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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飞来横祸

内维尔?兰德勒斯一早就出发了。他健步如飞,沿着大路前行,等到教堂的钟声在修道城响起,召唤人们去做早祷时,他已经离城有八英里了。出发前,他只吃过一片面包,现在想吃早饭了,便走进路边的第一家饭店。 在大篷车饭店,只有马和牛这类的旅客才能随到随吃,因为水槽和干草总是现成的,至于人,到这儿来用早餐的真是绝无仅有,因此这辆大篷车花了不少时间,才准备好茶、吐司和熏猪肉。内维尔坐在铺细沙的店堂内消磨着这段时间,看着那些咝咝出声的湿木柴,心想不知要等他走了多久,它们才会给别人带来温暖。 确实,大篷车饭店位于山顶,冷冷清清,门前的泥地上尽是潮湿的马蹄印和踩烂的麦秸。老板娘在柜台里打骂着泪流满面的婴孩(孩子的一只脚上穿着红袜子,另一只脚板光着),干牛酪打翻在架子上,旁边是一块发霉的台布和一把绿柄餐刀,放在一只铁制的独木舟里,脸色苍白的面包躺在另一只独木舟里,旁边撒满了面包屑,好像船触了礁,它正在淌眼泪一样,半干半湿的替换衣服晾在那里,供大众参观。这儿所有的饮料都是用带柄大杯子喝的,其他餐具也跟大杯子是一路的货色。从这一切看来,大篷车饭店尽管在招牌上写着“服务周到,人畜无欺”,事实上恐怕难以办到。然而目前这个人对饮食并无苛求,可以有什么吃什么,然后在超过需要的过长的休息之后,重新踏上旅途。 出了店门,走了大约四分之一英里,他停下脚步,琢磨着是继续走大路,还是走一条小路,这小路两旁有高高的树篱,从一片斜坡穿过微风习习的荒原之后,显然终究又会折回大路。于是他决定走小路,因为它坡度很陡,路面上又印满了深深的车辙,走时需要花点力气。 他费力地走着,听到后面似乎传来了脚步声。由于这些人走得比他快,他便站在一边,紧靠着高高的树篱,好让他们通过。但是他们的态度十分奇怪。只有四个人走到前面去了,另四个人却放慢了步子,逗留在后面,仿佛打定主意要等他走时跟在他的背后。还有一些人(大约有六七个)却马上转过身子,以飞快的速度循原路往回走了。 他瞧瞧后面的那四个人,再瞧瞧前面的那四个人。他们也都瞧着他。他继续赶路了。前面的四人一边走,一边不时地回头看他,后面的四人则逐渐地向他逼近。 当他们走出狭窄的小路,来到荒原中宽广的斜坡上之后,不论他向哪一边移动,这队形始终保持着原状,这样,已经毫无疑问,他遭到了这些人的包围。为了最后证实这点,他站住了,结果他们也都站住了。 “为什么你们要这样盯住我?”他问所有的人,“你们是一帮土匪吗?” “不要答话,”其中一人说道,并不朝谁看一眼,“还是保持沉默的好。” “还是保持沉默的好?”内维尔反问道,“这话是谁说的?” 没有人回答。 “对,你们这帮胆小鬼,还是别出声,让我过去的好。”他怒气冲冲地继续说道,“你们前面四个,后面四个,想包围我,我不会屈服的。前面四个听着,把路让开,我一定要过去。” 大家全都站着不动,包括他自己在内。 “如果八个人,或者四个人,或者两个人,向一个人进攻,”他继续说道,火气更大了,“那么这个人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向其中一部分人动手了。上帝作证,如果你们再不让开,我只能这样做啦!” 他扛着笨重的手杖,加快了脚步,向前面四个人猛冲过去。其中最高大、最强壮的一个立即跳到他这一边,敏捷地迎上前来,但直等那根大手杖用力打过去,他才扑上前来,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他们一起在草地上厮打着,这个人压低了嗓音说道:“别管他!一对一,公平交易!他和我的身材相比,不过像个小女孩儿,何况他的背上还背着东西。别插手。我能制伏他。” 他们紧紧地互相揪住,在地上滚了一会,弄得两人脸上都血迹斑斑,最后,那人把膝盖从内维尔的胸口移开,挺直了身子说道:“就这样!现在来两个人,一人拉住他一条胳膊!”他们立即照办了。“至于你说我们是一帮土匪,兰德勒斯先生,”那人说道,吐出了一口血,从脸上抹掉了更多的血,“你到了中午就会明白一切的。不是你逼我们动手,我们是不会这样做的。反正现在我们要带着你,绕到大路上去,如果我们是土匪,你不愁找不到人帮助的。谁给他脸上擦一下,瞧,血还在往下淌呐!” 脸擦干净以后,内维尔认出了那个说话的人,原来就是修道城赶公共马车的乔,他只见过他一次,就是在他到达的那天。 “现在我劝你还是别讲话,兰德勒斯先生。你会看到,有个朋友在大路上等你,他是在我们分成两组时,从另一条路往前走的。在你遇到他以前,还是不开口的好。谁把那根手杖拿着,现在我们可以走了!” 内维尔完全给搞糊涂了,他向周围看了看,没有说一句话。两个押送者揪住了他的胳膊,他走在他们中间,好像在梦境里似的。最后,他们回到了大路上,走进一小群人中间。刚才回来的那几个人也在其中,但是站在中央的是贾思伯先生和克里斯帕克先生。两个押送者把内维尔带到了初级教士的面前,放开了他,这是出于对那位先生的敬意。 “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先生?这是怎么回事?我简直被搞糊涂了!”内维尔喊道,人们紧紧地围住了他。 “我的外甥在哪里?”贾思伯先生问道,态度很凶。 “你的外甥在哪里?”内维尔反问道,“为什么你要问我?” “我要问你,”贾思伯回答道,“因为与他最后在一起的是你,他现在失踪了。” “失踪了?”内维尔吃了一惊,喊道。 “别忙,别忙,”克里斯帕克先生说道,“让我来说,贾思伯。内维尔先生,你不必惊慌失措,好好地想一想。现在你必须头脑冷静,这是非常重要的。你注意听我的话。” “我尽量这么做,先生,但是我好像疯了。” “昨天夜里,你是与埃德温?德鲁德一起离开贾思伯先生的家的?” “是的。” “什么时间?” “大概是12点吧?”内维尔伸手摸了摸混乱的脑袋,向贾思伯问道。 “一点也不错,”克里斯帕克先生说道,“这正是贾思伯先生向我讲的时间。你们是一起到河边去的?” “毫无疑问。我们是到那儿去看风的动向。” “后来呢?你们在那儿待了多久?” “大约十分钟,我想不会更多。后来我们一起走回你的家,他在门口跟我分手的。” “他有没有说还要到河边去?” “没有。他说他马上就回家。” 旁边的人互相看了看,又望了望克里斯帕克先生。贾思伯先生一直密切注视着内维尔,这时对克里斯帕克先生用怀疑的口气说道——他的声音轻轻的,但很清楚:“他的衣服上怎么有那些血迹?” 所有的眼睛都转向了内维尔衣服上的血迹。 “这根手杖上同样也有血迹!”贾思伯从一个人手中拿过手杖说道,“我知道这是他的手杖,昨天夜里他就拿着它。这是怎么回事?” “请你以上帝的名义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内维尔?”克里斯帕克先生敦促道。 “刚才为这手杖,那个人跟我厮打过,”内维尔指着刚才的对手说,“你可以看到,他身上也有同样的血迹,先生。我发现我被这八个人围困时,我还顾得了别的吗?他们什么也不告诉我,我怎么猜得到真正的原因呢?” 他们承认,他们为了谨慎起见,保持着沉默,还引起了殴斗。然而那些目睹这一切的人,看到已经在晴朗寒冷的空气中干掉的血迹,还是皱起了眉头。 “内维尔,我们得回去了,”克里斯帕克先生说道,“当然,你愿意回去弄清事实,辩明你无罪吧?” “当然,先生。” “兰德勒斯先生可以跟我并肩走,”初级教士继续说道,同时向众人望了一眼,“走吧,内维尔。” 他们开始往回走了,其余的人都跟随着他们,保持着不同的距离,只有贾思伯走在内维尔的另一边,始终没有离开那个位置。他一声不吭,听着克里斯帕克先生一再重复他的问题,而内维尔一再重复他刚才的回答,以及双方如何提出一些解释性的猜测。他坚决保持着沉默,尽管克里斯帕克先生的态度很明确,一直在请求他参加讨论,但是任何请求都无法改变他脸上那冷若冰霜的神色。他们进城以前,初级教士提议,不妨马上去找市长,贾思伯严肃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但是在进入撒帕西先生的客厅以前,他始终一言不发。 克里斯帕克先生向撒帕西先生说明了情况,表示他们要求主动地向他作一番陈述。贾思伯先生打破了沉默,宣称他把希望完全寄托在撒帕西先生的身上,相信他会洞察一切,秉公处理。没有任何明显的理由可以说明他的外甥为什么会突然失踪,当然啦,如果撒帕西先生能够说明这一点,他绝无异议。没有任何令人信服的原因可以说明他有可能会回到河边,以至于在黑夜中失足溺毙,当然啦,如果撒帕西先生认为有这可能,他也绝无异议。他绝对不愿意胡思乱想,作骇人听闻的猜测,但是,如果撒帕西先生认为,这与他失踪前在一起的人(此人本来就与他关系不好)不可能没有关系,那么,他再说一次,他也绝无异议。他现在忧虑重重,疑窦丛生,因此无法信任自己的理智,但是他相信,撒帕西先生的判断万无一失。 撒帕西先生表示,这件案子具有阴谋的性质,一句话(说到这里,他把眼睛完全盯在内维尔的脸上),具有一种“非英国的”色彩。作了这伟大的说明之后,他发表了一通深奥莫测、不可思议的宏论,这是哪怕在一位市长那里也不容易听到的。最后,他得出了一个光辉的结论:夺取别人的生命就是夺取不属于你的东西。他犹豫不决,不知是否应该根据这重大的嫌疑,立即发出逮捕令,把内维尔?兰德勒斯送进监狱收押。他差点这么付诸实施,但是初级教士提出了愤怒的抗议,他愿意担保,让年轻人留在他的家中,只要传讯,他随时可以亲自把他送来。于是贾思伯先生发言道,根据他的理解,撒帕西先生的意思是要在河中打捞,在两岸进行严密的搜索,并把失踪的细节告知附近各地以及伦敦;此外,还应广发通告,通知埃德温?德鲁德,如果是出于任何隐秘的原因,使得他离开了舅父的家,不愿意和他待在一起的话,那就请他照顾到这位爱他的亲人失去他之后的悲痛心情,设法通个消息,告知他还活着。撒帕西先生表示,贾思伯先生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他正要这么说(尽管他还什么也没有说),于是立即照这一切采取了相应的措施。 很难断定,究竟是谁更害怕,更吃惊,是内维尔?兰德勒斯,还是约翰?贾思伯?但是贾思伯的地位迫使他采取主动的立场,内维尔则处于被动的地位,这在他们之间不可能有其他的选择。两个人都垂头丧气,心事重重。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人们便到河上去打捞尸体,另一些人——大多是自愿参加的——则在岸边搜索。搜索工作进行了整整一天,在河上用的是驳船和竿子、捕捞器和拖网,在泥泞和芦苇丛生的岸上,则是穿了长筒靴,拿着板斧、铁铲、绳子,带着狗以及一切可以想到的工具。甚至到了夜间,河边出现了一盏盏提灯和一堆堆火红的篝火。远处有一些被涨潮所冲刷的小湾,也派了一群群人去看守,聆听水流的拍打声,注意有没有什么东西给挟带出海。远方铺满鹅卵石的海边堤道上,以及流水经过的一切荒凉去处,全都点起了平时见不到的篝灯,第二天天一亮,身穿粗布衣服的人们又出现了。但埃德温?德鲁德还是无影无踪,再也没有出现在太阳光下。 那一天,搜索工作仍在进行着。约翰?贾思伯有时乘着驳船和小船,有时在岸边的柳树丛中,在低湿地带的泥沼、木桩以及坎坷不平的石块之间穿行,吃力地搜索着,但是只有孤独的水位杆和奇形怪状的标记像幽灵般伫立在那些地方。一切都毫无结果,埃德温?德鲁德还是无影无踪,再也没有出现在太阳光下。 但是那一夜贾思伯仍然派人在那里守着,密切注视着潮水的每一个变化,然后精疲力竭地回到家中。他披头散发,衣冠不整,身上溅满的污泥已经干了,衣服上不少地方也给扯破了。他刚刚坐到安乐椅上,突然发现格鲁吉斯先生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消息真是太离奇了。”格鲁吉斯先生说道。 “又离奇又可怕。” 贾思伯说着,只把沉重的眼睛抬起了一下,现在重又低下头,疲惫不堪地倒在安乐椅的边上。 格鲁吉斯先生摸了一把头和脸,站在那儿望着炉火。 “你保护下的小姐怎么样了?”贾思伯过了一会儿,用虚弱、困倦的嗓音问道。 “可怜的小东西!她的状况你可以想象得到。” “你见到他的姐姐了吗?”贾思伯问道,声音像刚才一样。 “谁的姐姐?” 格鲁吉斯先生这简短的反问,这不慌不忙的冷漠态度,以及讲话时的那副把眼睛从炉火移向同伴脸上的神情,要是在平时,一定会引起对方的不快。但是贾思伯这时垂头丧气,精疲力竭,顾不到这些,仅仅睁开眼睛说道:“那个年轻的嫌疑分子的姐姐。” “你在怀疑他吗?”格鲁吉斯先生问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我还不能做出决定。” “我也是,”格鲁吉斯先生说,“但是既然你称他为年轻的嫌疑分子,我还以为你已经得出了结论呢——我刚见过兰德勒斯小姐。” “她的心情怎么样?” “她否认一切怀疑,坚决信任她的弟弟。” “可怜的小东西!” “不过,”格鲁吉斯先生继续说道,“我这次来不是要谈她的。我要谈的是我保护下的那位小姐。我要转告你一个消息,它会使你大吃一惊。至少,它使我吃了一惊。” 贾思伯哼哼唧唧,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困倦地转过身来。 “是不是把它放到明天再谈?”格鲁吉斯先生说道,“听着!我警告你,我相信这一定会使你大吃一惊的!” 约翰?贾思伯的眼睛突然变得炯炯有神,死死地盯住了格鲁吉斯先生。只见后者又抚摩了一次脑袋,又开始注视炉火了,只是现在把嘴巴闭得紧紧的,显示了一种决心。 “什么消息?”贾思伯问道,在椅子上坐直了。 “说真的,”格鲁吉斯先生说道,似乎故意要让他焦急,所以讲得慢条斯理,仿佛在自言自语,同时眼睛还是盯住了炉火,“我本来可以早些知道的,她已经向我暗示过这点,可是我是一个冥顽不灵的人,竟然毫无觉察,以为一切都不成问题呢。” “究竟怎么回事?”贾思伯再度问道。 格鲁吉斯先生在火上烤着手,交替着摊开和合拢手掌,斜着眼盯住了他,回答的时候始终没有改变他的动作或者目光。 “这年轻的一对,那个失踪的青年和我保护下的罗莎小姐,虽然从小订婚,而且从小就承认他们是未婚夫妻,不久即将结婚——” 格鲁吉斯先生看到,安乐椅上出现了一张苍白的脸,眼睛瞪得大大的,两片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哆嗦着,两只沾满污泥的手抓住了椅子的两边。要不是这双手,他真不敢相信他看到的是一张人的脸。 “——但是这年轻的一对终于逐渐地发现(我想,这在双方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不论在目前还是未来的生活中,他们作为一对亲密的朋友,或者干脆说,作为哥哥和妹妹,要比作为夫妻更来得幸福和愉快。” 格鲁吉斯先生看到,安乐椅上出现了一张铁青的脸,它的表皮像钢那样,在渗出可怕的水珠或者泡沫。 “这年轻的一对最后做出了合理的决定,彼此以坦率、理智、体贴的态度,说明了他们的发现。他们的会见就是为着这个目的。在真诚而宽容的谈话之后,他们同意解除目前存在而原先早就定下的关系,让它从此一笔勾销。” 格鲁吉斯先生看到,一个死尸般可怕的人张开了嘴,从安乐椅上站了起来,把展开的双手举到了脑袋上。 “但是这年轻的一对中的一个,也就是你的外甥,由于你对他的亲切感情,担心你知道了这件事,这件与他原定的生活道路如此不同的事,会失望得受不了,因此不想在这几天把秘密告诉你,要等我来了,在他离开以后,由我向你公开这一切。现在我告诉了你,而他已经走了。” 格鲁吉斯先生看到,那个死尸般可怕的人把头向后仰起,用手抓住头发,扭动着转过身去。 “现在我把要说的一切都说完了,只有一点,就是这年轻的一对分手时是坚定的,虽然也有过眼泪和忧愁,这是你上次看到他们在一起的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情。” 格鲁吉斯先生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那个死尸般可怕的人不见了,既没有站着,也没有坐着。他只看到地上有一堆撕破的、沾满污泥的衣服。 但是即使到了这时,他也没有改变动作,仍然把手举在火上,轮番摊开和合拢着手掌,俯首注视着那一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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