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凌晨四点的钟声并不是休息的信号,而是“瀚海金汤”换肤前的阵痛。按照这澡堂子传了十几年的规矩,学徒们在每日练活结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赤条条地进入男宾大浴区进行“净场”总清扫。这活儿没工资,纯粹是学徒的义务,用来磨掉新人的那点儿娇气。江诚拎起沉重的工业清洗桶,走进了那片巨大的雾气荒原。]
推开通往主浴区的感应门,那种宏大得近乎荒诞的规模再次震慑了江诚。此时的浴区灯火通明,六十多位正式搓澡师傅已经陆续到位,这些东北壮汉大多赤裸着上半身,有的正在整理自己的搓澡巾,有的在抽开工前的最后一根烟。江诚负责的是最核心的汉白玉区,三十六张石床排开,宛如一片冰冷的墓地。他半跪在地上,手里拿着钢丝球和强力去污剂,一下又一下地擦拭着石床缝隙里的死皮。汗水混着药水滴进眼角,杀得他生疼,但他没敢停。就在他因为长久弯腰而脊椎僵硬的时候,一阵极有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陆峥走了进来。令江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局促与冲击的是,平时那个西装革履、斯文礼貌的陆经理,此时竟然也和他们一样,卸去了所有的伪装。他赤裸着全身,没有围浴巾,那具极具张力和美感的身体在水汽中若隐若现,腰际那道深色的疤痕像是一道闪电。陆峥径直走到了江诚身旁,极其自然地捡起一把长柄刷,弯下腰在江诚负责的石床上开始擦拭。
两人的距离被拉到了极限,江诚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陆峥身上散发出的炽热体温,混合着某种淡淡的檀木香气,在这一片廉价的消毒水味里极其突兀。陆峥侧过头,没有了金丝眼镜的遮挡,他的眼神显得格外凌厉且深邃,却偏偏带着那种招牌式的礼貌微笑,“石床的边角要侧着刷,不然会留死角。怎么,被贺老师抽傻了?”陆峥一边说着,动作却极其老辣,甚至多次以纠正动作为由,大手紧紧地覆在江诚握刷子的手背上,带着他一起发力。那种赤裸肉体间的直接触碰,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迅速蔓延至江诚的全身。周围的老师傅们纷纷侧目,谁也不明白这位高高在上的陆经理,为何会对这个新来的南方男孩如此“垂青”。
[五点三十分,总算赶在第一波早起的贵客进门前,整个浴区被打理得焕然一新。按照这儿不成文的福利,清扫完的师傅和学徒可以享受一点点职务便利——在开工交班前,可以在公用的淋浴区冲个澡。这本是这一行里最放松的时刻,可对江诚来说,却成了另一种刑罚。]
六十多个赤条条的大汉挤在淋浴区,满地都是肥皂沫和洗发水的泡沫,喧闹的东北口音在密闭的空间里震耳欲聋。江诚缩在最角落的一个喷头下,试图用温水冲掉背上结了痂的血渍。由于人太多,每一寸空间都被肉体填满。就在这时,陆峥再次挤进了这个局促的空间。在这个不到一平米的位置里,两具湿漉漉的、赤裸的身体毫无缝隙地贴在了一起。江诚的背紧紧抵着生锈的水管,而陆峥那宽阔的胸膛就压在他的身前,每一次呼吸,江诚都能感觉到陆峥胸肌起伏时带来的压迫感。
“陆经理……”江诚的呼吸变得急促,那种由于缺氧和过度亲密带来的眩晕感让他有些站不稳。
“我看你背后的伤口还没洗干净,要是发炎了,贺老师明天的练功你可挺不住。”陆峥没有理会江诚的局促,他极其自然地拿过江诚手里的毛巾,在手心里打满了泡沫,然后低头看向江诚,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商量一桩极有礼貌的生意,“转过去,我帮你搓搓。”
江诚的瞳孔微缩,他想拒绝,可对上陆峥那双深不见底、却带着某种看穿一切的玩味的眼睛时,他竟然丧失了拒绝的勇气。他缓慢而羞耻地转过身,背对着陆峥。淋浴间里人头攒动,周围全是其他师傅的谈笑声和哗啦啦的水声,这种在闹市中被囚禁的私密感,让江诚的皮肤每一寸都在战栗。陆峥那只带着老茧的大手按在了江诚白皙且布满红痕的脊背上,他没有用蛮力,而是用了那种在洗浴中心浸淫多年才练就的“透骨劲”,顺着江诚的脊椎骨一点点向下推移。那种力道穿过皮肉,直抵骨缝,带起一阵阵让人头皮发麻的酸胀。江诚死死地咬着下唇,手指抠进墙缝里,由于极度的忍耐,他的背部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放松点,江诚。你这骨头太硬了,在这里,硬骨头是会被折断的。”陆峥凑近他的耳畔,温热的水珠顺着两人的身体交汇、流下。江诚感觉到陆峥的手掌在经过他腰侧那处敏感的软肉时,有意无意地停顿了一下,指尖划过那一小片由于疼痛而颤栗的皮肤。这种带有强烈暗示意味的动作,让江诚内心那个关于“尊严”和“法律理想”的堡垒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陆经理,帮我……也是贺师父的意思吗?”江诚声音沙哑。
陆峥停下了动作,他看着眼前这个即便在泥潭里也要昂着头的男孩,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冷笑。他伸出手,动作斯文地帮江诚捋开了额前湿透的发丝,眼神却冷冽如冰,“贺老师只管你的骨头,而我,管你的命。江诚,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种地方,该依附谁才能活得体面。”周围的老师傅们已经洗完陆续离开,淋浴间里的人少了许多,那股粘稠的暧昧感反而更加清晰。陆峥随手关掉了花洒,顺势在那白皙的肩膀上拍了拍,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像是一枚烙印,“去换衣服吧,交班了。”陆峥重新换上了那种礼貌的面孔,仿佛刚才在狭小淋浴间里的一切温存与威胁从未发生过。
[六点整,随着“瀚海金汤”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再次开启,学徒们结束了这一夜的劳作。江诚回到104宿舍,飞快地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手指有些不听使唤。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被蒸汽蒸得有些陌生的脸,心里想的却是陆峥刚才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陆峥不仅看穿了他的书生气,更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在这个澡堂子里,没有纯粹的善意,每一份关怀都是明码标价的。]
宿舍里,陈大云和张小虎正兴奋地谈论着陆经理的平易近人,甚至在计划着下班后去弄点红花油。江诚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他默默地爬上铺位,从枕头下摸出那本沉甸甸的《民法典》。封面上沾了一点刚才洗澡时没擦干的水渍,他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抹去。在这沸腾的、赤裸的、充满着水汽与老茧的盛京澡堂里,这些文字是他唯一能握住的、不属于这片泥淖的真实。但他很清楚,刚才在淋浴间里,当陆峥那道带着疤痕的身体贴上来的时候,他内心那种一直引以为傲的理性,确实在那一刻,随着温热的水流一起,被冲进了暗无天日的排水管。陆峥不仅是这里的经理,更是这片规则森林里的顶级猎食者,而自己,正一点点地,把尊严和未来都抵押进了那沸腾的热水里。他闭上眼,背后的伤口在陆峥揉搓过后,竟然泛起了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舒缓感。江诚翻开了书的第一页,在心里默念着第一章的第一条。还没到时候。无论是考研,还是那个高高在上、总是带着礼貌微笑的陆峥。他需要在这里活下去,哪怕是赤条条地、跪在石板上活下去。
夜深了大半,其实天已经快亮了。盛京的第一缕阳光并没有照进这地底深处,但澡堂子里的喧闹才刚刚开始。江诚听着门外传来的、老师傅们招呼客人的吆喝声,把书死死地抱在怀里,在这充满了潮气和脚臭味的八人间里,沉沉睡去。梦里,没有陆峥,也没有贺东升,只有漫天飞舞的法典,和那个决定远行考研的、曾经清白如雪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