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远走高飞
罗莎一恢复知觉,刚才会面的全部经过便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中,仿佛在她失去意识的时候,也都一直跟随着她,没有一刻离开过。怎么办呢?她吓得手足无措,只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那就是一定要远走高飞,逃离这个恐怖的人。
但是哪里还有她的容身之处呢?她又怎么逃走呢?除了海伦娜,她没有将自己对这个人的恐惧透露给任何人。如果她去找海伦娜,把发生的事情告诉她,这一行动可能会带来无法弥补的灾难,使得他把做出的威胁付诸行动,而她知道他是有这样的能力和决心的。在她的记忆和想象中,他的形象越为令人恐惧,她就感觉到自己的责任也越为重大,因为她明白,只要自己在行动上有任何一点小小的疏忽,或者迟疑,都可能会促使他对海伦娜的弟弟下毒手。
最近过去的这六个月中,罗莎的头脑非常混乱。一种还没有完全形成,更加无法充分说明的怀疑在她的脑海里翻腾,一会儿升到表面,一会儿沉入底部,一会儿清晰可见,一会儿又无影无踪。贾思伯在他的外甥活着的时候,对他关怀得无微不至,在他死后——如果他确实已经死了,又不断地追究死因,在当地闹得满城风雨,因此没有任何人会去怀疑他就是作案凶手。她曾经问过自己这样一个问题:“难道我的思想这样的黑暗,竟然能够想到别人都无法想象到的罪恶行径?”然后她又想到,这一怀疑是否来自事情发生之前她对他的反感?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不恰恰证明它是毫无根据的吗?于是她又思前想后,进行推测:“如果按照我的指控,那么他的动机是什么呢?”她非常羞愧地在心中回答自己说:“动机是为了得到我!”她用双手掩住了脸庞,仿佛把谋杀的动机归结为这一点,与自己无聊的虚荣心不无关系,而这种想法哪怕只有一点影子,也是几乎与谋杀本身同样卑鄙的。
她将他在花园中的日晷旁对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在脑海中反复思考着。他坚持把德鲁德的失踪看做谋杀,这是自从手表和别针被发现以来,与他全部的公开活动相一致的。如果他担心自己的罪行被发现,不是应该支持那个自动出走的设想吗?他甚至宣称过,如果他与他的外甥之间的纽带不那么牢固,他会“甚至把他”从她的身边消灭掉。这是不是说明他真的这样做了?但是他还说过,他要把这六个月来为了正义的复仇所作的努力,丢弃在她的脚下。如果这些努力只是伪装的话,那么他会说这些话,会有这么强烈的感情吗?他会把它们跟他凄凉的内心和灵魂,跟他浪费了的生命,跟他的平静生活,跟他的失望,相提并论吗?他向她献上的第一个承诺,便是他对他那亲爱的孩子死后的忠诚。这些事实那么明确,无疑可以压倒她那几乎不敢触及的想象。然而他仍是这么可怕的一个人!总之,这个可怜的女孩子(她怎么会理解这种罪犯的心计呢,这是连专门研究这种问题的人也不甚了解的,因为他们总是试图把它与普通人的普通智慧视为一谈,而不是把它看做独树一帜的骇人心计)怎么也找不到通往其他结论的道路,只知道他是一个可怕的人,必须要躲开他。
在这整个期间,她都是海伦娜的支持者和安慰者。她经常告诉她,她完全相信她的弟弟是无辜的,她同情他的不幸遭遇。但是自从失踪事件发生以来,她就再也没见过他,海伦娜也从没提到过他向克里斯帕克先生所说的那些关于罗莎的话,尽管这件事作为该案中使人觉得兴趣盎然的重要内容,已经流传得众人皆知。对于她来说,他是海伦娜的不幸的弟弟,如此而已,别无其他。她向那个讨厌的追求者控诉的话,完全是真实的,虽然现在她考虑到,她要是当时不提到这点,也许会更好。她怕他,但她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弱小女子,当她想到他是从她自己的口中知道了这一点,又感到非常骄傲。
但是她可以躲去哪里呢?只说是他找不到的地方,这还不能解决问题,还是得找个具体的地点。她决定去找她的监护人,而且准备马上动身。在她与海伦娜第一次促膝谈心的那一晚,她说过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觉得自己无法躲避他,连修女之家那古老结实的墙壁也不能阻止他像鬼魂一样跟着她,不论她怎样说服自己,也无法压抑心头的恐惧。长期以来,她认为只要自己坚决拒绝就可以,现在这种想法却失去了希望,她感觉,仿佛他有一种可以控制她的魔力。哪怕就在当前,在她起身穿衣的时候,她望向窗外那个他曾经靠在上面诉说心事的日晷仪,仍然令自己不寒而栗。她不敢看向它,仿佛他已经把自身的一些可怕的本质赋予了它。
她匆匆地写了一张纸条,留给特文科里顿小姐,说她临时有急事,要马上去见她的监护人,因此已经动身走了,还请那位好心的老师不必惊慌,因为她一切都平安无事。她匆匆地收拾了一些并没有什么大用处的小物品,装进了一只小手提包,把纸条放在显眼的地方,然后就轻轻地关上大门离开了。
即使是在修道城的马路上,她也是第一次独自一个人行走。但是她熟悉它的每一条小巷、每一个转角,于是便匆匆地径直赶到那个公共马车发车的街角上。这时,马车正要准备驶出。
“乔,请停一下,带上我吧。我得马上去伦敦。”
一转眼她已经上了车,在乔的保护下向火车站驶去。到了那里,乔帮她安全地坐进了火车车厢,还帮她把那个小小的手提包拎了进去,仿佛那是一只大皮箱,有一百来磅重,她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拎似的。
“乔,你回去以后,能不能去见一下特文科里顿小姐,告诉她你把我安全地送上了火车?”
“我一定做到,小姐。”
“请代我向她致意,乔。”
“好的,小姐。但愿你对我也能这么好!”不过乔并没有把最后这句话说出口,只是这么想想罢了。
刚才出门太仓促,罗莎没有时间细想,现在她正迫不及待地向着伦敦飞驰,便又有时间继续思考了。她觉得,他表白的爱意玷污了她,她需要用正直和真诚的精神才能洗清这个污点。她感到非常的气愤,这个思想目前支持着她,使她暂时忘记了恐惧,坚定了她匆忙做出的决定。但是当天色越来越黑,那个大都市越来越近的时候,这种情况下常有的疑虑又开始抬头了。归根结底,这是不是一个轻率的行动?格鲁吉斯先生会怎么想?到了目的地,她能不能找到他?如果他不在,她怎么办?在这么陌生而又人口稠密的地方,她孤零零地一个人会怎么样?如果她等一等,先跟别人商量一下,是不是会更好一些?要是她现在能够回去,她会不会乐于这样做?这许许多多令人不安的疑问越积越多,弄得她心烦意乱。最后,火车终于从层层叠叠的房屋顶上驶进了伦敦,下面是一条条的砾石路。在这炎热明亮的夏夜,街道上已经点起了还并不需要的路灯。
“伦敦斯坦普尔法学会馆,海勒姆?格鲁吉斯先生”。这便是罗莎所知道的全部地址,但是已经足够了。她又坐上了出租马车,摇摇晃晃地驶过荒凉的沙石街道,只见不少人正聚集在院子和小巷的拐角上纳凉,也有不少人在散步,没精打采的脚踩在炎热的铺路石上,发出单调沉闷的声音。总之,所有的人和事物,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寒酸!
有些地方正在奏乐,但是并不能给这些地方带来丝毫的生气。手摇风琴无济于事,大鼓也无法驱除心头的慌乱。有些地方还有教堂的钟声在此起彼落,但是也仅仅在砖瓦的表面上引起了一些回声,在那一带的地面上激起了一些尘土而已。至于单调的管乐器,由于对乡村生活的怀念,它们似乎已经变得声音沙哑,心灵空虚了。
她那叮叮当当的马车,终于在一道紧闭的大门前停下了。这儿的主人似乎很早就上床休息了,非常害怕有人会破门而入。罗莎打发走了赶车的人,胆怯地敲了敲门,然后拿着小小的手提包,由看门人带进了院子。
“格鲁吉斯先生住在这儿吗?”
“是住在这儿,小姐。”看门人说道,同时向院子的深处指了指。
于是罗莎朝院子的深处走去。这时钟声敲打了十下,她站在P. J. T. 的台阶上,心里有些纳闷,不知道P. J. T. 跟这大门有什么关系。
她靠墙上标示的格鲁吉斯先生的姓氏指路,走上了楼梯,轻轻地叩了几次门。但是没有人答应。于是她便随手推了推门把手,门开了。她走进了屋子,看到她的监护人正坐在窗口的座位上,窗户开着,一盏有罩的灯放在离他远远的墙角的桌子上。
罗莎在昏暗的灯光中向他走了过去。他看到了她,轻轻地喊了一声:“我的天哪!”
罗莎扑上去钩住了他的脖子,眼泪淌到了脸上。他也抱住了她,说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还以为你是你的母亲呢!”接着,他用安慰的口气说道:“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亲爱的,你为什么到这儿来?是谁陪你来的?”
“没有人陪我来,我是一个人来的。”
“我的上帝!”格鲁吉斯先生喊道,“一个人跑这么远!为什么不写信给我,让我去接你呢?”
“没时间了。这是我临时决定的。可怜的,可怜的埃迪啊!”
“唉,可怜的人,可怜的人啊!”
“他的舅父开口向我求婚。我忍受不了了,”罗莎说着,眼泪又扑扑地掉了下来,小脚丫在地上顿了一下,“我一看到他,便会吓得全身发抖。我来找你保护我,保护我们大家,你愿意吗?”
“当然愿意,”格鲁吉斯先生喊道,突然变得神采奕奕,“这个该死的家伙!让我挫败他的阴暗伎俩,戳穿他的阴谋诡计!他竟然对你垂涎三尺?这个该死的混账东西!”
这么异乎寻常地发了一顿脾气之后,格鲁吉斯先生还是平静不下来,于是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看样子简直不知道他是出于一片忠诚,从而愤愤不平,还是好斗成性,想找人吵架。
最后,他终于站住了,抹了把脸,说道:“请你原谅,亲爱的。但是请你放心,我现在好一些了。你暂时不必再跟我说什么,免得我又要大发脾气。你得先吃点东西,高兴高兴。你上一顿吃的是什么?早餐、午餐、正餐、茶点,还是晚餐?现在想要吃什么?早餐、午餐、正餐、茶点,还是晚餐?”
他真是体贴入微,在她的面前跪下了一条腿,帮她脱下帽子,解开缠绕在帽子上的漂亮的头发,很有骑士风度。然而,从外表上看,谁会指望格鲁吉斯先生像是一个骑士,而且不是冒牌骑士,却是货真价实的骑士呢?
“还得给你找个安顿的地方,”他继续说道,“我可以替你在弗尼瓦尔会馆找一个最漂亮的房间。关于你的梳妆事务也得安排好,凡是不受限制的贴身使女——我是说,在费用上不受限制的——能办到的一切,你都得有。那是你的包吧?”他盯着看了一会,仿佛在说,在这间灯光昏暗的房间里,要使劲儿地看才能看清楚呢,“亲爱的,这就是你的全部行李?”
“是的,先生。这是我随身带的。”
“这个包可不算大啊,”格鲁吉斯先生坦率地说道,“不过用它来装金丝雀一天的衣食用品,确实绰绰有余了。也许你真的随身带着一只金丝雀?”
罗莎笑了,摇了摇头。
“如果你带来了,它会受到欢迎的,”格鲁吉斯先生说道,“我想,把它挂在外面的钉子上,让它跟斯坦普尔的麻雀比赛唱歌,它一定会高兴的。必须承认,这些麻雀唱得可不像它们指望的那么好。对于我们大多数人来说,也是一样!亲爱的,你还没有说要吃什么呢。我看不妨各种都来一点。”
罗莎表示了感谢,但是说她只想喝一杯茶。格鲁吉斯先生跑进跑出了几次,提出了一些补充项目,例如橘皮酱、鸡蛋、水田芹、咸鱼、煎火腿,然后没有戴帽子,便跑到对面弗尼瓦尔会馆去叫了菜。不久一切就送到了,餐桌也摆开了。
“我的天哪!”格鲁吉斯先生喊道,把灯放在桌上,在罗莎对面坐下了,“说真的,这对于一个冥顽不灵的老光棍来说,是多么新奇的感受啊!”
罗莎扬了扬富有表情的细眉,似乎是在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有一种感觉,仿佛这间屋子已经被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刷得白白的,漆得亮亮的,糊上了壁纸,装饰得金碧辉煌,变得焕然一新了!”格鲁吉斯先生说道,“啊,真好,真好啊!”
然而他的感叹中含有一些伤感的成分,因此罗莎在用茶杯跟他碰杯时,还用小手碰了他一下以表安慰。
“谢谢你,亲爱的,”格鲁吉斯先生说道,“好了,现在让我们来谈谈吧!”
“先生,你一直住在这儿吗?”罗莎问道。
“是的,亲爱的。”
“一直是一个人?”
“一直是一个人。不过白天的时候我有一个同伴,是位先生,姓白扎德,是我的办事员。”
“他不住在这儿?”
“是的,下班后他便走了。事实上,这几天他也不在本地,他出远门了。楼下有一个事务所,我与它有业务来往,它借了一个人给我。但是要想代替白扎德先生,那是很困难的。”
“他一定很喜欢你。”罗莎说道。
“如果他喜欢我,那么他的毅力一定不小,值得钦佩。”格鲁吉斯先生考虑了一下,回答道,“可惜我不相信他喜欢我。不会太喜欢我。要知道,他并不满意,这个可怜的人。”
“他为什么不满意?”这是自然要问的。
“因为他在这里是大材小用了。”格鲁吉斯先生十分神秘地说道。
罗莎的眉毛又发出了疑问,露出了纳闷的表情。
“他的大材小用,让我总是对他感到非常抱歉,”格鲁吉斯先生继续说道,“他也觉得(虽然他从没提起过这点),我应该感到抱歉。”
格鲁吉斯先生这时简直变得神秘莫测了,罗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正在思考这件事,格鲁吉斯先生的情绪突然变得再度高涨了,他开口说道:“还是谈下去吧。我们讲到了白扎德先生。这是一个秘密,而且还是白扎德先生的秘密,但是我的餐桌上居然出现了一个可爱的小姑娘,这令我非常高兴,我觉得我应该毫无保留地把内情都告诉你。你可知道,白扎德先生都做了什么?”
“哎哟!”罗莎喊道,把椅子拉近了一些,心里想起了贾思伯,“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他写了一个剧本,”格鲁吉斯先生郑重其事地压低了嗓音说道,“一部悲剧。”
罗莎松了一大口气。
“可是没有人赏识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出版它。”格鲁吉斯先生用同样的声调说道。
罗莎露出了沉思的表情,慢慢地点了点头,似乎在说:有这样的事,可是为什么呢?
“可是,你知道吗,”格鲁吉斯先生接着说道,“我不会写戏剧。”
“连一本蹩脚的也写不出来吗,先生?”罗莎天真地问道,眉毛又在活动了。
“写不出来。如果我被判了死刑,马上就要被斩首,忽然来了一道紧急命令:如果犯人格鲁吉斯能够写出一个剧本,可以免他死罪,那我也只得跑到断头台前,要求刽子手照杀无误,也就是说,”格鲁吉斯先生用手抹了一下脖子,“一斧子把这上头的部分砍掉。”
罗莎心中想到,要是她也碰到这种左右为难的事情,她该怎么办呢?
“因此,”格鲁吉斯先生说道,“在任何情况下,白扎德先生都会认为我不如他。可是现在我是他的老板,你应该能够想到,这种情况就分外严重了。”
格鲁吉斯先生认真地摇了摇头,仿佛觉得这对白扎德的侮辱实在太大了,尽管这是由他本人造成的。
“先生,那么他怎么会在你的手下做事的?”罗莎问道。
“难怪你要这样问,”格鲁吉斯先生说道,“让我们来谈谈吧。白扎德先生的爸爸是诺福克的农民,他的脾气急躁,手边经常放着桩枷、草耙,或者任何可以打人的农具,只要一听到他的儿子在写剧本,就会拿起这些家伙来打他。所以有一天儿子替父亲来交租金时(那片产业是我管理的),把他的秘密告诉了我,向我表明,他立志发挥他的天才,不过这有饿肚子的危险,他适应不了。”
“先生,适应不了发挥他的天才吗?”
“不,亲爱的,”格鲁吉斯先生说道,“适应不了饿肚子的生活。这是不容否认的,白扎德先生对饿肚子的生活不可能适应。因此他指出,我应该保护他,帮助他抵制这种他完全无法适应的命运。就这样,白扎德先生成了我的文书。他对此感触颇深。”
“听到他很感激你,我很高兴。”罗莎说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亲爱的。我是说,他感到非常委屈。白扎德先生后来又认识了其他的一些天才,他们也写悲剧,人家也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出版他们的剧本,于是这些生不逢时的人类精华,互相送上自己的剧本,写上颂扬的献词。白扎德先生也成了这样一篇献词的颂扬对象。可是你知道吗,还从来没有谁把剧本呈献给我呢!”
罗莎望着他,仿佛巴不得拿出一千部剧本来呈献给他。
“这自然也使白扎德先生非常反感。”格鲁吉斯先生说道,“他有时对我很怠慢,我觉得他一定是在想:‘这家伙不学无术,却是我的主人!哪怕判他死刑,他也写不出一部悲剧。绝对不会有人给他写一篇献词,祝福他在后人的眼中将会取得崇高地位的!’这种局面有些尴尬,非常尴尬。不过每当我请他做事的时候,总是会先想一想,‘也许他不乐意做这件事’,或者‘如果我要他去做,他可能会生气’。就这样,我们相处得还不错。真的,比我指望的要好。”
“那么这部悲剧有没有名字呢,先生?”罗莎问道。
“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格鲁吉斯先生回答道,“它有一个非常恰当的名字,叫做《烦恼之源》。但是白扎德先生希望——我也希望——它最后能够出版。”
他把白扎德的故事讲得这么详细,这是不难理解的,它不仅可以让他保护下的小姑娘分散一下注意力,忘掉那件驱使她来到这儿的事情,同样也能满足他向她表示亲切,跟她随意谈天的要求。“现在,亲爱的,”他言归正传道,“如果你不是太疲倦,能再告诉我一点今天发生的事吗——但是不要太勉强——我很乐意听你讲。如果我在睡前知道这件事,就可以躺在**好好琢磨琢磨了。”
罗莎的心境平静了下来,她相当忠实地叙述了与贾思伯先生会面的经过。格鲁吉斯先生听她讲的时候,不时地抚摩一下脑袋,有些涉及海伦娜和内维尔的部分,他要求她又讲了一遍。罗莎讲完之后,他严肃地坐在那儿,一言不发,思考了一会儿。
“讲得很清楚,”这是他最后的评语,“我希望能把它清清楚楚地记录在这里,”他说着又抚摩了一次脑袋,然后带她走到打开的窗户旁边,“瞧,亲爱的,他们就住在那边。那边那个没有灯光的窗户。”
“明天我可以去找海伦娜吗?”罗莎问道。
“让我今晚躺在**再想想。”他回答道,有些迟疑不决,“现在我带你去休息吧,你一定很困了。”
说完,格鲁吉斯先生帮她戴上了帽子,把她那个金丝雀用的小小的提包挂在自己胳臂上,挽着她的手(但是有些不自然,仿佛他准备跟她慢腾腾地跳小步舞似的),跨过荷尔蓬大街,走进了弗尼瓦尔会馆。在会馆门口,他把她交给了那个不受限制的使女头儿,让她上楼去看房间,他说他等在下面,万一她想更换房间,或者想起还有什么别的需要,可以再找他。
罗莎的房间空气充足,整洁舒适,几乎可以说相当华丽。凡是小手提包里缺少的东西,不受限制的使女都给她准备妥当了(那就是说,一切她可能需要的东西)。罗莎又蹦蹦跳跳地跑下了许多级楼梯,向监护人对她周到而又体贴的安排表示了感谢。
“不用客气,亲爱的,”格鲁吉斯先生非常满意地说道,“应该表示感谢的是我,感谢你对我信任,愿意前来找我。明天早上,你可以在一间整洁、精致而且优美的小起居室里(它跟你的娇小身材很相配)用早餐,我会在十点钟前来看你。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我希望你不会感到害怕。”
“哦,不,我感到很安全。”
“是啊,你可以放心,这楼梯是防火的,”格鲁吉斯先生说道,“失火的迹象一旦出现,守夜人就会发现,并且立即把它扑灭。”
“我不是指失火,”罗莎回答道,“我说我觉得安全,是指我感觉自己已经逃出了他的魔掌。”
“这里有结实的大门,门上有牢固的链条,他闯不进屋子。”格鲁吉斯先生微笑着说道,“弗尼瓦尔会馆是不怕失火的,有专人巡夜,灯火通宵不熄,何况我就住在对面。”也许他认为,这最后一点已经提供了足够的保障,她可以高枕无忧了,因为他的骑士精神是坚定不移的。正是由于这种精神,他临走时还交代看门的:“万一夜间会馆里有人找我,到对面我的住处送信的,可以拿到一个克朗。”也正是由于这种精神,他在铁门外踱来踱去,走了将近一个钟头。他显得心事重重,还不时地从链条中间向门里窥探,仿佛他有一只鸽子栖息在狮子笼里的高处,因此老是担心它会掉下来,落进狮子的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