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职业慈善家和非职业慈善家
整整半年过去了。克里斯帕克先生坐在伦敦慈善之家总部的会客室里,等待着哈尼山得先生接见他。
在大学时代的体育活动中,克里斯帕克先生认识了一些拳击大师,观看过他们的两三次比赛。现在他有机会看到,根据骨相学对于后脑勺结构的分析,职业慈善家和拳击家是非常相似的。在慈善家身上,那些构成或者助长“斗殴”习性的器官特别发达,以至于他们动不动就要对他们的同胞兄弟发起进攻。现在便有几位慈善大师进进出出,忙个不停,脸上杀气腾腾,仿佛随时准备与他们碰到的后生小子一决雌雄,这与克里斯帕克先生当年目睹的拳击场上的盛况简直如出一辙。他们正在筹建一个小小的精神磨坊,要对农村地区发起进攻,另一些慈善大师则在支持这个或者那个重量级拳击手,要他们参加这一场或那一场唇枪舌剑的战斗,那副神气就跟拳击场老板差不多,因此他们要达成的协议也许只是一场场厮杀的结果。这些战斗的一个组织者,曾经以慷慨激昂的演说而闻名,身穿一套黑色衣服,这使得克里斯帕克先生想起了一位与他相仿的拳击界已故的大师。那位社会名流曾经一度以“冷若冰霜”闻名于世,当年在绳子和木桩圈起的拳击场上,真是显赫一时。这类大师和那类大师只有三点不尽相同。第一,慈善家一向缺乏锻炼,因此大都太胖,无论脸和身体都显得脂肪过多,形成了拳击家们称之为羊油布丁的状态。第二,慈善家不如拳击家脾气好,常常要用粗话骂人。第三,他们的战斗规则大大地需要修正,因为它不仅使他们可以把别人逼得背靠在绳子上,还可以把人逼得发疯,而且对方即使倒下了,仍可以拳打脚踢,不受限制,可以踹上一只脚,还可以挖对方的眼睛,还可以从背后打断对方的骨头,不必手软。在最后的这些细节上,拳击大师是比慈善大师光明磊落得多的。
克里斯帕克先生思考着这些相似和不同,同时观察着进进出出的慈善家们,发现这些人似乎都背负着一种特殊的使命,即要穷凶极恶地从别人手中攫取一些东西,却绝对不给别人任何东西。他这么全神贯注地思考着,观察着,以至于人家把他的名字叫了两遍,他才听到。最后,他才应了一声,于是一位衣衫褴褛、工资低微的雇员慈善家(即使他为人类的公敌办事,他的境况恐怕也不至于这么悲惨),把他带进了哈尼山得先生的办公室。
“先生,请坐。”哈尼山得先生说道,嗓音十分洪亮,口气像是学校老师在向一个不讨他喜欢的学生下命令。
克里斯帕克先生坐下了。
哈尼山得先生在几千份通知的最后几十份上签了字。这些通知要求相应数目的穷苦家庭响应号召,在接到本通知后立即付款,参加慈善之家,否则便会被上帝抛弃。另一位衣衫褴褛的雇员慈善家(虽然办事认真,但是毫不起劲)把这些通知放进一只篮子带走了。
“现在,克里斯帕克先生,”哈尼山得先生等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之后说道,一边把椅子向他转过一半,胳臂弯成直角,两只手搭在膝上,紧皱着眉头,仿佛表示,我得赶紧把你打发走,“听着,克里斯帕克先生,你和我,先生,对人的生命的神圣意义怀有不同的观点。”
“是吗?”初级教士问道。
“是的,先生。”
“请允许我问一下,”初级教士说道,“你对这一问题的观点是什么?”
“我认为,人的生命是一件神圣的事物,先生。”
“请允许我问一下,”初级教士继续问道,“你认为我对这一问题的观点是什么?”
“算了,先生!”慈善家回答道,胳臂仍弯成直角,紧皱着眉头望着克里斯帕克先生,“你自己知道得最清楚。”
“我完全同意这一点。但是你刚才一开口就声称,我们怀有不同的观点,因此(否则你不可能这么说)你必然认为我持有某些观点。请问,你认为我持有哪些观点?”
“现在有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年轻人,”哈尼山得先生说道,仿佛后面这一点使情况变得特别严重,如果换作一个老年人,他还可以不予计较,“被人用暴力从地面上消灭了。你认为这叫什么?”
“谋杀。”初级教士回答道。
“先生,你把做这种事的人叫什么?”
“杀人犯。”初级教士回答道。
“我很高兴,你至少承认这一点,先生,”哈尼山得先生以他那咄咄逼人的态度回答道,“我坦率地告诉你,这是我没有料到的。”说到这里,他又皱了皱眉头,盯着克里斯帕克先生。
“请你说明一下,你这些毫无根据的话是什么意思?”
“先生,我坐在这里,是不怕别人威胁的。”慈善家回答道,提高了声音,像是呐喊似的。
“作为现在唯一在场的人,我对这一点比任何人都清楚,”初级教士镇静自若地回答道,“但是我打断了你的解释。”
“谋杀!”哈尼山得先生继续说道,口气像是在跟人吵架,已经忘乎所以,摆出一副发表演讲的架势,合抱着双臂,每讲一句短短的话便会感慨万千,点着头露出厌恶的神色,“杀人!亚伯!该隐!我不能跟该隐打交道。我不能握沾满鲜血的手,它只能使我发抖。”
但是克里斯帕克先生并没有马上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拉开嗓子欢呼,像是慈善之家开会的时候,那些同人一听到这些话,必然会做的那样。他很冷静,只是把交叉的双腿中原来搁在上面的一条换到了下面,温和地说道:“我不想打断你的解释,因为你已经开始了。”
“《十诫》中说不可杀人。不可杀人,先生!”哈尼山得先生继续说道,像是演讲似的停顿了一下,表示在责问克里斯帕克先生,似乎后者认为,《十诫》说过杀人可以偶尔为之,然后洗手不干一样。
“《十诫》还说,不可作假见证。”克里斯帕克先生指出。
“够了!”哈尼山得先生咆哮道,显得声色俱厉,盛气凌人,如果在开会时,怕是会把整个屋子都震塌了,“够了!以前由我监护的人现在已经成年了,我的委托也结束了,它使我一想起来便不寒而栗。这是你代他们领取各项费用的账单,这是收支清单,这些钱你都收到了,及时地收到了。现在让我告诉你,先生,我希望你作为一个人和一个初级教士,今后能够发挥更好的作用。”他点了点头,“更好的作用。”他又点了点头,“更——好——的——作——用!”他又点了点头,最后还连续点了三次。
克里斯帕克先生站了起来,脸上有些发热,但是仍然可以完全控制住自己。
“哈尼山得先生,”他说着,拿起了那些单据,“关于我比现在发挥更好的还是更坏的作用这个问题,是一件涉及判断力的事情。也许在你看来,我只有参加了你们的慈善之家,才能更好地发挥我的作用。”
“说得对,先生!”哈尼山得先生回答道,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摇了摇头,“你早参加这个团体就好了!”
“可惜我并不这么以为。”
“换句话说,”哈尼山得先生说着,又摇了摇头,“如果你致力于揭露和惩办罪行,而不是把这个责任推给俗人,那么,我也可以认为你已经更好地发挥了你的职业的一种作用。”
“我对我的职业可以有我自己的看法。我认为,它的首要责任是帮助那些处在穷困和苦难中的人,帮助他们摆脱绝望和烦恼,”克里斯帕克先生说道,“但是我完全清楚,我的职业不是要为各种职业规定它们的任务,所以我不想多谈了。然而我必须为内维尔先生,也为内维尔先生的姐姐(在极小的程度上也是为我自己),对你说,我知道我完全明白和了解内维尔先生在这一事件发生前后的思想和感情,我丝毫不必害臊,也不必隐瞒,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他没有什么需要悔恨或者改正的地方,我相信他的话都是真的。由于我相信这一点,我才关心他帮助他。而且只要我相信这一点,我就要关心他帮助他。如果任何考虑能够动摇我的决心,我将为我自己的卑鄙感到可耻,以至于任何人,包括任何女人的赞许,都不能补偿我对我自己的鄙视。”
善良的人!勇敢的人!而且又是这么的谦逊。初级教士的自负,并不比一个在微风习习的操场上守住球门的小学生多。他单纯而坚定地忠于自己的责任,不论大事小事都一样。一切忠诚的人都是这样的。每一个忠诚的人也都是这样的,不论过去、现在和将来。在真正伟大的心灵看来,没有什么是渺小的。
“那么你认为这件事是谁做的?”哈尼山得先生突然向他转过身来问道。
“我绝对不愿,”克里斯帕克先生说道,“为了洗清一个人的嫌疑,轻易地把罪责加在另一个人的头上!我没有任何人可以告发。”
“啐!”哈尼山得先生大不以为然地喊了一声,因为这绝对不是慈善之家一向奉行的原则,“先生,你不是一个毫无私心的证人,我们必须记住这一点。
“我怎么会有私心?”克里斯帕克先生问道,天真地笑了笑,一时想不明白。
“先生,你教学生是会拿到一笔酬金的,它难免会对你的判断发生一定的影响。”哈尼山得先生粗鲁地说道。
“你的意思是说,我也许还想保留这笔收入?”克里斯帕克先生回答道,终于恍然大悟了。
“好啦,先生,”这位职业慈善家回答道,站起身来,把双手插在裤兜里,“我不想给人们量尺寸做帽子,如果他们觉得我手头有的帽子对他们合适,只要愿意,不妨拿去戴上。这是该由他们去考虑的事,与我无关。”
克里斯帕克先生看着他,心中升起了一股正义的怒火,于是向他发出了指责。
“哈尼山得先生,我到这里来的时候本来指望,我们可以像私人之间商谈问题一样,心平气和,不必使用讲坛上那种夸夸其谈的态度和耸人听闻的手段,我也不必为此提出指责。但是你在我面前正是表现出了这两种能耐,如果我对此保持缄默,那就无异于成了这两者的合适目标。这使我不能容忍。”
“我知道,它们不合你的口味,先生。”
“这使我不能容忍,”克里斯帕克先生又说了一遍,没有觉察到对方的插话,“它们违反了一个基督徒应有的正义观念,同样也违反了一个高尚的人应有的克制精神。有一个人,你认为他犯了大罪,可是我了解有关的一切细节,我拥有许多理由,真诚地相信他是无辜的。就因为在这个重大的问题上,我与你的意见不合,你便使出讲坛上惯用的手段,立即把矛头针对着我,指责我否认这桩罪行本身的严重性,而且是它的帮凶和教唆者!那么,如果有一天,你在另一些问题上把我当做你的对立面,你也会拿起讲坛上花言巧语的法宝,利用人们的轻信,经过动议、附议、一致通过等等手续,把可笑的谬误或者无稽之谈标榜为真理。如果我拒绝相信它,你便会使出讲坛上蛊惑人心的手段,宣称我怀疑一切。总之,由于我现在不愿膜拜你制造的假上帝,你便说我否认真的上帝!如果有一天,你声称你获得了一个重大的发现,战争是灾难。于是你说,只要把一系列混乱的决议堆在一起,抛上天空,就可以消灭战争,其实你抛上去的只是一只纸鸢的尾巴。我根本不承认这发现是你的功劳,我也根本不相信你的办法可以奏效。于是你又使出讲坛上蛊惑人心的手段,说我喜欢战场上的恐怖,是魔鬼的化身!如果有一天,你又头脑发热,利用讲坛胡言乱语,你会不分青红皂白,把清醒的人当做醉汉来惩办。我仗义执言,要求为清醒者着想,考虑他们的舒适、方便和饮食起居,你便会使出讲坛上蛊惑人心的手段,宣称我别有用心,把上帝的选民看做牲畜和野兽!在所有的这些场合,你们这些动议者、附议者和支持者,你们各级大大小小的慈善家们,都像疯狂的人一样杀气腾腾。你们一向不顾一切,不负责任,把最卑鄙、最无耻的动机栽在别人身上(让我来提醒你,你刚才还在这么做,你应该为此感到可耻),你们任意引用数字,你们明明知道是片面的,不能说明复杂的情况,就好比一本账上只有借方没有贷方,或者只有贷方没有借方。因此,哈尼山得先生,我认为这种夸夸其谈、蛊惑人心的态度,即使在社会生活中也是有害无益,如果把它应用到私人生活中,那就更加不堪设想,无法容忍了。”
“你说得太过分了,先生!”慈善家喊道。
“但愿如此,”克里斯帕克先生说道,“再见。”
他飞也似的冲出了慈善之家,但是不久便恢复了正常的轻快步子,一边走一边露出了笑容,心想,要是那位陶瓷牧羊女看到了他在刚才这场小小的热烈争执中,怎样对哈尼山得先生迎头痛击,不知会怎么说呢。因为克里斯帕克先生也有一点无伤大雅的虚荣心,但愿自己打中了要害,并且自以为已经把那位慈善家打得落花流水,因此心里感到热乎乎的。
他朝斯坦普尔法学会馆走去,但不是去P. J. T.
找格鲁吉斯先生。他顺着吱吱出声的楼梯,一级级地往上走,最后来到屋角的几间顶楼那儿,打开没有上闩的门,在内维尔?兰德勒斯的桌子旁边站住了。
一种隐匿与寂寞的气氛笼罩在屋子里,也笼罩在居住者的身上。他憔悴不堪,跟这些屋子一样。它们那倾斜的天花板,那粗糙生锈的锁和炉栅,那笨重的木箱和屋梁,似乎都在逐渐腐烂,散发出监狱的气息,而他呢,具备着一副犯人的憔悴外表。然而阳光仍然从丑陋的老虎窗中射进屋子,这窗户伸出屋顶,耸起在瓦片中间。对面那裂缝的、被熏黑的护墙上,几只受骗的麻雀在跳来跳去,似乎得了风湿病,像是一些披着羽毛的小瘸子,把拐棍忘在巢里了。尚未凋谢的树叶在附近拂动着,改变了一点气氛,发出了一些不太悦耳的声音,要是在乡下,这就可以称为美妙的旋律了。
屋子里陈设简陋,但是书籍不少。一切都显示出这是一个穷学生的住处。克里斯帕克先生是这些书的挑选者,或者出借者,或者赠与者,或者三者兼而有之,这从他一进屋看到这些书时,眼中流露的亲切目光便可一目了然。
“内维尔,怎么样?”
“我的心情很好,克里斯帕克先生,正在用功读书。”
“我希望你的眼睛不要睁得这么大,也不要这么亮。”初级教士说着,慢慢地放开了他握住的手。
“它们这么亮是因为看到了你,”内维尔回答道,“等到你离开了我,它们马上又会变得暗淡了。”
“要振作精神,振作精神!”对方用鼓励的口气敦促道,“这是战斗,内维尔!”
“即使我快要死去,你的一句话也能使我振作起来,即使我的脉搏停了,我认为只要你一碰我,它又会重新跳动起来,”内维尔说道,“但是我已经振作了精神,我正在好好学习。”
克里斯帕克先生把他的脸转动了一下,让它对着亮光。
“我希望看到你这儿更红润一些,内维尔,”他说着,指了指自己健康的脸颊作为样板,“我希望有更多的阳光照在你的脸上。”
内维尔突然垂下了头,降低了声音回答道:“我还不够坚强,不能做到这一点。我可以做到这一点,但是现在还忍受不了。如果你曾经像我一样穿过修道城的那些街道,如果你曾经像我一样看到别人怎样把目光移开,那些比较上等的人怎样默默地远远避开我,使我无法接触他们,走近他们,你就会觉得,我不愿在白天到外面去走动,不是完全不合情理的。”
“我可怜的孩子!”初级教士说道,口气里充满着同情,以至于年轻人不禁抓住了他的手,“我从来没有说过这不合情理,也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坚强一些。”
“你的话给了我最大的力量,我应该做到这一点。但是目前我还不能。我甚至不能相信,我在这大城市里走动时,那川流不息的陌生人不是在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我。哪怕我在夜里出门——我现在只在夜里出门——我也觉得我的身上仿佛给人做了记号,有了污点。只是那时夜幕掩盖了一切,给了我勇气。”
克里斯帕克先生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站在那儿低着头望着他。
“如果我能更换我的名字,”内维尔说道,“我宁可更换。但是你指出的很对,我不应该那样做,因为这样会使我看来真的有罪。如果我能跑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去,我可能会轻松一些,但是由于同样的理由,我不应该那样设想。躲藏和逃亡都只能被人所误解。一个人清白无辜,却被缚在耻辱柱上示众,这有些不好受,但是我并不抱怨委屈。”
“可是你不能指望出现奇迹来让你得救,内维尔。”克里斯帕克先生同情地说道。
“是的,先生,我知道这一点。经过正常的充分的时间,然后真相大白,这是我唯一的指望。”
“最后总会还你清白的,内维尔。”
“我也相信这一点,但愿我能够活着看到那一天。”
然而他发现,他沉溺于其中的消沉情绪使初级教士变得愁容满面,同时可能还感觉到,那只按在他肩上的、本来十分强壮的大手,已经不像刚才第一次接触他时那么坚定有力,他赶紧展开笑容,说道:“不论怎样,这是很好的学习环境!你知道吗,克里斯帕克先生,我多么需要学习各方面的知识啊。何况你也劝过我,要用功学习,为了从事困难的法律工作,尤其需要这样。不用说,是你的劝告在指导着我的生活,你是我真正的朋友和鼓舞者。真正的好朋友和鼓舞者!”
他把那只鼓舞他的手从肩上取下,吻了一下。克里斯帕克先生望了望那些书,眼睛里闪着亮光,但是已经不像刚进屋那会儿明亮了。
“你没有提到我从前的监护人,克里斯帕克先生,由此可见,他是抱着敌对态度的,是吗?”
初级教士回答道:“你从前的监护人是一个——一个不讲道理的人,因此对于讲道理的人来说,不论他的态度是敌对还是反常,或者适得其反,都无关紧要。”
“幸好我经济上还可以,不至于衣食无着,”内维尔叹了口气说道,一半厌烦一半愉快,“我可以维持到学好本领,恢复名誉的那一天!否则那句格言——等青草长出,马已经饿死,可能就要在我身上应验了。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几本书,马上埋头读起夹页上的一段段注释了。克里斯帕克先生坐在他的旁边,进行着解释、修正或指导。初级教士在大教堂的职务使他不能时常来看他的学生,只能每隔好几个星期来一次。但是他的到来,对内维尔?兰德勒斯还是大有帮助,十分珍贵的。
他们把眼前的学习进行完毕之后,站起身来,靠在窗台上,俯视着下面的一片园地。克里斯帕克先生说道:“下个星期,你可以不必一个人生活,可以有一个亲密的伴侣了。”
“然而把我姐姐带到这么一个地方来,恐怕未必合适。”内维尔回答道。
“我不这样认为,”初级教士说道,“这儿有些事务需要她来照料,这儿也需要有一点女性的感情、理智和勇气。”
“我的意思是说,”内维尔解释道,“这里的环境如此沉闷,不适合女人居住,海伦娜在这儿是找不到合适的朋友或者可以交谈的人的。”
“你应该考虑到,”克里斯帕克先生说道,“你在这儿只有一个人,她可以把你带进阳光中。”
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克里斯帕克先生又开口了。
“我们第一次谈话时,内维尔,你曾经告诉过我,你们过去生活中的不幸并没有压倒你的姐姐,她比你高出不知多少,就好比修道城大教堂的塔楼比初级教士院落的烟囱高得多一样。你还记得吗?”
“一点也不错!”
“我当时认为,那恐怕只是一种热情奔放的颂扬。至于今天我怎么看,这无关紧要。我要强调的是,从自尊心这方面而言,你的姐姐是个值得你学习的伟大榜样。”
“在构成一个优美性格的一切方面,她都是如此。”
“就算这样吧,但是我们现在要谈的只是这一方面。你姐姐知道怎样对待她性格中自豪的一面。哪怕由于同情你,她受到了委屈,但是她懂得怎样去驾驭它。在引起你深刻痛苦的那些街道上,她也同样感到痛苦,这是没有疑问的。那些遮暗你的生活的乌云,也同样遮暗了她的生活,这也是没有疑问的。但是她仍然保持着尊严,泰然自若,她的自尊心不是来自于傲慢,不是来自于目空一切,而是来自对你,对真理的坚定信念。她在那些街道上走出自己的道路,像是经过那里的任何人一样,赢得人们普遍的尊重。自从埃德温?德鲁德失踪以来,她为了你,生活中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都面对着恶意中伤和流言飞语,这是只有一个有主见的勇敢的人才能办到的。她会这么坚持到底的。还有一种自尊心,那是比较软弱的,它遇到这种情况,可能会自怨自艾,消沉下去,但是这绝不是她的那种自尊心。她的自尊心是无所畏惧的,是不能征服的。”
在这番比较面前,在它所包含的意义面前,他旁边那张苍白的脸变红了。“我会尽一切力量向她学习的。”内维尔说道。
“那就这么办,做一个真正勇敢的男人,就像她是一个真正勇敢的女人一样。”克里斯帕克先生坚定地回答道,“天色黑下来了,等完全黑了以后,你愿意送我回去吗?注意,我不是存心要等天黑的。”
内维尔回答,他愿意立即陪他出门。但是克里斯帕克先生说,他还得去看一下格鲁吉斯先生,这只是礼节性的拜访,要不了一会儿工夫。他准备先上对面那位先生的住处,然后在这儿门口与内维尔会合,如果他愿意下楼等他的话。
格鲁吉斯先生像平时一样,坐得直挺挺的,在暮色中对着敞开的窗子喝酒,酒杯和酒瓶就放在手边的圆桌上。他连人带腿都坐在窗口的座位上,像是一只脱靴器,全身只有一处可以转动。
“你好,教士先生。”格鲁吉斯先生说道,一边殷勤备至地请客人喝酒,客人则和颜悦色地辞谢。格鲁吉斯先生问道:“你保护下的小家伙住在对面还好吗?那间屋子正好空着,还能用,我才介绍给了你们。”
克里斯帕克先生作了相应的回答。
“我很高兴你还喜欢它,”格鲁吉斯先生说道,“因为我怀着一个希望,要让他一直待在我的眼皮底下。”
其实格鲁吉斯先生必须把眼睛抬得很高才能够看到那套房间,所以这句话只是个比喻,不能从字面上去理解。
“教士先生,你与贾思伯先生分手时,他还好吗?”格鲁吉斯先生问道。
克里斯帕克先生离开时,他很好。
“教士先生,你是在什么地方跟贾思伯先生分手的?”
克里斯帕克先生是在修道城与他分手的。
“教士先生,你是在什么时候跟贾思伯先生分手的?”
今天早上。
“哦!”格鲁吉斯先生说道,“他大概没有说他要出门吧?”
“出门?去哪儿?”
“比方说,随便哪儿。”格鲁吉斯先生说道。
“没有。”
“可是,他在这儿,”格鲁吉斯先生说道,他提出了一连串问题,可是他的眼睛始终盯着窗外,“他看上去并不开心,是吗?”
克里斯帕克先生伸长了脖子,望着窗外。格鲁吉斯先生接着说道:“请你不妨绕到我的背后,站在屋里的阴暗处,把眼睛朝那所房子看,在三楼平台的窗口,我想你应该能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我认得出,这就是我们的那位老乡。”
“说得对!”克里斯帕克先生喊道。
“嗯!”格鲁吉斯先生说道。接着,他突然把脑袋转了过来,差点跟克里斯帕克先生碰个正着,又说道:“照你看,我们的这位老乡来做什么?”
克里斯帕克先生最近看到的那段日记突然像根有力的弹簧,在他的脑海中跳了出来。他问格鲁吉斯先生,他是不是认为内维尔将经常被人监视,受到折磨?
“监视,”格鲁吉斯先生一边想一边说,“是啊!”
“这监视不仅会威胁和扰乱他的生活,”克里斯帕克先生关心地说,“而且这么一来,不论他做什么,不论他走到哪里,都会经常引起别人的猜疑,是不是?”
“是啊。”格鲁吉斯先生仍然一边想一边说,“我看到他在等你,是吗?”
“一点也不错。”
“那么请你原谅,我不站起来送你出门了,你可以出去与他碰头,然后要上哪里就上哪里,而且不要去理会我们的那位老乡,好吗?”格鲁吉斯先生说道,“我有一个想法,要让他今天夜里待在我的眼皮底下,你明白吗?”
克里斯帕克先生郑重地点了点头,便照此办理,与内维尔会了面,两人一起出去了。他们一起吃了饭,在当时还没完工、还没成形的火车站分了手。克里斯帕克先生回修道城,内维尔则在街上溜达,跨过桥梁,在友好的夜幕下在城里兜了个大圈子,让自己精疲力竭。
他从孤独的步行中回到家里已经半夜。他走上了楼梯。夜间很热,楼梯上的窗户全都开得大大的。到了顶上(那里除了他的住所,没有其他屋子),发现一个陌生人坐在窗槛上,不禁吃了一惊,打了个寒战。这个陌生人看起来像是个不怕危险的玻璃装配工,不太像一般不顾死活的闲人。说真的,那个家伙大半个身子都露在窗外,使人不由得要想,他一定不是从楼梯上,而是顺着水管爬上楼的。
陌生人没有开口,等内维尔把钥匙插进门里,似乎根据这动作确定了他的身份之后,这才跟他搭讪。
“请原谅,”他说着,一边从窗台上跳下来,露出开朗的微笑,和颜悦色地上前招呼内维尔,“我的那些豆子。”
内维尔简直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红花菜豆,”陌生人又说道,“红色的。就在隔壁屋后。”
“哦。”内维尔回答道,“还有木犀草和桂竹?”
“一点也不错。”陌生人说道。
“请进来。”
“谢谢。”
内维尔点了蜡烛,客人坐下了。这是一位漂亮的先生,从脸色看还很年轻,但是身强力壮,肩膀宽阔,似乎已经不那么年轻,估计有二十八九岁,不过至多三十岁。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黑黑的,但是在黝黑的脸庞上,由于出门常戴帽子,额头还是白白的,喉部在颈巾下也闪现出白色的肌肤,如果没有那饱满的天庭,那对亮亮的蓝眼睛,那一簇棕色的头发,那欢笑的牙齿,这种黑白对照会显得有些滑稽。
“我发现——”他说,“哦,我名叫塔塔。”
内维尔点了点头。
“我发现(请原谅),你整天关在屋里,似乎喜欢我这儿的空中花园。如果你愿意让它扩大地盘的话,我可以延长一些绳索和木架,装在你的窗口和我的窗口之间,让豆藤等直接爬在上面。我还有几只栽花的匣子,木犀草和桂竹都有,我可以沿着檐沟,把它们推到你的窗口(我手头有一根带钩的杆子),等它们需要浇水或者修剪时,我用杆子再把它们拉回去,修整好之后,再推回来,这样不用你操什么心。我不能不经你许可便这么做,因此冒昧地来向你提出。我叫塔塔,住在隔壁,我们的套房是一样的。”
“我很感激你的好意。”
“完全不用。我请你别这么想。我这么晚来打扰,才应该请你原谅呢。但是我发现(请原谅),你一般都在晚上外出,因此我想,等你回家时找你,才不至于妨碍到你。我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人,我总怕妨碍那些忙碌的人。”
“从你的模样来看,我觉得你不像是个无所事事的人。”
“不像?那是你过奖了。说实话,我是皇家海军出身,离职时是海军上尉。我有个叔父,对我的职业很不满意,把他的财产留给我时有个条件,我得离开海军。于是我接受了财产退伍了。”
“想必是最近的事吧?”
“是的,在这以前我在海上漂泊了有十二年还是十五年那么久,比你早九个月来到这儿。你来以前,我的豆子已经收获过一次。我选择这个地方,是因为我最后是在一艘小海防舰上当兵,我知道,如果待在一个头顶上经常有天花板的地方,我会觉得更为惬意。此外,一个人从小在船上长大,一下子过起奢侈的生活来,是会觉得格格不入的。还有,我一生接触陆地的机会极少,因此我想,从这些花匣子一步步地发展,我早晚可以拥有一大片地产。”
这些话听来有些异想天开,但是它们带着一点乐观而且真诚的意味,这使它们具有了加倍的幻想色彩。
“然而,”上尉说道,“我讲自己讲得太多了。我希望你不会认为我喜欢如此,我只是想让你看到我的真实面貌。如果你允许我照我刚才说的那么做,这将是对我的关怀,因为这一来可以使我多一些事做。你不要认为这会给你造成任何干扰或者不便,这绝不是我的意思。”
内维尔回答道,他非常感激,他怀着欣慰的心情接受这善意的建议。
“我很高兴把你的窗户跟我的连在一起,”上尉说道,“我在自己的花园工作时,看到你总在读书,因此我想(请原谅),你似乎有点太用功,太瘦弱了!我想问一下,这会不会影响你的健康?”
“我经历了一场精神危机,”内维尔说道,有些不好意思,“这对我来说,简直是生了一场大病。”
“请原谅我。”塔塔先生说道。
他的行动异常敏捷,一下子又走到了窗口,问是否可以打开一扇窗。内维尔打开以后,他马上跳出了窗口,仿佛航行出了事,他要率领一班船员登上桅杆,因此以身作则,首先一跃而上一样。
“我的天!”内维尔喊道,“千万别这样!塔塔先生,你要去哪儿?摔下去准得粉身碎骨!”
“没有事!”上尉说道,站在屋顶上冷静地打量着周围,“这儿一切都牢固结实。明天早上,不等你起床,那些绳索和木架都会架设就绪。请允许我走这条近路回家,再见!”
“塔塔先生!”内维尔喊道,“别这样!我看了头都晕了!”
但是塔塔先生把手一挥,像猫一般灵活,穿过红花菜豆,从天窗“下去”了,没有损坏一片叶子。
就在这时,格鲁吉斯先生正用手拉开卧室的窗帘,对着内维尔先生的住处,做当天晚上的最后一次观察。幸好他的眼睛看到的只是屋子的前面,不是后面,否则这种别开生面的出入方式,非要像奇迹一般惹得他失眠不可。但是格鲁吉斯先生什么也没有看到,窗口连灯光也没有,于是他把目光转向了星斗,仿佛想从那儿看到一点隐藏的秘密。如果可能,我们大部分人都想这么做,可惜至今谁也不像懂得我们的字母那样懂得星星的字母——在这种生活状况下,看来也不可能会懂得——既然不懂得它们的字母,自然也不会懂得它们的语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