为保护弟弟,与裴瀚展开搏斗,最终将其击杀,而后自尽身亡,亡故现场遗留的众多邪术器具、诡异丹药以及大量隐秘的往来信件,皆成为确凿的证据。” 袁开阳回道:“已记录!” 狄仁杰稍作停顿,目光转向华芷芸,语气沉稳地问道:“芷芸姑娘,裴枫手腕上的那道伤口,是否能够通过人为手段伪造成,与他人搏斗所致的痕迹?” 华芷芸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紧咬着牙关,郑重地点头回应道:“可以做到,以银针刺入特定穴位,能够促使伤口再次裂开,使其表面呈现出激烈撕扯造成的形态。” 狄仁杰点了点头,转而面向袁开阳,果断下令道:“就按照这一结论记录,裴瀚因修习邪术遭到反噬,而裴枫为保护幼弟不惜弑父后自尽,此案如此结案即可。” 袁开阳略显犹豫地追问道:“那薛夫人与裴松应当如何处置?” 狄仁杰严肃道:“薛彩云身为母亲,救子心切,故而协助裴枫行事,情有可原,裴松年纪尚小,对其中内情一无所知,但今日所议的一切细节,若有只言片语外传,裴家上下必将遭遇灭顶之灾,这一点,你可清楚?” 袁开阳恭敬应答道:“学生明白!” 狄仁杰拿起那些涉及宗室秘密往来的密信,缓缓走向烛火旁,将纸张逐一点燃,沉声说道:“至于这些……朝堂中的明争暗斗,并非我们所能干预,唯有彻底销毁,方能干净利落。” 火焰跳动,渐渐吞噬了纸张,昏黄的光影映照在他肃穆的侧脸上,明灭不定。 三日之后,天后的懿旨正式下达,大致意思为:裴瀚因修习邪术、残害亲子,罪孽深重,被剥夺爵位,贬为庶民,念其已死,不再追加惩处,裴枫为护弟而杀父,虽事出有因,但子弑父违背伦常,因此不予褒贬,仅以平民礼仪安葬,裴家的家业暂由次子裴栋代为管理,待裴松成年之后再商议归属。 懿旨之中只字未提血炼邪术与宗室的牵连,也未追究薛彩云与华芷芸的责任,一切仿佛只是裴家内部一场令人惊骇的伦理悲剧,李天权因“干涉朝臣家事”与“结交邪术之士”被罚俸一年、连降三级,其麾下所管辖的道观势力,也遭到彻底清理,而薛怀义则因“协助破案”与“安抚裴家”之功,获得武后赏赐,佛教势力借此机会在长安新增三座寺院。 朝堂表面恢复平静。 然而,唯有洞察时局之人方能看出,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愈发汹涌。 七日之后,大理寺后园。 狄仁杰、袁开阳与华芷芸三人静立于亭中,远方夕阳似血,染透了半片天空。 袁开阳轻声禀报道:“裴栋接管家族产业后,首件事便是将裴瀚与裴枫秘密合葬,并立无字碑。薛夫人已携裴松离开长安,前往江南隐居,裴栋……似乎知晓部分内情,但并未深入探究。” 华芷芸轻声补充道:“我给了他一些药物,可缓解他体内残留的丹毒,他……其实也是个命运多舛之人。” 狄仁杰凝视着夕阳,许久才缓缓开口道:“此案虽已了结,但真正的风波,此刻才刚刚掀起。” 袁开阳面露疑惑道:“恩师何出此言?裴瀚已死,李天权失势,薛怀义得利,朝堂局势不是已然明朗了吗?” 狄仁杰道:“裴家本是关陇门阀之首,裴瀚一死,门阀势力必然心生异心,李天权虽受挫,但其背后的宗室力量仍未动摇,薛怀义借机扩张,佛道之争将愈发激烈,而你们二人经此一案,已进入某些人的视线,今后行事,务必格外谨慎。” “是!” 狄仁杰稍作停顿,声音愈发低沉道:“圣上既要借助门阀世家的力量,来制衡皇族宗亲的势力,同时又巧妙利用佛教与道教之间的纷争,来巩固自身的统治根基,我们此番查案,如履薄冰,稍有疏忽便可能坠入万丈深渊啊!” 华芷芸与袁开阳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警觉。 袁开阳声音低沉,眉头紧锁地问道:“那么……我们究竟该如何应对?” 狄仁杰目光深邃地望向宫城方向,那里殿宇雄伟,在夕阳的余晖中投下长长的阴影,仿佛隐藏着无数未道破的秘密,继而沉声道:“依法办案,为民请命,无论朝堂之上如何明争暗斗,百姓所期盼的,始终抵不过‘公道人心’四个字,只要我们坚守正义,秉持公心,纵使面对惊涛骇浪,也能稳驾扁舟。” 话虽如此,狄仁杰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透露出内心的波澜与警觉,远处钟鼓楼传来低沉而悠长的暮鼓声,一声声回**在长安城的上空,仿佛在宣告着白日的结束与夜晚的降临,夜幕缓缓降临,而这场牵扯权力角逐、信仰纷争、家族利益与生死存亡的暗战,其实才刚刚拉开帷幕,亭外,最后一缕天光没入地平线,长安城中千家万户灯火初亮,街市依旧人声嘈杂,热闹非凡,无人知晓,那些曾在这座城中悄然流淌的鲜血、默默消逝的生命,以及被刻意掩盖的真相,正在悄然推动着历史的巨轮,改变着时代的走向,而狄仁杰深知,他的使命远未结束,前方的道路,依然漫长而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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