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何日再见
圣诞节前夕,修道城。街上有一些陌生的和一些半生半熟的面孔,曾经修道城的儿童现如今已经变成了成年男女,他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从外面的世界回到这里,发现这个城市变小了,就好像从来没有人打扫过一样。对于这些人来说,教堂的钟声和教堂塔楼上乌鸦的叫声好像他们孩提时代的儿歌。他们中的一些人在弥留之际还恍惚看到了大教堂广场上的榆树叶子在秋风中撒满了他们房间的地板。当他们的生命即将完结,生命的起点和终点开始会合时,这些最初的印象,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和清新的香味,又重现了。
时令的标志满目皆是。在初级教士区的格子窗上,到处都是红色的浆果闪着光。托普夫妇小心翼翼地把冬青树枝插在牧师座椅上的雕像和烛台中,仿佛那是插在牧师和教士的上衣纽扣洞中。店铺里商品琳琅满目,尤其是醮栗、葡萄干、香料、蜜饯果皮和粗砂糖。一种不同寻常的欢乐和闲散的气氛弥漫在四周,这表现在杂货店门口挂的一大串槲寄生上,也表现在糕饼店的饰有哈利京像的十二夜蛋糕上——这么小一块十二夜蛋糕,倒不如称之为二十四夜蛋糕,或者四十八夜蛋糕——这是供抽彩用的,每人要付一个先令。公众的娱乐项目也有很多。一套曾在一个中国皇帝的心头留下深刻印象的蜡像,现在由于特别要求,只在圣诞节这一周中供人参观,地点设在一条小巷内一个破产的马车行老板家中。戏院门口的半身画像上,小丑杰克?索尼先生正在喊:“明天你好吗?”画像跟真人一样大,也几乎一样寒酸。这意味着一出新编的滑稽圣诞节童话剧将要上演了。总之,修道城很热闹。尽管从这一角度来说男子中学和特文科里顿小姐的女子学校不在此列。男子中学的学生都已回家,他们爱上了特文科里顿小姐学校的女学生,尽管她们本人还一无所知。女子学校也只有一些女佣偶尔出现在窗口。顺便一提的是,这些少女比开学时变得开放了,当然,总体而言她们还是端庄得体的。
今晚有三个人要在门楼上相会。他们每个人的白天都是怎么度过的呢?
内维尔?兰德勒斯这一天下午两点以前,仍在他安静的房间里专心读书写字,尽管克里斯帕克先生——他非常开化,不可能对节日的美好时光毫无察觉——已给他放了假。然后他着手清理书桌,把书本排好,把零星的废纸撕碎烧掉。他把屋内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打扫得干干净净,把所有抽屉整理得有条不紊,把所有跟他的学习无关的笔记和废纸全都烧掉。这些事做完后,他走到衣柜前面,挑出一些平时穿的衣服鞋帽——包括赶路时用于替换的厚实的靴子和袜子——装进背包。背包是新的,他昨天从大街上买来的。同时他还在那家店里买了一根重重的手杖,手柄非常结实,外面还包了铁。他试了试手杖,还挥了挥,掂了一下重量,然后跟背包一起放在窗台的座位上。至此,他的安排结束了。
他穿上衣服准备出门,刚要往外走的时候,在楼梯口遇到了初级教士,教士正从他位于同一层的卧室中出来。刚好内维尔又回去取了手杖,心想不如现在就带着它。克里斯帕克先生站在楼梯上,看到他拿了手杖又露面了,便把它接到手里,露出笑容,问他怎样选择一根手杖。
“其实我不太懂这种东西,”他回答,“我凭重量来选择它。”
“太重啦,内维尔,实在太重啦。”
“先生,赶了远路后倚着它休息一会儿不是挺好的吗?”
“倚着它休息?”克里斯帕克先生重复了一遍,做了个步行的姿势,“你不需要把身体倚在它上面,你只是用它帮助保持身体的平衡。”
“我得通过实践才能了解,先生。你知道,我不是在一个爱好散步的国家里长大的。”
“不错,”克里斯帕克先生说,“你不妨锻炼一下,以后我们可以一起走上几十英里。目前我绝不会落在你的后面。你吃饭前还回来吗?”
“我想不回来了,因为我们很早就要吃饭了。”
克里斯帕克先生高兴地向他点了点头,愉快地说了声再见,(有些故意地)表示对他绝对信任和放心。
内维尔先赶到修女之家,请接待他的人通知兰德勒斯小姐,说她的弟弟按照约定的时间来了。他等在大门口,甚至没跨过门槛,因为他发过誓不再见罗莎。
他姐姐对他们的约定也像他一样谨记在心,因此马上出来加入他的行列。他们亲切地见了面,没有在那儿逗留,便向上游内陆的方向走去。
他们走了一段路,内维尔说道:“我不会再踏入那个禁区,海伦娜。待会儿你就会明白,我不能不提到——我怎么说好呢?——我对她的迷恋。”
“不提不是更好吗,内维尔?你知道的,我不想听到你提这个。”
“你听听吧,姐姐,我对克里斯帕克先生说过,他很赞成。”
“好,那我就听吧。”
“好,事情是这样的。我不仅使自己不安心,不愉快,而且我意识到我也使别人不安心,影响了大家。要不是我这个倒霉的人在场,你,还有——还有以前聚会的其他人,除了我们那个烦人的监护人,明天都可以在初级教士院落一起欢宴,难道不是吗?确实,很可能会是这样。我很明白,那位老太太看不起我,在她那有条不紊的家庭宴会上,尤其是在一年的这个时候,我多么不受欢迎,这是很容易理解的。而且我必须与那位小姐隔开,我有充分的理由不该跟她有任何接触。何况不良的名声早已使我变成了这么一个面目全非的人,如此等等。我心平气和地向克里斯帕克先生提起了这一切,你知道他一向是主张自我克制的,然而我仍向他提出了。同时我特别强调,我与自己正在作着艰苦的斗争,而改变一下环境,离开一段时间,可以使我更好地渡过这一关。这样,既然天气不错,我决定作一次徒步旅行。我打算明天早上就动身,离开所有的人,但愿也包括原来的我在内。”
“什么时候回来?”
“两个星期后。”
“就你一个人去吗?”
“对我来说没有别人一起要好得多,除了你,哪怕有人愿意跟我一起我也不要,亲爱的海伦娜。”
“你说,克里斯帕克先生完全同意你去?”
“是的,完全同意。我也说不大准,不过刚开始他倾向于认为这计划是我的心血**,并且可能会让我更加不爱与人交流了。但上星期一的晚上,我们一起乘着月光散步,不紧不慢地讨论了这件事,我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了他。我向他说明,我是真心想战胜自己,等这一晚安然过去之后,我确定我离开这里比留在这里要好。我在这儿难免在街上遇到某些人在一起散步,这对我没有好处,而且这也不是想要忘记一些事的好方法。两个星期以后,这件事很可能就过去了,暂时过去。当它最后一次再度出现的时候,我还可以再离开一次。再说,我确实希望出外活动活动,享受那种有益健康的疲劳。你知道,克里斯帕克先生承认,这类活动对保持良好的精神和体质,有很大好处。他正直的禀性使他不可能对自己应用一套自然法则,而对我则应用另一套。当他相信我是真心实意想这么做的时候,他同意了我的想法,因此,我是得到了他充分的允许之后,才决定明天早晨出发的。我一早就走,在善良的人们去教堂以前,不仅要离开市区,而且要走得远远的,听不到这儿的钟声。”
海伦娜考虑了一番,觉得有些道理。克里斯帕克先生既然同意,她也同意,但她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表示同意的,她认为这是一项有利身心健康的计划,表现了真诚的努力,以及积极改正错误的意愿。她为这可怜的人要在这盛大的圣诞节孤零零地出走而同情他。她觉得必须好好鼓励他。于是她这样做了。
他要写信给她吗?
他要每隔一天写一封信给她,把他所有的经历都告诉她。
他有没有提前把衣服寄到要去的地方?
我亲爱的海伦娜,没有。旅行就像朝圣,只带一只行囊和一根棍子。我的行囊——或者说我的背包——已经打好,随时可以背上出发,我的棍子便是这根手杖。
他把手杖递给了她。她也和克里斯帕克先生一样,认为它太重,然后还给了他,问这是什么木头做的?硬木。
直到这时,他始终显得非常愉快。也许是为了取得她的赞同,他尽量讲这件事情光明的方面,从而鼓舞了自己的精神。也许问题的顺利解决带来了反作用,总之,随着白天的结束,城中的灯火渐次亮起的时候,他开始情绪低落了。
“我不想去出席这次宴会了,海伦娜。”
“亲爱的内维尔,你不用在意太多的事情。它很快就会过去的。”
“很快就会过去了,”他沮丧地重复道,“是的。但我还是不想去。”
“也许到时候会有一小段时间感到尴尬,”她安慰他道,“但也就那么一小会儿。”于是他又恢复了信心。
“我希望我对其他所有事情也像对我自己那么有信心。”他回答道。
“亲爱的,你的话讲得多怪啊,你是什么意思呢?”
“海伦娜,我说不上来。我只知道我不喜欢这么做。我感觉到一种奇怪的不祥的压力。”
她让他看河对面出现了紫铜色的云朵,说就要起风了。一直到了修女之家门口他们分手的时候,他都几乎没再说话。分手后她并没有立即进屋,而是站在门口,望着他走在街上远去的背影。他经过门楼两次,犹豫着是不是进去。最后,大教堂的钟报了一刻,他迅即转身,匆匆走进屋子。
随后他跨上了边门的楼梯。
埃德温?德鲁德度过了寂寞的一天。他从没想到对他有这么大影响的一件事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前一晚他还在自己的房间里,在寂静中为它哭泣。尽管兰德勒斯小姐的形象仍在他的脑海深处徘徊,这个美丽热情的小女生深深占据着他的心灵,她如此坚定,如此聪颖,这是他从未料到的。他一想到她,一想到他们本来是另外一种关系,就不免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悔恨,如果他早些时候真诚一些,如果他早些时候对她的评价高一些,如果他不是把自己的生活作为一种命运的安排来接受,而是用正确的方式处理这件事,那么情况就会截然不同。但是,尽管这样,尽管这一切使他十分痛心,年轻人的虚荣和任性还是使兰德勒斯小姐的美丽形象依然停留在他的脑海深处。
他们在学校大门口分手时,罗莎流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它的意思是否在说,她看到了他思想背后的东西,直达他内心的深处?这不大可能,因为那是一种诧异和强烈的探询的表情。他觉得自己无法理解这一点,尽管它显然含有深意。
由于他只是在等待格鲁吉斯先生,见到他以后便要马上离开,他决定在这古城和它的四周闲逛一番。他想起自己和罗莎还只是小孩时他们到处跑的时光,那时心中有一种订过婚的自豪感。可怜的孩子,他心想,带着无比的同情和感伤。
他发现他的表停了,便拐进珠宝店,在那儿上了发条,拨准了时刻。珠宝商把一只手镯讲得天花乱坠,请他不妨看看,就当随便欣赏一下,不一定要买。他觉得这只手镯非常适合一位年轻的新娘,尤其适合一位娇小玲珑的美女。发现他对手镯并不热心,珠宝商又请他欣赏一盘绅士用的戒指。他看到有一枚戒指上镶有象征忠贞的印记,那是绅士们在成家之际常常会买的。戴这种戒指象征着负责任。有些人还会在戒指的里圈刻上结婚日期,把这看做最好的纪念品。
这些戒指也像手镯一样,引不起埃德温的兴趣。他对那位兜揽生意的老板说,除了他父亲留给他的怀表和表链,还有一枚衬衫别针,他从来不戴首饰。
“这情况我可以了解,”珠宝商回答,“前几天贾思伯先生来配过手表的表面玻璃,我也把这些玩意儿给他看过,问他可想买一些作为礼品,送给一位要结婚的亲戚。但他笑道,他的亲戚曾经戴过什么首饰,他心里一清二楚,同样也是一只带表链的怀表,和一枚衬衫别针。”然而珠宝商仍然认为,这不可能永远不变,只是目前这样罢了,“德鲁德先生,现在是两点二十分,我给你把表拨准了。请你留心,不要让它再停,先生。”
埃德温拿了表,把它放好,走出店门,心想:“亲爱的老杰克,哪怕我的领巾上多了一条褶皱,他也会注意到的。”
他到处溜达,消磨晚餐前的时间。不知为什么,今天的修道城似乎对他有点生气,很不满意,总想找他的岔子,好像他干了什么对不起它的事,只是它没有对他发怒,只是板着脸儿罢了。他平时的粗心大意这时却被一种渴求的目光取代了,他贪婪地注视着那些老建筑。他想不久就要远行了,可能再也见不到它们了。可怜的少年时代!可怜的少年时代!
暮色越来越浓,他在修士的葡萄园漫步。他踱来踱去,按照大教堂的钟声来计算,走了整整半个小时。天色变黑之前,他忽然发现有个女人蜷缩在园角一道栅门边的地上。门口有一条横穿而过的小路,一到黄昏,便很少行人。那个女人一定是一直在那儿,只是他到现在才发现她。
他走上那条小路,来到栅门口。借着附近的灯光,他看出这女人形容憔悴,枯瘦的下巴搁在两只手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前面,像盲人似的,一眨不眨。
他一向心地善良,今天晚上尤其如此,对他遇见的大多数儿童和老人都亲切问好。现在他立即俯下身子,跟这女人攀谈起来。
“你病了吗?”
“没有,好心人。”她回答,没有看着他,仍像盲人似的注视着前方。
“你看不见了吗?”
“没有,好心人。”
“你是迷了路,找不到家,还是头晕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天这么冷,你为什么一直待在这儿不动?”
她动作僵硬地慢慢用力挣扎着,似乎要把目光集中到他身上,然后仿佛有一层奇怪的薄膜从她眼中消失了,她开始颤抖起来。
他站直了身子,退后一步,在万分惊讶中俯视着她,因为他似乎认识她。
“我的天,”他随即想道,“这跟杰克那天夜里一样!”
正当他俯视她时,她也抬起头看他,小声道:“我的肺坏了,我的肺糟透了。可怜可怜我吧,我不停地干咳!”她让人害怕的咳嗽声证明了她的话。
“你是从哪里来的?”
“从伦敦来,好心人。”(咳嗽仍在折磨着她。)
“要到哪里去?”
“要回伦敦去,好心人。我到这儿来,是为了找一样东西,就像大海捞针,可我没有找到它。听着,好心人,给我三先令六便士,你就不必替我担心了。我这就回伦敦,不会麻烦任何人。我是做买卖的。唉,生意不景气,光景也不好,但我可以好歹对付过去。”
“你吸鸦片吗?”
“吸,”她费力地回答,咳嗽依旧折磨着她,“给我三先令六便士,我就能好好使用它,并且返回伦敦。如果你不肯给我三先令六便士,那就一个铜子也甭给我。如果你给我三先令六便士,好心人,我会告诉你一些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来数好,放在她手中。她马上紧紧握住了钱,一边高兴地笑着一边站起身来。
“上帝保佑你!听着,好心人。你的教名叫什么?”
“埃德温。”
“埃德温,埃德温,埃德温……”她重复着,声音拖得长长的,似乎在昏昏欲睡地重复这些字。然后她突然问道:“它的简称是埃迪,是吗?”
“有时这么称呼。”他回答道,脸色突然红了。
“情人之间不是这么称呼的吗?”她一边思考一边问道。
“那我怎么知道?”
“老实告诉我,你没有情人吗?”
“没有。”
她慢慢走开去,又说了一遍:“上帝保佑你。谢谢你,好心人!”
这时埃德温说道:“你说你要告诉我一些事,还是说吧。”
“对,我说过。好,我小声告诉你吧。你应该感谢上帝你的名字不叫内德。”
他紧紧地盯着她,问道:“为什么?”
“因为现在这是一个不吉利的名字。”
“怎么不吉利呢?”
“一个多灾多难的名字。一个凶险的名字。”
“俗话说,多灾多难,延年益寿。”他满不在乎地说道。
“这么说,内德,这个灾祸临头的人,不论我现在跟你谈话时他在哪里,他一定会活得很长久喽?”女人回答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探出身子,凑在他耳边,并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摇晃着。这时她又缩紧了身子,再说一声“上帝保佑你,谢谢你”,说罢便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
这对一个阴霾的日子来说,并不是一个令人鼓舞的结束。孤身一人待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周围是多年坍毁的废墟,这只能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他向灯光较多的街道走去,一边走一边发誓,今晚向谁也不提这件事,要到明天才拿它当做一桩奇怪的巧合告诉杰克(只有他才叫他内德)。当然啦,仅仅作为一桩奇怪的巧合,而不是什么别的更值得记住的事。
尽管这样,他还是忘不了这件事,比许多值得记住的事更忘不了。晚餐以前他还有时间,还可以再走一英里左右。等他过了桥,沿河走去时,仍能在越来越大的风声中,在怒号的天空,在翻腾的河面,在闪烁的灯光中,听到那个女人的话。在他拐弯走进门楼下的拱门时,大教堂的钟声突然响起,使他心头一惊,然而即使在这钟声中,他仍能依稀听到那些话的阴沉的回声。
就这样,他跨上了边门楼梯。
约翰?贾思伯这一天过得比他那两个客人都愉快而舒适。在假期中,他不必给人上音乐课,除了大教堂的礼拜以外,其他时间都属于他自己。他一早就上商店采购,定了一些他外甥爱吃的精美食品。他告诉他的食品商,他外甥不久就要离开他,他得待他好些,尽量款待他。在他外出为宴会作准备时,他顺便探望了撒帕西先生,告诉他,亲爱的内德和克里斯帕克先生监护下的那位脾气暴躁的小家伙,今天要在门楼一起用膳,消释分歧,言归于好。撒帕西先生对那个脾气暴躁的小家伙绝无好感。他说,他的皮肤颜色是“非英国的”。凡经撒帕西先生宣称为“非英国的”的东西,都应该永远被沉入无底洞。
约翰?贾思伯先生对撒帕西先生的这种说法深感遗憾,因为他完全相信,撒帕西先生讲的话都不是毫无道理的,他有种巧妙的本领,可以使他讲的话听起来都是对的。撒帕西先生(由于奇妙的巧合)本人也这么认为。
贾思伯先生今天的嗓音特别优美。当他怀着哀婉的情绪时,他的声音也会随着这种情绪由心而发,使得他总能以他富有旋律的嗓音征服他的听众。他从没有把像今天这么难的赞美诗唱得如此展现功力,和谐动听。他那神经质的性情,往往会把难唱的曲子唱得太快,今天,他的节拍掌握得十分恰当。
这种效果很可能是由于精神的沉着冷静取得的。他喉咙的发音结构有些脆弱,因为他穿的衣服太多,在平时的衣服外面穿着唱诗班的长袍,脖子上松松地围了一条大黑围巾,是那种织得很紧密的丝围巾。但是他的神色泰然自若,晚祷结束后,他走出教堂时,克里斯帕克先生还特地提到了这点。
“我得感谢你,贾思伯,因为你今天的歌声使我非常愉快。多么美妙!多么动人!要不是你心情十分舒畅,不可能唱得这么好,超过了平时。”
“我心里是很高兴。”
“没有不平衡的地方,”初级教士说,把手在空中平稳地划了一下,“没有不稳定的地方,没有勉强的地方,没有偷巧的地方。一切恰到好处,技巧纯熟,运用自如。”
“谢谢你。但愿不会令你失望。”
“贾思伯,人们一定会以为,你对付你那种偶尔发作的疾病,已经改服新的药物了。”
“是吗?那么你的观察真的很细致,我确实已经换了一种药。”
“那么还是服这种药吧,我的好朋友,”克里斯帕克先生说道,同时用友好的态度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鼓励,“继续服用它。”
“我一定会这么办。”
“总之,我祝贺你。”克里斯帕克先生继续说道,这时他们一起走出了大教堂。
“我再一次感谢你。你不反对的话,让我送你到家。好在离客人们到来的时候还早,我要跟你说一句话,这话我想你是不会不爱听的。”
“什么话?”
“好吧。前些日子的某个晚上,我们谈到了我的阴郁情绪。”
克里斯帕克先生的脸沉下去了,他惋惜地摇了摇头。
“你记得,我说过,我要使你成为这种阴郁情绪的解毒剂,而你说过,你希望我的阴郁情绪能烟消云散。”
“现在我仍然抱着这种希望,贾思伯。”
“这是完全合情合理的。我已经决定,到了今年年底,就彻底烧毁这一年所有的日记。”
“因为你——?”克里斯帕克先生的脸色大大地发亮了,开始这么说道。
“你说对了。因为我觉得我一直过于急躁,心情抑郁,肝火太旺,头脑紧张,总之是这么回事。你曾说我夸大了事实,我确实如此。”
克里斯帕克先生那发亮的脸变得更亮了。
“那时我看不到这一点,因为我情绪不好。但是现在我的情绪比较健全了,我怀着衷心的歉意承认这一点。我当时是小题大做了,这确实是事实。”
“听了你的这番话,我非常高兴!”克里斯帕克先生兴奋地嚷道。
“一个人过着单调的生活,”贾思伯接着说下去,“以至于他的神经,或者他的胃,都变得不够正常了。他死抱住一个想法,结果便把它夸大得失去了分寸。我当时的情况便是这样。因此等这个本子写完了,我决心烧毁我所有的日记,并且用更清醒的眼光来开始写下一册。”
“那真是比我希望的更好了!”克里斯帕克先生在他自己家门口的台阶上站住了,一边握手一边说道。
“这是应该的,”贾思伯回答道,“你不能指望我会变得跟你差不多。你总是在身心两方面锻炼自己,使自己像水晶一样透明,并且你始终如一,坚定不移。我呢,可是又糊涂,又孤独,就像一根委靡不振的小草。不过我终于克服了阴郁情绪。我要不要等一下,请你问问内维尔先生是否已经去了我家?如果还没有,我们可以同行。”
“我想他已经去了一会了,”克里斯帕克先生说道,一边用钥匙开门,“至少我知道他已经走了,我想他不会回来了再走的。但是我可以问一下。你不进屋坐坐吗?”
“我的客人在等我呢。”贾思伯说着,笑了笑。
初级教士进屋后,不久便出来了。正如他所预料的,内维尔先生没有回来。确实,他现在想起来,内维尔先生说过,他也许直接上门楼去。
“我这个主人真不像话!”贾思伯说道,“我的客人竟然比我先到我的家了。说不定我的两个客人都已经在拥抱了,你敢说没有这种事吗?”
“我敢打赌——可惜我从来没打过赌——你的客人今晚一定会得到你热情的款待。”克里斯帕克先生回答道。
贾思伯点了点头,笑着道了声“晚安”。
他回到大教堂的门口,然后向门楼走去。一路上他小声地哼着歌,显得轻松愉快。看来,他这时的心情依旧十分的安详,今晚他的歌声中不可能出现一个错误的音符,他的行动也不慌不忙,没有受到任何的干扰。他回到了他的住处,在拱门下休息了一会儿,取下了大黑围巾,把它挽成一个结,套在胳膊上。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的脸色是严峻的,眉头皱着。但是这表情很快就消失了,接着他又哼着歌,向前走了。
就这样,他跨上了边门楼梯。
在波涛汹涌的海边,灯塔上的红灯整晚亮着。各种嘈杂的船声人声依稀可辨,经过那里,乱纷纷地飘进沉寂的城区。但是此外没有别的动静,只有一阵阵狂风呼啸着吹过灯塔。眼看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城区的灯火一向并不特别明亮,今天晚上,大风吹灭了许多路灯(有些地方还吹坏了灯框,使碎玻璃叮叮咚咚掉在地上),因此更显得昏暗无光。何况地面上尘土飞扬,树上的枯枝纷纷落地,自白嘴鸦巢掉落的碎块,从塔楼顶上一大块一大块地被向下吹落,这一切使得夜色变得越发黑暗,也越发混乱了。风在黑暗中挟带着这些有形之物疯狂地旋卷,连树木本身也摇摆不定,吱吱作响,仿佛面临着被拔出泥土的危险。不时可以听到咔嚓一响,呼的一声,什么东西掉了下来,这表示一根粗大的树枝已经在风暴的冲击下折断了。
冬天好久没在夜间出现这样的大风了。烟囱倒塌在街上,人们抱住了路灯杆或贴紧了墙角,互相搀扶着,保持脚步的平稳。到了午夜,风不仅没有减小,反而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猛烈,街上空空****,暴风千军万马似的奔腾而过,摇撼着所有的门闩,冲击着所有的百叶窗,仿佛在警告人们赶快起床,跟着它一起飞逃,免得屋顶倒坍在他们的脑袋上。
但是那盏红灯依旧岿然不动地亮着。除了红灯,什么也不稳定。
风吹了一夜,没有减弱。但是到了清晨,东方刚露出一点曙光,星星逐渐消失时,风暴开始平静了。从那时起,它只是偶尔刮上一阵,渐渐像一只受伤的怪兽般力气越来越小,到了天色大亮之后,终于倒下死了。
这时人们才发现,大教堂时钟的针被刮断了,屋顶的铅皮也给掀开,卷起,吹到了广场上,连大塔楼顶端的一些石块也移动了位置。尽管这是圣诞节的早晨,仍然必须派工匠上去察看,确定损坏的程度。工匠们由德道斯率领着,爬上了屋顶,托普先生和一群早起的闲人,聚集在初级教士院落,仰起了头,把手搭在眼上,等着看他们在屋顶上露面。
这时人群突然分开了,贾思伯先生用双手推开大家,挤了进来。所有仰望的眼睛回到了地面上,只听到他对着一扇打开的窗户,大声地质问着克里斯帕克先生。
“我的外甥在哪里?”
“他没到过这儿。他没有跟你在一起吗?”
“没有。他昨晚到河边去了,是跟内维尔先生一起去看风势的,他没有回家。叫内维尔先生出来。”
“他今天早上走了,一大早就走了。”
“今天早上一大早就走了?让我进屋,让我进屋!”
现在没有人再向塔楼眺望了。所有的眼睛都转向了贾思伯先生,只见他脸色苍白,衣冠不整,气喘吁吁地攀住了初级教士家门前的栏杆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