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又是黎明
尽管克里斯帕克先生与约翰?贾思伯每天都能在教堂见面,但是,自从半年多之前贾思伯无声无息地给初级教士看了他日记中所记载的决心之后,他们任何时候都没有提起过埃德温?德鲁德。不过他们每次碰面,好像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件事情,而且尽管他们见面的次数这么多,却每次都会感觉到对方是一个难解的谜团。贾思伯先生是内维尔?兰德勒斯的告发者和追踪者,而克里斯帕克先生是内维尔先生始终如一的辩护者和保卫者,他们自然至少会站在对立的立场上,密切注意对方的态度和一举一动。但是谁也没有提到过这件事情。
弄虚作假并不符合初级教士的本性,于是他非常明确地公开表示,他随时愿意重新讨论这件事情,甚至是详细地讨论,他也欢迎。然而贾思伯坚决保持沉默,令人无法接近。他冷漠、阴沉、孤独而且固执,心中坚守一种固有的想法,也只有一个与此有关的固定的目标,但是他闭口不谈这事,也不与任何人交流,独自默默地生活着。本来他一向生活在伪装之中,这使他与周围的人维持着机械的和谐关系,也正是由于这种十分微妙的关系,使他可以在伪装中度日,与身边的人相安无事。但奇怪的是,这个人的精神也可以与周围的一切脱离关系,完全孤立起来。事实上,在目前这种刚愎自用的状态产生之前,他曾经向那失踪的外甥透露过自己的心情。
毫无疑问,他一定知道罗莎已经突然离开,也一定知道原因所在。那么他是否认为,他的恐吓已经使她决定保持沉默,或者她已经将自己与她最后一次碰面的情形告诉了别人,例如,告诉克里斯帕克先生?对于这一点,克里斯帕克先生可能也无法判断。他是一个老实人,只能认为爱上罗莎这件事本身并不是什么罪行,何况把爱情看得重于复仇,也不算是一种过错。
对贾思伯的可怕的怀疑,在罗莎的想象中出现过,并且使她大惊失色,然而看来它还没有在克里斯帕克先生的心中找到位置。也许这种想法也经常在海伦娜或者内维尔的思想中萦绕着,但是他们谁也没有公开提起过。格鲁吉斯先生从不否认他对贾思伯毫无好感,然而他也从来没有说过那件事是他对贾思伯感到不满的根源,哪怕是转弯抹角地提一下也没有。不过这个人沉默寡言,而且行为古怪,他也从来没提起过那天晚上看到的情景——当时他在门楼里的炉火边烤手,曾经一直盯着地上那一堆沾满污泥的破烂衣服。
昏睡的修道城每次在黎明中醒来,总要把六个月前发生的案件重新拿出来议论一番,尽管对于这件案子地方法官已经表示无能为力,只能不了了之。然而舆论分成了势均力敌的两派,一派认为,约翰?贾思伯心爱的外甥已经被那个暴躁的情敌阴谋杀害,或者已经在公开搏斗中死于非命,另一派则认为,他是抱着大家不得而知的目的,自己不告而别的。现在的修道城又抬起头来,看到失去外甥的贾思伯先生仍在努力地追查凶手,为自己的外甥复仇,于是又睡着了。这就是本故事目前所涉及时期的大体情况。
大教堂的大门已经关上,唱诗班的主唱人请了缺席两三次礼拜仪式的假期,到伦敦去了。他与罗莎一样,是坐火车去的,也像罗莎一样,是在一个炎热昏暗的黄昏到达的。
他的手里提着一只不太重的旅行包,步行走到邮政总局附近的奥德尔门街,然后转到街道后面小广场上的一家混合旅馆。它是旅馆,同时又是膳宿旅店,也可以是出租公寓,客人可以随意选择。这种旅馆,在当时新出版的《铁路广告报》上,自称为一种新兴产业,正开始崭露头角。它带着几分羞涩,几乎还带着一丝歉意,向旅客们做出声明,希望旅客们不要像在老式的饭店一样,点一品脱黑葡萄酒,喝完便马上离开;而是希望他们哪怕不在这里喝黑葡萄酒,也可以在这里把黑色的靴子擦得亮亮的,还可以在这里过夜,用早餐,通宵可以接受周到的侍候,而且收费低廉。这种产业的产生,令真正的英国人感到有些垂头丧气,因为这令他们感觉这是一个走向平等的时代,只有道路还有高低之分,但哪怕是“高路”,它们在英国存在的日子应该也不长了。
他的胃口不好,吃得不多,吃完之后便马上出门了。他一直向东走,穿过死气沉沉的街道,最后到达了目的地:一个有些荒凉的庭院,坐落在很多类似的庭院之间,显得更为凄凉。
他走上一截破旧的楼梯,推开一扇门,向黑暗的房间里探头望着,问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是啊,一个人。我的运气更糟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回答道,“请进,请进,不管你是谁。我看不到你,我得先点一根蜡烛,不过听你的声音好像很熟。我认识你,对不对?”
“那就点上蜡烛看看吧。”
“我会的,亲爱的好人,我会看看的。但是我的手抖得很厉害,没办法马上点燃火柴。而且我咳嗽得很厉害,总是将火柴随手乱放,需要用的时候又总是找不到。我一咳嗽,它们就跳来跳去,好像活的东西一样。你是刚下船吗,亲爱的好人?”
“不是。”
“不是航海回来?”
“不是。”
“对了,我这儿有海上来的顾客,也有陆地上的。你们我都接待。院子对面的中国人杰克就跟我不同。他没有办法招徕任何客人。他没有什么能耐。他不懂得调制鸦片的真正窍门,可是他要的价钱跟我一样,有时还要更多。火柴在这儿,可是蜡烛在哪儿呢?我的咳嗽一发作,至少得吹灭二十根火柴才能点亮蜡烛。”
但是她在咳嗽发作之前找到了蜡烛,点亮了它。接着她就开始咳嗽了,只能坐下,身子前后摇晃着。在咳嗽的间隙中,她大口喘着气,吃力地说道:“唉,我的肺坏了,真可怕,我的肺像装卷心菜的网袋一样磨损了!”在这段时间里,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专心与咳嗽搏斗着,但是咳嗽过去之后,她开始睁大眼睛,等到可以开口说话的时候,便瞪着眼前的客人叫了起来:
“怎么,是你!”
“见到我很惊讶吗?”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亲爱的好人。我以为你死了,已经上天堂了。”
“为什么呢?”
“我想,如果你还活着,怎么会这么久不来找我这个可怜的老太婆呢,因为只有我才真正懂得调制鸦片的秘诀啊!不过你还戴着孝呢!为什么不来吸一两筒解解闷啊?也许你收到遗产了吧?那就不需要来寻找安慰了。”
“没有!”
“是谁去世了呢,亲爱的好人?”
“一个亲戚。”
“怎么死的呢,为了爱情?”
“也许吧。总之是死了。”
“今晚我们的脾气都有些大。”女人喊道,露出和解的笑容,“脾气大,太急躁了。但这是因为我们还没有吸烟,心里才不痛快。我们全都不愉快,我的好人,对吧?不过这里是医治不愉快的地方,到了这里,一切不愉快的心情都会随着烟雾消散。”
“那么请你做好准备,”客人回答,“越快越好。”
他脱下鞋子,解开领巾,横卧在肮脏的床脚上,把头枕在左手上。
“现在你才有点原来的样子了,”女人赞赏道,“真的,现在我才开始认出你这位老主顾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亲爱的,你都在自己调配鸦片吗?”
“我有时会自己想办法吸一些。”
“不要自己想办法去吸。这对我的买卖不利,对你自己也不好。我的墨水瓶烟锅在哪儿,我的小罐子和小汤匙呢?亲爱的好人,你马上就可以享用到精心调制的大烟了!”
她开始调制,用手掌挡住一个小小的火苗,把鸦片吹得直冒气泡,一边闻着烟味,似乎十分满意,一边不断地和他搭讪。他答话时并不看她,似乎思想早已进入了无边的冥想天地。
“说起来,我前前后后已经为你准备了很多筒了,亲爱的好人,对吧?”
“确实很多了。”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没有尝过它的味道,是不是?”
“是啊,那时我吸一口就会感到晕晕的。”
“但是你慢慢地习惯了,抽起来感觉非常好了,是吗?”
“是啊。同时也感觉越来越糟了。”
“马上就可以准备好了。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歌声非常甜美!你过去经常会低下头,像只小鸟似的哼着曲调!这一筒为你准备好了,亲爱的好人!”
他小心翼翼地从她手中接过烟枪,把烟嘴含在口中。她坐在他的身边,准备再装一筒。他默默地吸了几口之后,有些怀疑地向她问道:
“它的效力还和之前一样大吗?”
“你是指什么呢,亲爱的好人?”
“我还能指什么呢,当然是说我嘴里的这个东西!”
“完全一样。一直以来都完全一样。”
“可是味道有些不对。起效的过程变慢了。”
“哦,那是因为你已经上瘾了。”
“不错,可能确实是这个原因。你看。”他的神智突然有些模糊,沉默了下来,好像忘记了他要请她注意什么。她向他俯下头,对着他的耳边说道:“我在注意着呢。你刚才说,让我看什么。现在我告诉你,我等着呢。我们刚才正在说,你已经上瘾了。”
“这些我都知道。我只是正在思考。你看,如果你的心中有一件事,一件你打算去做的事。”
“哦,亲爱的好人,一件我打算去做的事?”
“但是还没有下定决心去做。”
“哦,亲爱的好人。”
“可能去做也可能不做,你明白吗?”
“我明白。”她用针尖搅了搅烟锅上的烟膏。
“那么你躺在这儿抽大烟的时候,会不会在想象中去做这件事呢?”
她点了点头:“我会一遍一遍地去做的。”
“和我一样!我也正在想象中反复地去做。我在这间屋子里把这件事做了千百回了。”
“我想,这肯定是能够令你的心情愉悦的一件事吧,亲爱的好人。”
“是的,这件事令人心情愉悦!”
他讲这句话时带着一种疯狂的气息,仿佛马上就要扑到她的身上,要去掐她一样。她不动声色地用小勺把烟锅上的烟膏修整了一下,然后又抹上一些。看到她只是专心在做自己的事情,他慢慢恢复了之前的状态。
“这是一次旅行,一次艰难而又危险的旅行。这就是我心中想要去做的那件事。是一种冒险,一次生死未卜的行程,必须通过悬崖峭壁,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看下面,看下面!你看那万丈深渊下面是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前倾着身体,指向地面,仿佛正在指着万丈深渊的底下他想象中的某种东西。他那抽搐的脸离她很近,她注视着他,却并不去看他所指的地方。她似乎知道她的沉默会产生怎样的效果,如果真是这样,她的估计并没有错,因为他又躺下了。
“好吧,我刚才告诉你,我在这儿已经把那件事做了千百次了。我说的什么啊?我做了千千万万次了。我经常这样做,在非常漫长的一段时间里经常这样做,因此当我真的动手去做时,它突然变得无足轻重,一下子就做完了。”
“那就是你所经历的旅行吗?”她平静地问道。
他一边抽烟,一边注视着她,接着,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模糊。他回答道:“那就是我的旅行。”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他的眼睛有时闭上,有时睁开。女人坐在他的身边,一心盯着含在他嘴里的那杆烟枪。
有那么几秒的时间,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睛里有一种特别的神色,仿佛她正在远处而不是在他身边。“我敢保证,”她看着他说道,“你的旅行进行了这么多次,肯定非常多姿多彩吧。”
“不,每次都是一模一样的。”
“每次都完全一样?”
“是的。”
“就和最后真正发生的那样一样?”
“是的。”
“每次都会为你带来同样的愉悦?”
“是的。”
这时,除了这个没精打采的单音节词之外,他似乎已经回答不出别的任何话。也许为了令自己确信,这些回答并不是机械的重复,她改变了提问方式,问出了下面这些话:“你从来都没有对那件事感到厌倦吗,亲爱的好人?从来没有想过尝试去做别的什么事吗?”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反过来向她发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需要什么?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她轻轻地扶他再次躺下,把他掉下的烟枪吹得更旺一些,递还给他,像是哄孩子似的对他说道:“当然了,当然,当然!是的,是的,是的!现在我会跟随着你一起完成这个旅行的。刚才你自己走得太快了,我没有跟上。现在我明白了。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进行这场旅行。是的,我早就应该知道这一点的,因为这一直以来都是你的目的。”
他回答时,先是笑了笑,然后用力咬紧牙关说道:“是的,我正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的。每次我忍受不了自己的生活,就会来寻求解脱。现在我得到了解脱。这是一种解脱!这是一种解脱!”他重复着这句话,情绪非常激烈,像是狼嚎一样。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仿佛正在心里琢磨下句话应该说些什么。结果脱口而出的是:“你的旅行还有一个旅伴呢,亲爱的好人!”
“哈哈哈!”他突然大声地笑了起来,或者说是大叫了起来。
“想想看,”他大声地叫着,“他做了这么多次的旅伴,却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你看,他跟我一起旅行了这么多次,可是从来都不知道是走向哪里!”
女人跪在地上,胳膊交叉着放在他身边的床单上,下巴放在胳膊上。她保持着这种蜷缩的姿势,观察着他。烟枪从他的嘴里掉了下来。她把它放回原处,一只手按住他的胸口,轻轻地摇晃着他的身体。于是他像是在回答她的问话似的说道:“是的!我总是在色彩变换之前就开始我的旅行,然后开始欣赏宏伟的景观和光辉的旅程。在旅行结束之前,那些变换的色彩都不会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的心中没有空间容纳别的任何东西。”
他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她再次把手按在他的胸口,轻轻地摇他,像是一只猫在玩弄一只半死的老鼠。他再一次开口说了起来,就像在回答她的什么问题一样。
“什么?我告诉过你是这样。当它最后真的发生时,那么快就结束了。一开始让人感觉很不真实。你听!”
“是啊,亲爱的。我听着呢。”
“时间和地点都快到了。”
他站起身来,小声嘟囔着,好像身在黑暗中一样。
“时间、地点,还有旅伴。”她模仿着他的语气试探着说道,一边轻轻地拉住他的胳膊。
“没有旅伴,时间怎么会快到了呢?等等!旅行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这么快吗?”
“那就是我曾经对你说过的。非常快。等一下。这只是一个幻象。我要睡一会儿,让它消失。它太短促,太简单了。我要找到比这更好的幻象,这次的是最不好的。没有争斗,没有危险刺激的感觉,没有苦苦哀求——然而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他战栗了一下。
“你看到了什么,亲爱的好人?”
“快看!你看,这件事多么渺小、卑鄙、微不足道!那肯定是真实的。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一边做着激烈但是毫无意义的手势,但是这手势逐渐停了下来。他终于进入了麻木的状态,像是一段木头似的倒在**,一动也不动了。
然而女人仍然在追问着。她重复着像猫似的动作,又轻轻地摇了摇他的身体,听着,然后又摇了摇,听了听,还小声地对着他的耳边说着什么,然后又听了一会儿。发现一切方法都无济于事之后,她慢慢地站起了身子,带着失望的神色,用手背轻轻地拍打了一下他的脸颊,便转身走开了。
但是她并没有走远,只是走到了壁炉前的椅子旁边。她坐在椅子上,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用手掌支着下巴,注视着他。她用嘶哑的声音轻声嘀咕着:“我听到你说过一次,我听你说过,那时我就躺在你现在躺的地方,你注视着我,你说:‘难以理解!’我听到你对另外两个人也是这样说的。但是请你不要总是这样自信,不要过于自信,亲爱的!”
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像只猫似的,死死地盯着他看,接着又说道:“效力不像以前那么大了?是啊!也许开头是这样。在这点上你可能是对的。习惯成自然嘛。我会找到办法让你开口的,我的好人。”
不管怎样,他都没有再开口。他死一般地躺在那里,毫无声息,只有脸和四肢不时地扭动几下,样子十分丑陋。肮脏的蜡烛快要点完了,女人用手指夹着即将熄灭的蜡烛头,点亮了另一支,把烧剩的蜡烛头深深地塞进了烛台,把新蜡烛插在它的上面,仿佛在给一件又臭又难看的行使妖术的武器装弹药。新蜡烛也快点完了,他还是躺着,没有知觉。最后,剩下的一点蜡烛头也点完了,曙光照进了屋子。
过了没多久,他坐了起来,冷得直哆嗦,渐渐地恢复了意识,想起了自己在哪里,于是准备动身走了。女人收了他付的钱,道谢了一声:“上帝保佑你,我的好人!”似乎已经相当疲倦,只等他一走就打算睡了。
但是“似乎”只是猜测,猜测可能是错的,也可能是对的,这一次却错了。因为他刚刚走下楼,楼梯的吱嘎声刚刚消失,她便蹑手蹑脚地溜出屋子,跟在他的后面,恨恨地嘟哝着:“我绝不会让你第二次溜走的!”
这个院子除了进来的门,没有其他的出口。她站在门洞里,诡异地向外张望着,怕他回头看见。他在消失以前并没有回头,脚步摇摇晃晃的。她跟在后面,从院子里往外看,只见他趔趔趄趄,只顾向前赶路。她紧紧地盯住了他。
他走到奥尔德门街的背后,在一扇门上敲了敲,门马上开了。她蜷缩在另一个门洞里,注视着那扇门,毫无疑问,他目前就暂住在那里。她守了几个小时,专心致志,坚持不懈。如果饿了,一百码以内就有家面包辅,也可以从路过的小贩手里买一杯牛奶,她就这样解决了饮食的问题。
到了中午,他又出现了,已经换了衣服,但是手中没拿什么,也没有人帮他拿什么。这么看来,眼下他还不准备回乡下。她跟踪了一段路,犹豫了一会儿,马上毫不迟疑地折回了原处,径直地走进他刚刚离开的屋子。
“修道城来的一位先生在不在屋里?”
“他刚出去。”
“真不巧。那位先生什么时候回修道城?”
“今晚六时。”
“啊,谢谢你。愿上帝保佑你们生意兴隆。你们真好,对一个可怜的穷女人提出的问题,也回答得这么客气!”
“我不会让你第二次溜走的!”这可怜的女人在街上反复嘀咕着,口气可不太客气,“上次被你溜走了,你下了火车,坐进来往于火车站和修道城的公共马车,就不见了。那时我还不能肯定你是否会直接到城里去。现在我可知道了。我这修道城来的主顾啊,我要先赶往那儿,等你回去。我发誓,我绝不会让你第二次溜走了!”
就这样,当天晚上,这个可怜的女人已经站在了修道城的大街上,眺望着修女之家那面古色古香的高墙,随意消磨着时间,一直等到了9点钟。这时,公共马车到了,她估计,她关心的人可能就在车上。好在黑夜是友好的,使她可以躲在暗处,看看究竟如何。一点也不错,那个她绝不让他第二次溜走的人,果然就在旅客中间。
“现在,让我看看你是个什么角色。走吧!”
这是对着空气讲的,然而好像也是对着那个旅客讲的,因为他显得那么听话,马上沿着大街匆匆地走去,但是到了拱门的入口处便出人意料地不见了。可怜的女人加快了步子,敏捷地跟了上去,紧跟着来到了拱门下面,但是只看到一边是一道楼梯,另一边是一间古老的拱顶屋子,有一个大脑袋、满头白发的先生正坐在屋里写字。这样开着门对着大街写字是很奇怪的,而且还看着街上的人从他的面前走过,仿佛他是守在门洞口收通行税的,尽管这条路其实是不收税的。
“喂!”他看到她在门口站住了,小声地喊道,“你要找谁?”
“有一位先生刚才走到这儿,忽然不见了,先生。他戴着孝。”
“是的,有这么一个人。你找他有什么事?”
“他住在哪里,我的好人?”
“住在哪里?就在这楼梯上面。”
“谢谢你!让我们小声一点。我的好人,他叫什么名字?”
“姓贾思伯,教名约翰。约翰?贾思伯先生。”
“我的好先生,他有职业吗?”
“职业?有啊。他在唱诗班唱歌。”
“在唱歌学校?”
“唱诗班。”
“那是什么?”
戴吉利先生从桌边站了起来,走到了门口,诙谐地问道:“你知道什么是大教堂吗?”女人点了点头。
“那是什么?”
她有些为难,心里琢磨着应该怎样去下定义,突然想起,不如利用该实物本身来进行说明,于是便指了指矗立在黑暗的天空下,漫天的星星面前的那个庞然大物。
“回答得不错。明天早晨7点,你去那儿,就可以看到约翰?贾思伯先生,还可以听到他唱歌。”
“谢谢你!谢谢你!”
这种如获至宝的感激神态,并没有逃过这位老单身汉的眼睛,尽管他的性情随和,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他打量了她一下,一边按照这类老人的习惯,背着双手,在发出回声的马路上,跟她一起信步走去。
他把头向后一扭,试探着问道:“不过,你也可以现在就到贾思伯先生的屋里找他。”
女人露出狡猾的微笑,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哦!你不想找他讲话?”
她重复了保持缄默的回答,让嘴唇形成了一个无声的“不”字。
“只要你高兴,你每天都可以从远处瞻仰他三次。不过特地从远道赶来可不大值得。”
女人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如果戴吉利先生以为,他这么略施小技就可以使她说出她的来历,他未免太自不量力,太小看了她。不过她想,看他那副吊儿郎当的走路样子,这不过是当地一个人人讨厌的无名之辈,他何必对她耍这种花招呢。他没有戴帽子,一头白发随风飘动,无所事事的手还在裤兜里把几个零钱弄得叮叮直响。
钱的叮叮声吸引了她贪婪的耳朵:“好先生,你能给我几个钱付旅馆费和路费吗?我是个可怜的穷女人,真的,又有病,咳嗽得厉害。”
“我看,你知道旅馆在哪儿,你正朝那里走呢。”戴吉利先生做出了和蔼的反应,仍然在把裤兜里的钱弄得叮叮直响,“可怜的女人,你经常到这儿来吗?”
“一生中只来过一次。”
“哦,是吗?”
他们走到了教士葡萄园的入口处。看到这个地方,女人心中相应的回忆复活了,它发挥了出色的模仿能力,把过去的一幕情景再现在她的眼前。她在门口站住了,兴奋地说道:“这个地方使我想起了一件事,说出来你也许不信,但这是真的。上次我正在这片草地上咳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一位年轻的先生给了我三先令六便士。我向他讨了三先令六便士,他给了我。”
“你自己提出数目,是不是显得不太客气?”戴吉利先生说道,仍然把钱弄得叮叮作响,“一般来说,数目应该让别人来定,对不对?你那样做,不是好像——当然只是好像——在向那个年轻人讨债了吗?”
“我告诉你,我的好人,”她回答道,用的是信任和劝说的口气,“我要这钱是准备买药的,这种药对我很有用,我也靠它来做些生意,维持生活。我就这么告诉那个年轻人,他就给了我钱,我一文都没有乱花,全都用在这药上了。我现在也需要同样的数目,做同样的用途。要是你肯给我,我也会一文都不乱花,都用在这药上,我保证!”
“这是什么药?”
“我不妨对你老实说,我绝不想骗你。是鸦片。”
戴吉利先生突然变了脸色,迅速地看了她一眼。
“是的,是鸦片,我的好人,就是这东西。它像人一样,你老是听到别人讲它的坏话,可是很少有人会讲它一句好话。”
戴吉利先生开始照着她要的数目数钱,动作非常缓慢。她用贪婪的眼睛望着他的手,继续讲下去,向他提供一个伟大的榜样。
“那是在去年圣诞节前夜,上次我来的时候,天刚刚黑下来,那个年轻人给了我三先令六便士。”
戴吉利先生停止了数钱,发现他数错了,于是又把钱合在一起,重新再数。
“那个年轻人的名字叫埃德温。”她接着说道。
戴吉利先生掉了几个钱,于是俯下身去捡钱,由于用力,脸都涨红了。他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个年轻人的名字?”
“我问他叫什么,他告诉了我。我只问了他两个问题:他的教名是什么,他有没有情人。他回答道,他名叫埃德温,没有情人。”
戴吉利先生拿着数出的钱,停了一会,好像在默默地估计它们的价值,舍不得跟它们分手似的。可怜的穷女人看了有些不放心,对他的改变主意感到有些生气,正打算发作,他却把钱递给了她,似乎他另有心事,根本没有在想这些钱。她对他千谢万谢,然后就走了。
戴吉利先生独自回来时,约翰?贾思伯房间里的灯亮了,他的屋子像灯塔似的照耀着。水手在危险的航行中,来到岩石包围的岸边,总要凭借灯塔的光芒,才能看清楚它另一边的港口,否则就无法到达目的地。戴吉利先生目前也是这样,他把目光集中在这灯塔上,要靠它才能走向在另一边的目的地。
不过眼前他返回寓所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戴上他的帽子,尽管它在他的衣着中似乎是一件多余的装饰品。这时,根据大教堂的钟声是十点半,他又走出了门,来到了街上。他慢慢地走着,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似乎德道斯先生被石子赶回家中的迷人时刻早已过去,有希望找到那个担当扔石子任务的小鬼了。
确实,这个小鬼还在马路上。这时他的石子已经找不到活靶子了,因此戴吉利先生发现,他正在做一件对鬼神不敬的事,他正从墓园的栏杆外面打里面的死人靶子。这件事他觉得不但非常有趣,而且可以表现他蔑视权威的气魄,因为,首先,灵魂安息的地方一向被认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其次,那些高高的石碑很像他们本人正在夜间出巡,打它们可以引起美好的联想,仿佛他们本人挨了打,受了伤似的。
戴吉利先生向他喊道:“喂,夜猫子!”
他回应道:“喂,温克斯!”他们认识以来,似乎已经建立了亲密的友谊。
“但是,我要说,”他接着提出了抗议,“你不要把我的名字公开嚷嚷。要知道,我从来不稀罕有什么名字。他们在拘留所要登记我的名字的时候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回答:‘你们自己调查去。’同样的,他们还问我:‘你信什么宗教?’我说:‘你们自己调查去。’顺便说一句,在这个国家里,不论它有多少统计表格,要查清楚这点还是非常困难的。”
“再说,”这个男孩接着说道,“你怎么也查不到夜猫子这个姓。”
“我想一定有的。”
“你撒谎,肯定没有。旅客们给我起了这个名字,是因为我整夜睡不安稳,随时可以被叫醒,我只能闭上一只眼睛,另一只一直睁着。这就是夜猫子这个名字的来历。还是叫我小掌柜最合适,但是我才不会要求别人这样称呼我呢。”
“那么今后我就叫你小掌柜吧。我们两个是好朋友,小掌柜,对不对?”
“相当好。”
“我将我们第一次认识时你欠我的债一笔勾销了。从那之后,我还有不少个六个便士进入了你的腰包。小掌柜,对不对?”
“是的!更重要的是,你不是贾思伯的朋友。那家伙为什么总是要把我提到半空中,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但是现在暂且不去管他。今晚我可以给你一个先令,小掌柜。你们店里刚来了一个旅客,我跟她谈过话,那是一个老是咳嗽、身体虚弱的女人。”
“大烟鬼。”小掌柜回答道,一边狡猾地眨着眼睛,表示他认识这个女人,一边尽量侧转了头,做出抽鸦片的姿势,眼珠骨碌碌地直打转,仿佛要从眼眶中跳出来似的,“抽鸦片的。”
“她叫什么名字?”
“鸦片公主。”
“她应该还有别的名字。她住在哪里?”
“住在伦敦。跟杰克们在一起。”
“那是指水手们?”
“是的,我叫他们杰克。其中有中国人,还有随身带刀的坏人们。”
“我想通过你知道她究竟住在哪里。”
“可以。把钱给我。”
一个先令递了过去。一切商业交易中,信用第一,现在这笔生意也根据这个原则谈妥了。
“但是有一件事很有意思!”小掌柜喊道,“你猜,明天早上鸦片公主要去哪儿?她要去大教堂!”他讲得来了劲,竟把“大教堂”这个词拖得那么长,还直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的,声音非常尖利。
“你是怎么知道的,小掌柜?”
“她刚才亲口对我说的。她说她必须早起,有事出门。她说,小掌柜,我一早就得洗脸,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因为我要上大教堂。”他像刚才一样起劲,把“大教堂”这个词的音节一个个分开,拉得长长的。似乎在地上跺脚还不足以发泄他的幽默感,他干脆慢腾腾地、大模大样地跳起舞来——也许在他的想象中,教长就是这么一副样子。
戴吉利先生听到这个消息,非常满意,尽管脸上仍是一副沉思的神色。他结束了谈话,回到了古色古香的住处,开始坐下来吃晚饭。晚餐包括面包、干酪、色拉和淡色啤酒,这是托普太太为他准备的。他吃了很久,吃完后仍坐在那里。最后,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角,打开一只食品柜的门,端详着柜子里面画着的几条不大像样的粉笔线。
“我喜欢这种老式的饭店记账方法,”戴吉利先生嘟哝道,“除了记账的人,谁也看不懂。记账的人不必承担责任,对方的账上却多了一笔欠他的钱。不过,这笔账没有多少,总共也没有几个钱!”
想到它少得可怜,他叹了口气,从柜子的搁板上拿起了一段粉笔,犹豫了一会儿,琢磨着这笔账该怎么记。最后他说:“我想,应该是不长不短的一画,我只能加上去这么一点。”于是他照此办理,然后关上了橱门,上床睡了。
早晨的阳光灿烂,照耀着整个古城。古老的建筑和废墟变得无比美丽,生意盎然的常春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茂盛的树木迎着芳香的微风随意地摆动着。从摇曳的树枝上投下的变换不定的光线,飞鸟的歌声,花园、树林和田野的香味——或者不如说,这整个岛屿,这整个花木繁茂、欣欣向荣的大花园的香味,都涌进了大教堂,压倒了它那腐朽的气息,宣讲着复活和生命的真理。很多个世纪之前的冰冷的墓石也变得暖烘烘的了,点点的光斑照进了教堂内最阴森的大理石角落,像是翅膀似的在那儿拍动着。
托普先生拿着一串大钥匙,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开锁。托普太太也带着扫地的小家伙们来了。风琴手和拉风箱的孩子们准时到了,他们躲在楼上的红帷幔背后向下窥视着,在这偏僻的高处无所顾忌地拍打着书本上的灰尘,掸掉风琴的音栓和踏板上的尘土。各种白嘴鸦飞来了,它们从天空的各个方向回到了大塔楼上,似乎要在这儿欣赏隆隆的乐声,而且明白大钟和风琴即将给它们提供这种乐趣。教众们来了,确实,他们的人数不多,零零落落的,主要来自初级教士院落和教堂区那一带。克里斯帕克先生来了,他神采奕奕,容光焕发。他的那些教士弟兄也来了,只是不像他那么精神抖擞。唱诗班的歌手们匆匆地到达了(他们总是匆匆忙忙,像是不肯上床的孩子,非要拖到最后一刻,才勉强地穿上睡衣),领唱的约翰?贾思伯也来了。最后来的是戴吉利先生,他走进教堂,只见长排座椅上空空****的,可以任凭他选择座位。他向四周打量着,寻找着鸦片公主。
礼拜顺利地开始了,戴吉利先生还没有找到鸦片公主。过了一会儿,他才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发现了她。她躲在柱子的后面,小心地避开唱诗班领唱的目光,但是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高声地唱着赞美诗。当他唱得委婉动听、虔诚恭敬的时候,她咧嘴笑了笑,安全地躲在友好的柱子后面——是的,戴吉利先生看到了她的动作——向他扬了扬拳头。
戴吉利先生又看了一眼,要使自己相信没错。是的,又在挥拳头啦!那副样子,就像牧师席座位下的撑脚上的古怪雕像一般丑恶、憔悴,又像魔鬼一般凶相毕露,像张开翅膀托着圣书的大铜鹰一般凶悍(按照这雕刻家所表现的看来,它的凶恶本性还根本没有受到这些圣书的感化)。她用皮包骨头的胳臂抱住身体,然后又对着唱诗班的领唱人扬起了两只拳头。
就在这时,在唱诗班的栅栏门外,小掌柜运用了他熟练的躲闪技巧,避开了托普先生的警戒,正把锐利的目光从栅栏中间投向里面。他望望威胁者,再望望被威胁者,惊得目瞪口呆。
礼拜结束了,礼拜者们纷纷回家用早餐了。唱诗班(他们就像刚才匆匆穿上法衣一样,现在又把它们匆匆地脱下了)拖着脚步离开了教堂。戴吉利先生走到教堂外面,招呼着那个他刚认识不久的女人。
“你好,女士。早上好。你看到他了?”
“我看到他了,我的好人,我看到他了!”
“你认识他吗?”
“我认识他!非但认识他,我比这儿所有的教士加在一起还要更加认识他。”
多亏了托普太太的关心,精美整洁的早餐已经在桌上等待着她的房客了。但是他不忙着坐下,先是走到墙角,打开了食品柜,从搁板上取出了一段粉笔,在那篇账目上加了重重的一笔,从柜顶一直画到了柜底,然后才坐下,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