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和太子知道，谢枕书这是把暗地里的事，放到明面上来了。 这是在逼着太子党和三皇子党的人开始对立，争到不死不休。 皇后几乎要把谢枕书给恨死了。 同时又恨贵妃，什么话不好说，说这种话，现在落到这种局面，把自己也拉下水。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皇后先前就已经和贵妃达成了一致，在干掉谢寻舟之前，她们必须保持同一阵线。 真要斗，就等到谢寻舟这个皇帝的心尖尖死了之后再斗也来得及。 否则她们如今斗得两败俱伤，最后鱼翁得利的人，只会是谢寻舟。 她俩在宫中苦苦挣扎，为了皇帝，和一个死人相争也就罢了，凭什么要让那个死人的儿子，成为最后的赢家？！ 皇后又恨又气，长长的指甲陷入掌心中，竟然直接把掌心掐得出了血，都没意识到疼。 她当年也曾是家中娇养的天真女孩儿，也曾对自己未来的夫婿有过畅想。 可多年过去，她早已认清，那些都是虚的，唯有权力才是真的。 所以她一定不会将太子之位拱手让人。 既然她始终无法得到皇帝的心，那就让她的儿子，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地位！ 皇后平了平气，努力挤出一个笑。 “摄政王，你方才之言，实在会引起庙堂动**。今日之事可否就此作罢？” “可以啊。” 谢枕书觉得自己其实很好说话的。 “你们同本王女儿道歉就行。” “道了歉，本王就当没这回事。” “可要是不道歉，那就休怪本王现在就上疏奏本，请陛下彻查皇子串联朝臣之事了。” 他看了看三皇子，又扫了眼太子，显然意有所指。 谢枕书作为摄政王，对朝中动静自然了如指掌。 摄政王府花了这么多钱，养了这么多的暗卫，难道仅仅是为了保护府里的主子？ 多少人撒出去，在京城，在大晋各地，监视着官员们。 谢枕书只是懒得说而已。 他对百官的动向，了如指掌。 当然，这些事，他从来不会瞒着皇帝去做，得到的消息，也都会呈奏一份给天子。 这也是为什么，林党中人努力多年，试图离间天子和摄政王之间的关系，却始终徒劳无功的真正原因。 谢枕书是皇帝在宫外的耳目，他是疯了才会自费双眼双耳，成为一个真正的傀儡。 更别提谢枕书手里，还有人质。 皇帝是真的打心眼里疼爱谢寻舟，否则也不会当年苦苦哀求谢枕书，将泽哥孩子托付给他。 皇帝信任谢枕书，就像信任自己一样。 而他们兄弟之间的情谊，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可即便外人不知这一层内情，在谢枕书坚不可摧的圣宠隆恩下，面对他的威胁，也不得不低头。 皇后和贵妃一忍再忍，最后还是在谢枕书的逼迫下，跟谢寻春一个不满九岁的小丫头低了头，道了歉。 “寻春，方才是本宫一时失言，你莫要当真。” “寻、寻春呐，本宫方才失言，你可千万别放心上。你是摄政王的女儿，这一点谁都不会有所质疑。” 谢寻春此时一板一眼地答道：“臣女的外祖父方才说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臣女深以为然。” “只要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往后不要再犯这样的错就好了。” 她观察了下霸总爹的表情，感觉霸总爹似乎还不太满意，想了想，又继续说了下去。 “今日臣女因有外祖父和爹在，所以才能为自己洗清冤屈。” “那么世上那些没有靠山，没有护持之人呢？” “臣女希望在场的长辈们，往后开口前，都能三思。” 这番话其实说得十分僭越，但无论是皇后还是贵妃，亦或是皇帝，都没有打断她。 皇帝不管自己身后的两个女人是怎么看，他心里是十分满意的。 早就等着有人好生将她们好好教训一番，今日总算得偿所愿。 他今日把她们带来，本是想看着寻春这孩子如何大杀四方，再现岳阳酒楼前的一幕。 可惜未能成功。 倒也无妨，目的还是达成了。 至于以后，来日方长，只要这孩子一日在京城，皇后和贵妃一日要寻舟那孩子的命，寻春就绝不会坐视不理。 皇帝待众人情绪平复后，便下了旨意。 “朕感念江阴郡主手足情深，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为兄请命，册封郡公。” 皇帝笑吟吟地看着谢寻春。 “你的礼物，朕，送了！” “着，封摄政王谢枕书之子谢寻舟，为衡阳郡公。” “即刻令礼部准备郡公册封的一应事宜。” 皇帝看着垂首而立的卢景逸，温言道：“首辅啊，这件事，朕就交给你去做了。” 卢景逸垂眸领命，“臣遵旨。” 皇帝又看着心满意足的谢枕书，指着他笑骂。 “一儿一女如今皆有了爵位，你这个做父亲的，可是面上有光。” 谢枕书摸了摸谢寻春，又看了看谢寻舟。 “儿孙自有儿孙福，有了儿孙我享福。” “臣早就盼着他们赶紧长大，好来赡养臣这个老父亲。” 皇帝笑得越发开心。 他今日力排众议，微服出宫，还真是做对了。 不仅看到了重新下地走路的好儿子，还终于看到了有人让自己一直厌恶的皇后和贵妃吃瘪。 达成目的的皇帝摆摆手。 “今日是专门为寻春办的宴席，朕就不自讨没趣，留下来喧宾夺主了。” “你们玩个尽兴，朕就先回宫了。” 皇帝临走前，再次非常满意地看了眼谢寻春。 这个孩子，是个好孩子，和她爹一样，护短。 他很喜欢。 有这对父女在儿子身边，他也就能放下心来了。 皇帝挥一挥衣袖，留下一个郡公爵位，正打算不带走一片云彩离开，却被谢寻春叫住了。 “皇伯伯，你这样直接就走，臣女觉得不太好。” “今日好歹也是我家办宴席，皇伯伯即便怕人多，不想留下一起吃点，那也得带点什么走呀，不然显得我家这宴席办得多不好，没吃没喝，让人空着手走。” 谢寻春努力推销道：“我家厨娘做的点心可好吃了。保管皇伯伯在宫里是吃不着的。” 她在说话时，王府的管事就已经准备好了食盒，递了过来。 谢寻春十分费劲地提着食盒。 “我知道宫里会有试毒，皇伯伯不能随便吃来历不明的食物。” 见谢寻春打开食盒，皇帝已经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赶紧上去想拦住。 可惜到底晚了一步。 谢寻春把食盒里的每一样点心，全都掰了一小块，放进自己嘴里嚼吧嚼吧。 “没有毒的。如果有毒的话，那我现在就已经去见我娘和我外祖母了。” “所以皇伯伯带回去之后，可以放心吃。” “其实我家厨娘做的羹汤也很好吃，不过这个天太热啦，我怕皇伯伯带回去之后，直接就馊了，会吃坏肚子。” “而且汤汤水水也不好带，只能委屈皇伯伯吃点心了。” “皇伯伯千万别见怪，要是你想吃，那我就跟我家厨娘学，下回入宫了，亲自做给你吃。” 皇帝感动得再次要掉下泪来。 先前他还对儿子维护这个女娃娃，感到困惑，甚至还隐隐对儿子的这种做法十分不赞同。 但是如今，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儿子会那样选择了。 这个女娃娃真真是至情至圣，难怪能俘获儿子的心。 先前就听说，儿子的腿是因为这个妹妹才好转的，希望这个小福星，能一直留在儿子身边，为他保驾护航。 皇帝挥退要上前来提食盒的大太监，亲自从谢寻春的手里接过食盒，向她道了谢。 “好，那皇伯伯就等着你下回入宫，亲自给我做你口中所说的，好喝的汤羹。” “一言为定！” 谢寻春伸出小拇指，和皇帝拉钩钩。 “谁说话不算数，谁就是小狗。” “好！” 皇帝提着食盒，看着谢枕书沉吟片刻，便道：“让两个孩子入宫，上御书房去读书吧。” “如今皇室子嗣凋零，皇子皇女们在御书房读书也颇为冷清。朕觉得，是该添些人了。” “到时候宫里热闹起来，也显得更有人气儿。” 谢枕书瞟了眼女儿，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谢寻春知道霸总爹心里在想什么，顿时大声道：“我已经把四书五经给背熟了！” 指着谢寻舟，让他给自己作证。 “爹要是不信，可以问寻舟哥哥，也可以当场考校我。” “我谢寻春，不屑说谎。背熟了就是背熟了。” 谢枕书不相信女儿真的在几天之内，就能背熟四书五经。 要知道，女儿在进入汝南侯府前，还是大字不识一个，只会说，不会写。 如今说女儿背熟了四书五经，他是真的有几分不信。 原本谢枕书是不打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考校女儿的。 毕竟要是女儿说了大话，其实没背熟，那就是在人前颜面扫地，方才好不容易挣回来的面子，全都没了。 可转念一想，宴席刚开始那会儿，女儿的那句“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已经为她扬名了。 恐怕此时有许多人，对女儿的真才实学抱有疑虑。 倘若接下来，自己在人前考校女儿，让她成功过了关，那就不仅是自己面上有光了。 皇帝会再高看她一眼不说。 女儿也会继承她母亲曾经的京中名姝的名号。 最要紧的是…… 谢枕书瞄了瞄一直目不转睛，盯着谢寻春的卢景逸。 老爷子这是想女儿卢雪嫣了。 谢枕书为了老泰山，还是改变了自己的主意。 “好，既然你这么有自信，那我就当着陛下的面考考你。” 谢寻春十分有把握地扬起脸。 “爹你只管问就是了！” “只要是在四书五经的范围内，我一定都能答得上来。” “不过我只是会背，不是会解读，爹你可别出超纲题。” 上来先约法三章，颇有条理，也没有提什么刁钻要求，倒是让所有人对谢寻春再次刮目相看。 莫非谢枕书真的生了一个聪明绝顶的女儿？ 要真是这样，那他的命也太好了点吧？ 家里有女儿的，已经开始羡慕得牙痒痒了。 谢枕书一口气问了谢寻春十几个问题，都是他说半句，女儿对半句，从易到难，有些甚至在场不少读书人，自己都想不起来，谢寻春却能对答如流，令人大开眼界。 不仅谢枕书，就连卢景逸也逐渐睁大了眼睛。 这小丫头，还以为她只是说大话，结果却真的做到了？ 几天功夫，她是如何背得下来的？ 在场的许多人，都是通过寒窗苦读，一路科举考上来的，十分明白谢寻春全都能答上来的含金量有多高。 他们再次用同情的目光，看向谢寻舟。 同时又为谢寻舟感到欣慰。 幸好这是个女孩儿，不是男孩儿，不然谢寻舟在摄政王府，是真的要难过了。 皇帝一直细细聆听着谢家父女俩的对答，忍不住也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自己儿子。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谢寻春在父亲宣告自己通过后，竟然拉着谢寻舟的手，对众人大声说道：“我能背下来，不是我一人之功。” 这个今日给他带来太多惊喜的女娃娃，满脸骄傲地看着他的儿子，她的兄长。 “全都是因为我有一个好兄长的缘故！” “这几日，我就连做梦都在背书。寻舟哥哥为了我，放下自己的课业，教了我许多背诵的好法子。” “要是没有寻舟哥哥帮我，我怕是没办法这么快就背下来。” 这一次，皇帝看着谢寻春的目光，就变得幽深且耐人寻味了。 别人或许没看出来，他却是懂的。 这孩子显然是发现了在场众人，看着谢寻舟的目光，所以特地借此机会，抬高谢寻舟。 她不是想着要捧杀，而是真真切切地，将那句话用行动去实现。 “我们都是爹的孩子，所以我有的，哥哥也要有。” 皇帝的视线模糊起来。 寻舟身边有这个孩子在，可真好啊。 谢枕书却不稀得听女儿夸儿子，何况其中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他心里门儿清。 不耐烦地朝女儿摆摆手。 “炫耀够了就去吃点心，知道你喜欢哥哥。” 谢寻春笑嘻嘻地道：“我喜欢寻舟哥哥，也喜欢爹，还有外祖父。” 最后还不忘扭过头，看着几欲落泪的皇帝。 “也喜欢皇伯伯。” 皇帝感觉自己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砸了一下，明白了为什么六弟会如此宠溺这个女儿。 她的确值得，的确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