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修道城的新居民
大约就在这个时候,修道城内来了一个陌生人。他的头发花白,眉毛乌黑,穿着一件紧身蓝上衣,纽扣全都扣得紧紧的,背心是浅黄色,裤子是灰色的,从外表来看,很有一点军人的气概,但是他在牧杖饭店(一家正宗饭店,他带着只旅行包在那里投宿)自称他是一个闲人,薄有资产,可以勉强糊口。后来他又宣称,他打算在这个风光如画的古城寓居一两个月,说不定还会长期住下去。这两个情况都是在牧杖饭店的餐厅中宣布的。在场的人有关心的,也有不关心的。陌生人本人则背对没有生火的壁炉站着,正在等他点的煎板鱼、小牛排和一品脱葡萄酒。招待(牧杖饭店的生意历来不太兴隆)代表所有关心的和不关心的客人,听取了这全部的消息。
这位先生的脑袋特别大,乱蓬蓬的白发显得特别密,特别多。他坐下去吃饭之前,先像一只纽芬兰狗似的,把满头白发抖了一抖,说道:“招待,依我看,一个单身老人可以在这一带找到一个不坏的住处吧,啊?”
招待认为没有问题。
“我只需要一所旧房子,”那位先生说道,“请你从挂衣钩上取下我的帽子,好吗?不,不用给我,请你朝里边看一下。你看到那里写着什么?”
招待回答道:“戴吉利。”
“现在你知道我的姓氏了,”老先生说道,“狄克?戴吉利。请把它重新挂上。我刚才说,我喜欢要一所旧房子,最好偏僻一些,离闹市远一些,那种建筑不坏、设备简陋的老房子。”
“先生,咱们这儿设备简陋的房子有的是,任您挑选。”招待回答道,谦逊地表示,这类资源修道城还是很充足的,“说实话,不论您的要求怎么苛刻,这方面一定可以如愿以偿,包您满意。但是建筑不坏的房子嘛——”这一点使招待有些为难,他摇了摇头。
“大教堂一带呢?”戴吉利提示道。
招待一听,脸色发亮了,用手摸了摸下巴,说道:“那一带可以去找托普先生,他会给您提供线索的。”
“托普先生是谁?”狄克?戴吉利问道。
招待解释道,他是大教堂的司事,真的,他家女人还出租过房子——或者不如说,打算出租房子,但是没人光顾。托普太太的招租牌在窗口挂了很久,简直成了修道城里的一个古迹,但是后来忽然不见了,也许不知哪一天掉在地上,就从此没有再挂上去。
“那我吃了饭去找托普太太。”戴吉利先生说道。
他吃完饭,按照招待的指示,朝那个地方而去。可惜牧杖饭店位于一个最幽静的角落,招待的指示又含糊其辞,他不久就迷失了方向,只得到处寻找着大教堂的塔楼。一望见它,他便朝那儿直闯,因为他大致记得,托普太太的家就在它的附近。就这样,他看到塔楼,就像孩子们看到了一盘热气腾腾、香甜可口的黄油煮青豆,浑身是劲,看不到它,便垂头丧气,心里发冷。
后来,他真是泄气到了极点,发现自己不知怎的来到了一片坟地里,有一只不幸的绵羊正在那儿吃草。说它不幸,是因为有一个面目可憎的小家伙正在栏杆外面朝它扔石子,已经打瘸了它的一条腿,可是还不罢休,仍然在发挥运动家的本色,要再接再厉,打瘸它的另外三条腿,让它彻底垮台。
“又打中啦!”那个孩子喊道,可怜的牲畜跳了一下,“我要在它的毛皮上打出一个凹痕。”
“别打它!”戴吉利先生说道,“你没看见你已经打瘸了它的一条腿吗?”
“你撒谎,”运动家回答道,“这是它自己弄瘸的。我亲眼看到的,我只不过扔块石子警告它别再摔坏腿罢了,可不是在糟蹋主人的牲口。”
“你过来。”
“我不过去。你想要抓住我,我不过去。”
“那你站住别动。你告诉我,托普先生的家在哪里?”
“你叫我站住别动,我怎么指给你看托普的家呢?要知道,它在大教堂的另一边,要穿过好几条院落,拐好几个弯,才到得了呢。你这个傻瓜!嘻!”
“你带我去,我会给你钱的。”
“行,走吧!”
一场生动的对话结束了。小家伙带着他走了一阵,最后站在离拱顶过道稍远的地方,用手指了指。
“瞧,就在那儿。你瞧见那门窗没有?”
“那就是托普家?”
“你说错了,那不是。那是贾思伯的家。”
“真的?”戴吉利先生说道,关心地又看了一眼。
“对,可是我不再朝前走了,告诉你。”
“为什么?”
“我不想被他抓住领圈,提到半空中给卡死。我知道他会这么做,才不上当呢。总有一天,我得给他些颜色瞧瞧,用石子打他的后脑勺。现在,你瞧这拱门的另一边,不是贾思伯家门口的这一边,是另一边。”
“我看到了。”
“沿那边往前走一小段路,那里有一扇小门,走下两级台阶,那就是托普家,门上有一块椭圆形牌子,写着他的名字。”
“好。看这儿,”戴吉利先生说着,掏出了一个先令,“你欠我半先令。”
“你撒谎,我没有欠你钱,我从来不认识你。”
“我告诉你,你欠我半先令,因为我口袋里没有六便士的铜币。这样,下次你遇到我,得再替我办件事,把债还清。”
“行,把钱给我。”
“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我名叫小掌柜,住在两便士客栈,草坪的对面。”小家伙拿了钱,飞也似的走了,生怕戴吉利先生突然反悔。但是跑到一个安全的地点,他站住了,但愿那位先生心里舍不得这钱,那才有趣呢。他可以站在这里,手舞足蹈地奚落他,让他知道这钱再也收不回了。
但是戴吉利先生摘下了帽子,又抖了一下那乱蓬蓬的满头白发,似乎根本不以为意,自顾自地向指点给他的地方走去了。
托普先生的馆邸内,有楼梯直通上面贾思伯先生的家,托普太太便是从那儿上楼给那位先生干活的。这是一套面积不大的房子,有些像冰冷的地窖。古老的墙壁相当厚实,以至于一间间的屋子看起来像是挖出的窑洞,而不像是事先设计建造的房屋。一进大门,就是一间说不上什么形状的屋子,屋顶由交叉穹棱构成,从那儿开门进去,又是一间说不上什么形状的屋子,屋顶也是由交叉穹棱构成,窗子都很小,开在厚厚的墙上。这两间屋子里的空气沉闷,光线不足,白天也黑糊糊的,它们就是托普太太要出租的房子,可惜长期以来都没有得到人们的赏识。然而戴吉利先生比别人识货。他发现,只要把大门打开,坐在屋里,就可以观赏拱门下来来往往的行人,屋子里也可以明亮得多。托普夫妇住在楼上,只用旁边一道小楼梯出入,楼梯下有一扇门直通街上,门是向外开的,常常给小街上有限的行人造成不便,把他们吓一大跳。戴吉利先生发现,这对他也是有利的,因为他在这里简直是独门独户,不受干扰。此外,租金低廉,屋里的陈设既陈旧又简陋,正符合他的要求。因此他当场决定租下房子,付了定金,约定租赁期从第二天晚上开始,只要他向住在门楼上的贾思伯先生询问之后,没有问题即成。门楼在拱门的另一边,司事的窑洞实际只是它的附属部分或者说补充部分。
托普太太说,那位好好先生怪可怜的,又伤心又寂寞,但是她表示毫无疑问,他会“替她讲话的”。也许戴吉利先生听到过去年冬天这里发生的事情吧?
戴吉利先生对此事不太清楚,但是如果好好回忆起来,也许还能想得起一些。他请托普太太原谅,因为她发现,他提到的一切事实,在每一个细节上,都不得不由她加以纠正,但是他表示,他无非是个单身老头,一生无所事事,只靠守产过活,何况世界上经常有这么多人杀害这么多别的人,这就难怪许多案情在一个逍遥自在的老头心头混淆不清,成为一团乱麻了。
事实证明,贾思伯先生很乐意为托普太太讲话,戴吉利先生送上了名片,立刻被邀请登上了便门楼梯。托普太太说过,市长也在那儿,但是这并不碍事,因为他和贾思伯先生是老朋友。
“非常抱歉,”戴吉利先生同时对着两位先生说道,把帽子挟在腋下,略弯一膝行了礼,“我的以防万一只是出自自私的考虑,与别人都没有切身的关系。但是作为一个独自生活,准备在这个可爱的城市安度晚年的老人,我只能冒昧地向阁下询问,托普夫妇是否为人正派?”
关于这一点,贾思伯先生可以毫不迟疑地予以担保。
“那就足够了,先生。”戴吉利先生说道。
“这位是我的朋友市长先生,”贾思伯先生又说道,向那位大人物恭恭敬敬地做了个手势,介绍给戴吉利先生,“他的推荐对一个外地人来说,无疑比我这种无名小子有分量得多,我相信,他也是愿意替他们作证的。”
“市长大人,”戴吉利先生说着,一边低低地鞠躬,“鄙人真是感激万分。”
“托普先生夫妇是安分守己的居民,先生,”撒帕西先生以市长的身份屈尊地说,“他们有很好的名誉,行为正直,人人尊敬。教长和教士们都对他们称赞不已。”
“市长大人对他们如此夸奖,”戴吉利先生说道,“他们确实应该引以为荣。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问,本地在您的治理之下,应该非常井然有序吧?”
“这是一座古城,先生,也是一个宗教城市,”撒帕西先生回答道,“这样的城市自然也应该是一个奉公守法的城市,我们维护和保持着我们的光荣权利。”
“您的话使我感到非常振奋,”戴吉利先生鞠躬道,“提高了我对这个城市的兴趣,也坚定了我终老此处的意愿。”
“你是从陆军退伍的?”撒帕西先生试探着问道。
“不敢当,市长大人过誉了。”戴吉利先生回答道。
“那么是从海军退伍的?”撒帕西先生继续试探道。
“还是不敢当,”戴吉利先生回答道,“市长大人过于抬举我了。”
“办理外交也是个体面的职业。”撒帕西先生笼统地说。
“我不得不说,市长大人还是过于抬举我了。”戴吉利先生露出爽直的微笑,鞠躬道,“哪怕是个小外交官,我也差得远呢。”
这些话让人听了多么舒服。看来,这位先生不仅能说会道,而且彬彬有礼,显然见过世面,懂得尊卑,真正可以为人表率,让人知道应该怎样对待一位市长。那种口口声声大人的谈话方式,更使得撒帕西先生心花怒放,觉得自己确实德高望重,地位显赫。
“我非常抱歉,”戴吉利先生说道,“如果我一时糊涂,占用了大人过多的时间,以致忘了回我谦卑的旅馆牧杖饭店,请您多多原谅。”
“好说,好说,先生,”撒帕西先生说道,“我现在正要回家,如果你想顺路看看我们大教堂的外表,我很乐意给你指点一下。”
“市长大人真是过于亲切,使我太感激了。”戴吉利先生说道。
戴吉利先生向贾思伯先生表示感谢之后,离开屋子时,坚决请市长大人先走,然后跟在后面下了楼梯。他的帽子一直挟在腋下,那蓬蓬松松的满头白发,在傍晚的微风中飘拂着。
“请问大人,”戴吉利先生说道,“我在这一带听说,有位先生由于失去了外甥,悲痛万分,发誓要查访凶手,替外甥报仇,我们刚才离开的那位先生是否就是这个人?”
“正是这位约翰?贾思伯先生,先生。”
“请问,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什么人有重大的嫌疑?”
“何止是嫌疑,先生,”撒帕西先生回答道,“简直是毫无疑问。”
“这太好了!”戴吉利先生喊道。
“但是证据,先生,证据得一点一滴地收集,”市长说道,“正如我常说的,一切要看结果如何。正义单靠精神上相信是不够的,它得靠非精神方面的证实,也就是靠法律的认可。”
“大人使我明白了法律的性质,”戴吉利先生说道,“非精神方面。讲得多么准确!”
“先生,正如我常讲的,”市长自负地往下说道,“法律的胳膊是强大而修长的。这就是我的看法。一只强大而修长的胳膊。”
“说得多么有力!——又是多么准确啊!”戴吉利先生喃喃地说道。
“我不想泄露我所说的‘牢房的秘密’,”撒帕西先生说道,“‘牢房的秘密’是我在法庭上用的词语。”
“还有什么别的词语会比大人用的更确切呢?”戴吉利先生说道。
“我说,我不想泄露这些秘密,但是我知道我们刚才离开的那个人具有钢铁般的意志(我大胆地称它为钢铁,是指它的坚强),我可以向你预言,那只长长的胳膊会达到目的,那只强大的胳膊会打中目标的。瞧,这就是我们的大教堂,先生。最好的鉴赏家对它也会赞不绝口,我们这里最体面的市民也会承认对它感到有几分自豪。”
一直走到现在,戴吉利先生始终把帽子挟在腋下,他的白发随风飘扬着。一时间他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帽子,撒帕西先生指了指它,他却举起了手,拍了拍脑袋,仿佛以为他的头上戴着另一顶帽子。
“请戴上帽子吧,先生,”撒帕西先生提醒他道,那高贵的态度似乎表示,“我是无所谓的,这是为你着想。”
“谢谢市长关心,但是我不戴它是为了凉快一些。”戴吉利先生说道。
于是戴吉利先生一心观赏着大教堂,撒帕西先生则指指点点,仿佛这是他亲自设计建造的。有些地方他认为是缺点,他便保持沉默,似乎这是他不在的时候工人们私自干的。大教堂欣赏过后,他带着客人穿过墓地,但是突然站住了,开始遥望黄昏的天空,因为这时——当然是偶然的——他们正站在撒帕西太太的墓碑旁边。
“哦,顺便说一下,”撒帕西先生说道,仿佛刚从天上回来,突然想起了这件事,就像阿波罗冲下奥林匹斯山,捡他忘在那儿的竖琴一样,“这是我们小小的名胜之一。多蒙我们的老百姓的偏爱,使它出了名,不时可以看到外地人在这儿抄录碑文。我不宜作它的评判者,因为这是我的一件小作品。但是谈到著作,确实不容易,先生,要做到高雅得体是很难的。”
戴吉利先生对着撒帕西先生的那篇妙文读得津津有味,尽管他打算在修道城里度过晚年,要抄录它以后还有的是机会,但是他仍然当场掏出了笔记本,打算把它记录下来。不巧的是,它的物质生产者和制作者德道斯这时正趔趔趄趄地走了过来,撒帕西先生马上招呼他,想让他看到一个正确对待长官的光辉榜样。
“啊,德道斯!这位是石匠,先生,修道城的名流之一。这里每个人都认识德道斯。这位是戴吉利先生,德道斯,一个打算在这儿定居的上等人。”
“我如果是他,我不会这样做,”德道斯嘟囔道,“我们这里非常苦。”
“你这当然不是讲你自己,德道斯先生,”戴吉利先生回答道,“也不是讲市长大人。”
“什么大人?”德道斯追问道。
“市长大人。”
“我从来没有跟他打过交道,”德道斯说道,那副表情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对市长的敬意,“不过他目前还用不到我。等到有朝一日他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在适当的地方给他刻上他的名字——撒帕西先生,他的祖国是英国,他的住处在修道城,他的职业是拍卖商。”
这时,小掌柜以一块飞行的牡蛎壳作为先导,出现在大家面前,要求德道斯先生立即“扔”给他三便士,这是早该付给他的合法工钱。他说,他在城里来来回回地找了他很久。那位先生把食物包挟在腋下,慢慢地掏出钱来,数出了三便士,这时,撒帕西先生向这位新市民介绍了德道斯的习惯、职业、住处、名声等等。戴吉利先生听了说道:“德道斯先生,我想,一个好奇的外地人可以随时找你请教,参观你的作品吧?”
“任何先生要来找我,可以晚上来,我一概欢迎,只要他随身带来足够两个人喝的酒。”德道斯回答道,牙齿里咬着一个铜币,手里还拿着几个半便士铜币,“当然,酒多多益善,越多我越欢迎。”
“我会来的。小掌柜,你还记得欠我什么吗?”
“给你办一件事。”
“很好,我要你办的事,就是等我想找德道斯先生时,你带我到他的屋子去。”
小掌柜从门牙的缺口中吹出了一声尖利的哨声,算是收到了欠款的回执。他随即走了。
于是那位父母官带着他的市民,一直走到了市长公馆门口,这才再三行礼告别。但是直到这时,那位市民仍然把帽子挟在腋下,让白发在微风中飘拂着。
那天夜里,戴吉利先生在牧杖饭店的餐厅中,对着壁炉架上灯光照耀的镜子,望着自己的满头白发,把头发抖了抖,说道:“我这个单身老头,一向靠产业过活,自在惯了,性情懒散,今天下午未免太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