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是故意忽略十四皇子的。 他不喜欢这个儿子的生母，也不喜欢这个儿子。 想起当年弟弟命悬一线，皇帝至今还后怕。 他所能相信的人，就只有谢枕书一个，他不敢想，要是谢枕书在当年的庆功宴上死于这个儿子生母的刺杀，那他的寻舟还能不能继续这样好好长大。 皇帝不是不知道宫里的人在欺负十四皇子。 他知道，但是放任了他们那样去做，闭上自己的眼睛，假装看不见，也从不靠近冷宫，唯恐当现实摆到自己面前后，就必须去处理这件事。 甚至皇帝曾经暗地里想过，要是这个儿子就这样死在冷宫，也不错。 他做不到虎毒食子，手刃自己的亲生儿子，却也无法容忍这个儿子的存在。 即便如今十四皇子站在自己面前，皇帝依旧选择不闻不问，只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谢寻舟身上。 因为今日和谢寻舟有了殊为难得的独处机会，皇帝对谢寻春就越看越顺眼，只可惜这个孩子与儿子是堂兄妹，不然日后皆为夫妻，也算是一段佳话。 旋即又失笑，自己还是想得太多了，即便自己乐见其成，弟弟恐怕也不乐意将这个宝贝女儿嫁出门。 更别提还有卢首辅在，也是个将寻春丫头当成掌心宝的人。 谢寻春一回来，谢寻舟就不再同皇帝说话，而是问着妹妹在宫中遇到的事。 皇帝就这样乐呵呵地看着小两只唠嗑，只盼着岁月若能一直如此静好。 “陛下，该用午膳了。”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掐着点，踩着小碎步，抱着拂尘进来。 “午膳已经摆好了，今儿有郡主和郡公爱吃的菜色。” 顿了顿，又看向十四皇子。 “也有十四皇子爱吃的。” “十四皇子在宫里被欺负的事，皇后娘娘已经知道，将那些犯事的奴婢全都处置了。” 皇帝知道自己身边这大太监，乃是皇后的人，是对方放在自己身边的眼线，也不意外十四皇子的事，能这么快被皇后知道。 “朕知道了。” 淡漠的神情在看向谢家兄妹时，就转换成了欢欣。 “走，一起去用膳吧。” 皇帝犹豫了下，还是朝谢寻舟伸出自己的手，轻声道：“寻舟，朕……朕牵着你一起过去。” 又额外补了一句，“你腿脚不好，这才刚好转，不能一直走。” 谢寻春知道，这是皇帝想亲近儿子，赶紧走到谢寻舟的另一边。 “寻舟哥哥，皇伯伯搀你这边，我在这边搀你。” 谢寻舟无奈地看她一眼，知道这是妹妹给皇帝牵桥搭线，怕自己拒绝皇帝。 他先将手伸给了妹妹，“那你可得搀稳了。” 又略带羞涩之意地将另外一只手伸向皇帝。 “本不该劳烦陛下的……多谢陛下。” 皇帝的眼中迸发出欢喜之意，又小心又高兴地牵起谢寻舟的手，动作又轻又柔，仿佛摸到了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他的这种郑重，从手上的力道精准传达给了谢寻舟。 谢寻舟被牵着的手微微震动了一下，旋即平复下来。 他在心里偷偷叫了声“父皇”，面上却始终不流露出过多的无用神情。 皇帝身体不好，对宫里的掌控度不高，宫中到处都是各家眼线，他知道，但无能为力。 这件事，谢枕书也无法越俎代庖，替皇帝去管，就只能维持现状，达成一个微妙的平衡。 谢寻舟对这点心知肚明，是以也不会在人前，表现出对皇帝有多亲近。 但仅仅是这样牵着手，谢寻舟就感觉自己仿佛是在父亲身边长大的，对方并没有抛弃自己。 而他们父子，如今牵着手，正要去见饭厅等着他们吃饭的母亲。 即便心里知道这只是自己的幻想，只是自己的错觉，但谢寻舟还是忍不住会这样去畅想。 爹对他很好，妹妹对他也很好，外祖父对他也很好。 但这些好，有时候的确抵消不了对生身父母的渴慕。 谢寻舟在心里告诫自己，只许放纵这一回。 乾清宫的偏殿内，宫人们早已摆好了饭菜，垂手侍立两边，等着贵人们入座。 皇帝招呼着两个孩子落座，还亲自为他们布菜。 在余光扫到边上的十四皇子时，脸上闪过不耐。 “站着做什么？过来坐下，一起用膳。” 十四皇子小声谢恩，遵照皇帝的意思，想了想，选择坐在谢寻春身边。 谢家兄妹两个，分别在皇帝两边坐着，他根本插不进去。 谢寻舟另外一边还空着，但是他不愿挨近，就就剩下一个谢寻春能选了。 谢寻春长出一口气，主动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让他别拘谨。 一番言行落落大方，和三棍子打不出屁来的十四皇子形成鲜明对比。 皇帝看着十四皇子这样，心里越发烦躁，甚至都没了吃饭的心思，看着他心烦，更是懒怠给他好脸色。 “寻春，你吃你的，不用管他。” 谢寻春看皇帝脸色不太好，自然乖乖应下，闷头吃自己的饭。 一边吃，一边心里吐槽，皇宫里的饭菜真的不咋好吃，吹得倒是震天响。 现在还是夏天呢，这菜就已经不热了，根本不敢想，要是冬天时候怎么办，岂不是肉类全都冻住了？那还能吃？ 真是太难了。 谢寻春边吃边腹诽，倒是越吃越香。 毕竟不能和饿了的肚子过不去，也不能浪费食物。 谢寻舟特地留意妹妹有多夹几筷子的菜，想着回了王府后，让厨房也给妹妹做。 皇帝专心地看谢寻舟吃饭，就没过多关注别的，自然也就没发现十四皇子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十四皇子显然心头的那股怒意与恨意，已然压制到了顶点。 分明是同桌吃饭，可父皇只看到了谢寻舟，只看到了谢寻春，连一个眼风都舍不得给自己。 同样都是父皇的儿子，就因为谢寻舟和他是异母子，所以才这样特殊对待吗？ 既然在父皇眼里，那位已故的原配这样好，为什么当年又将对方休弃呢？ 又为何要接纳自己前来和亲的母亲呢？ 见一个爱一个，固然是男子的劣根性，可如父皇这般，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才最是虚伪！ 虽然先前洗漱更衣过，但十四皇子还是悄悄将自己随身携带的毒药，给揣在了怀里。 这是他在宫里的立身之本，不知有多少不明就里的宫人，在得罪狠了他后，因为这个毒，死在他的手上。 这是他生母教给他的法子，在宫里根本找不到解毒药，想要一个人的性命，最是稳妥不过。 若是谢寻春有看到十四皇子手里的毒药，立刻就会想到原书中，与女主联手，得到朝野内外控制的十四皇子，正是用这种毒药，毒死皇帝的。 此时的十四皇子还在犹豫，究竟是把在场所有人都送去见阎王，还是留皇帝一条命。 反正谢寻春和谢寻舟，他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谢枕书的母亲早早就死了，他已经品尝不到当年自己所经历过的丧母之痛。 但是，他可以让谢枕书体会一下，一日之间，同时失去儿子与女儿的撕心裂肺之痛。 十四皇子怀有恶意地想，若是可以的话，他倒是想问问谢枕书，究竟是丧母之痛更让人痛苦难当，还是丧子之痛更让他痛彻心骨。 谢寻春在打了个饱嗝后，就放下碗筷，发现身边的十四皇子都没怎么动筷子，便扯了扯他的袖子。 “你怎么不吃呀？是饭菜不合胃口吗？我看你一直在发呆，你在想什么呀？” 十四皇子暗道，自然是在想，如何要了你和你兄长的性命。 不过在皇帝再次皱起眉头后，十四皇子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小口吃着并不合自己的胃口的饭菜。 桌上这些菜色，全都是照着皇帝和谢家兄妹来做的，根本没有考虑到十四皇子。 甚至还有几道菜，是他极为厌恶的。 十四皇子仿佛是故意虐待自己般，特地夹了好几筷子自己不爱吃的菜，忍着胃中的翻涌，将它们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这是无法宣泄心中不满的他，如今唯一可以做的反抗。 手中黑漆漆的小药丸，被汗水浸泡，变得滑腻起来。 一如他现在的心情。 他不想忍了。 父皇，你应该不会责怪儿臣的，对吧？ 毕竟父皇这些年，亏欠儿臣的东西，也很是不少，儿臣不过是连本带利，从你身上讨回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