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各得其所
特文科里顿小姐的学校又要忍受一段时间的冷冷清清了。圣诞假期即将来临。这个学习阶段将在明天结束,就在不久之前它还被称做“半年”,甚至连特文科里顿小姐本人也这样说。不过现在它的称呼被“学期”所代替,这显然更加优雅而且更有严谨的学术气息。几天来,浓重的纪律松弛的风气弥漫在整个修女之家。友谊晚餐会已经改在寝室里进行,加工好的牛舌用剪刀剪碎后,用烫发钳相互传递着。同样,一份份果酱用卷发纸做成的盘子盛好后,分发给大家。大家用低矮的量杯痛饮着樱草酒,而这量杯却是小莉凯茨(小班一个瘦弱的学生)每天喝补血铁剂用的。侍女们已经被买通,她们得到了一些缎带和各种后跟有些磨损的鞋,所以对**的面包屑装作不知。在这种节日的场合上,每个人都穿着鲜艳的衣服,勇敢的费迪南小姐竟然为朋友们表演了一段关于梳子和卷发纸的轻快独唱,直到被两个披散着头发的演奏者按在枕头上透不过气来才停止了。
放假的迹象还不止这些,寝室里堆满了箱子(它们平时在寝室是不露面的),大量的打包工作正在进行着,甚至超过了包装物品所需要的工作量。那些零碎的冷霜、发蜡以及发卡被作为礼品,随意地分发给那些侍从们。在严格保密的情况下,大家交头接耳地传递着消息,都说自己一回到家中,便会有某位金发少年在第一时间登门拜访。虽然吉格儿小姐(她是缺乏感情的)确实公开宣称她不屑于应付那些金发少年,但她遭到了绝大多数人的反驳。
就在放假的前一夜,集体熬夜被看做是理所当然的事,大家想尽一切办法打起精神来守夜。然而这条约定俗成的法则却总是不攻自破,所有的年轻女士们很快都进入了梦乡,并且在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了。
期末仪式在离校当天的12点钟如期举行。特文科里顿小姐由蒂舍太太陪同,在她的起居室里(地球仪用荷兰麻布覆盖着)接见她的学生们,一杯杯白酒和切好的重油蛋糕已经摆放在桌子上。于是,特文科里顿小姐说道,女士们,一年一度的佳节又到来了,值此佳节,我们与生俱来的情感便在我们的——特文科里顿小姐每年都想说“胸中”,但是这个词每年都只悬在嘴边上,最终以“心中”所代替——心中跳动,我们的心中跳动。嗯!又是一年,女士们,迎来了我们学习路途上的停歇——让我们期待更加深入的学习吧——同时,就像扁舟上的水手、帐篷里的勇士、地牢里的囚犯,以及车辆中的旅人,我们想念着温暖的家。当然,这种时刻不可能像阿狄森先生动人的悲剧里描绘的那样:
曙光暗淡,黎明阴沉,
带来的是愁云惨雾的白天,
这伟大,重要的一天——?
不是这样的。从地平线到天边都是一片玫瑰红色,因为一切都让我们想起了家人和朋友。但愿他们都能像我们想象中的那么美好;而我们也像他们想象中的那么美好!女士们,我们现在应该用我们的爱祝福其他人能够再见,并且幸福,直到下次相聚。到那时我们就能够重新开始我们的学业(这时大家的情绪都很低落),重新开始我们的学业,重新开始我们的学业——那么让我们记住那位斯巴达将领所说的,虽然那些话已经成为老生常谈,不必重复,那次战役也不必多说了。
学校的女仆们戴着最漂亮的帽子,手捧着盘子,年轻的女士们喝了酒,吃了糕点,预订的马车接踵而至,堵塞了街道。接下来的告别没有用多长时间。特文科里顿小姐,在亲吻了每位年轻女士的脸颊后,交给每个人一封精致的信,是写给她们的法定监护人的,在信的一角写道“致以特文科里顿小姐最良好的祝福”。她手持着信是如此的美好,好像这信和账单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一份美好愉快而让人惊喜的礼物而已。
罗莎已经目睹了太多次这样的离别,别人的家她一无所知,留在学校她很满意,有那位最新的朋友陪着她,她比以前更加满意了。然而她的新朋友与她的友谊是有着美中不足的。海伦娜?兰德勒斯知道了她的弟弟对罗莎的感情,又与克里斯帕克先生有言在先,要守口如瓶,所以从不提及埃德温?德鲁德的名字。为什么她要如此避讳此事,对于罗莎来说是个秘密。但是罗莎已经完全察觉到了这个事实。要不是因为这个事实,她本可以把海伦娜作为知己,向她倾诉迷惑的内心中徘徊的疑虑和犹豫。但是既然如此,罗莎也没有了倾诉的对象,只能独自考虑自己的苦衷。至于为什么要一直避讳埃德温的名字,她也越来越想知道,现在她终于知道了——这些倒是海伦娜告诉她的——当埃德温再次回来时,两人将继续和好如初。
这将是一幅美妙的图画,在修女之家寒冷的门廊上,很多漂亮的女孩们在与罗莎吻别,那小东西则欣喜地向外张望着(全然不知雕刻在滴水嘴和山墙上的诡异的脸庞正在注视着她)。她向离开的马车挥手告别,仿佛她就是青春的化身,留在那里,即使人去楼空之后,也能保持着光明与温暖。嘈杂的大街传来了动听的银铃般的声音,“再见了,亲爱的罗莎?布德”,而对面门道上撒帕西先生的父亲的肖像也仿佛在和所有的人说道:“先生们,请多多关照那个留下来的美丽的小姑娘吧,祝她节日快乐。”这厚重的街道在焕发了短暂的青春活力和光彩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修道城依旧如故。
正如罗莎?布德怀着激动的心情在她的卧室等待埃德温?德鲁德的到来一样,埃德温的心情同样激动。埃德温心中的意志力可远不如这位小美女,她的美貌是特文科里顿小姐的学校里公认的,况且他的心意已经被格鲁吉斯先生看穿。那位先生和他一样,坚信着在这种事情上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这种信念既不能弃之不顾,也不能一笑了之。他们是不会被动摇的。要不是因为在斯坦普尔会馆的那顿晚餐,要不是因为大衣前胸口袋里他揣着的那枚戒指,也许他就会不假思索随波逐流地混到他们的结婚之日,简单地相信只要顺其自然,一切都会变好。但是这一重要时刻,他对生者和死者不变的信念把自己推到了转折点上,他或者把戒指交给罗莎,或者把戒指带回去,别无选择。很奇怪,一旦被迫走上这条险途,他开始更加无私地考虑他对罗莎应尽的义务,不再像以前一样随随便便,自以为是了。
“我要根据她的意见,看我们是否情投意合,再采取行动。”他在从门房走向修女之家的路上暗下决心,“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要牢记他的话,要对得起生者和死者。”
罗莎早已装扮好,穿上了出门的衣服。她在等他。这是一个晴朗而又寒冷的早晨,特文科里顿小姐很慷慨地批准了她外出散步的请求。因此,他们出去之前不必再和往常一样向特文科里顿小姐或代理大祭司蒂舍太太呈上礼节之神所规定的申请。
“亲爱的埃迪,”罗莎说,这时他们已经离开大道,来到大教堂和小河附近静谧的小路上,“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说,为此,我已经想了很长很长时间。”
“我也想和你好好谈谈,亲爱的罗莎。我是严肃而又认真的。”
“谢谢你,埃迪。我想如果我先说的话,你不会认为我是刻薄的,对吗?我想不会因为我先提出,你便认为我只为自己考虑,对吗?那是不够大度的,不是吗?我相信你是很大度的!”
他说:“我希望在你眼里我是有气量的,罗莎。”他不会再叫她咪咪了,永远不会。
“我们不必担心我们之间的争论,不是吗?”罗莎接着说道,“因为,埃迪,”说着她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我们有足够多的理智去宽容对方!”
“我们会的,罗莎。”
“这才是我亲爱的好男孩!埃迪,让我们鼓起勇气,从今天开始我们做兄妹吧。”
“永远不能做夫妻吗?”
“永远不!”
一时谁也没说话,但是过了一会,他鼓起勇气开口了:“当然,我知道这个想法我们两个人都有,罗莎,其实我也愿意不加掩饰地承认,这个想法并非来源于你。”
“当然,它也并非来源于你,亲爱的,”她伤感而又真挚地答道,“那是在我们的内心中涌现出来的。你没有从我们的订婚中得到幸福。我也没有得到。哎,我真的,非常难过!”说到这里,她的眼泪潸然而落。
“我也非常难过,罗莎。向你深深地道歉。”
“我向你道歉,可怜的男孩!向你道歉!”
这种年轻人的真挚感情,这种微妙的、隐忍的感情在两个人之间徘徊。仿佛有一道柔和的光辉照耀着他们。在这道光辉的照耀下,两人间的情感不再是那么固执、任性,甚至失败;他们得到了升华,变得更无私,更光荣,更富有情感,更加真诚。
“如果我们昨天就能意识到,”罗莎一边擦拭着眼泪一边说道,“其实,我们确实在昨天就意识到了,而且在许许多多个昨天以前就意识到了,我们这种关系是情非得已的选择,它与我们的真实愿望是背道而驰的,在今天,还有什么比改正它更好的呢?我们都感到遗憾,那是很自然的事,你也明白我们遗憾的心情;但是现在遗憾,不是比以后为它遗憾好得多吗!”
“那是什么时候,罗莎?”
“等到不可挽回。到那时,我们不仅会感到遗憾,还会相互迁怒对方。”
沉默又一次笼罩着他们。
“你是清楚的,”罗莎天真地说,“那时你不会喜欢我的,但从现在你却会一直喜欢我,因为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或负担。我也会一直喜欢你的,因为你的妹妹不会戏弄你或是嘲笑你。我不是你妹妹时经常这样做,我请求你的原谅。”
“让我们不要再这样为难自己,罗莎,否则还有更多我想不到的遗憾。”
“别这么说,真的,埃迪;你对自己太苛刻了,我的大男孩。哥哥,让我们坐下来,就在这片废墟上,让我来告诉你我们是怎么一回事。我想我知道了,因为自从你上次来以后,我认认真真地思索了这件事情。你是喜欢我的,对吗?你曾经认为我是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吧?”
“每个人都这么认为啊,罗莎。”
“他们真的这么认为吗?”她眉头紧锁,沉思了片刻,随后吐露出一句有见地的话,“好吧,就算他们这么说。但是,仅凭他人之言就信任看好我是不足以令你信服的,难道不是吗?”
这一点是没法回避的。这事也还没有结束。
“那便是我想说的,我们的情况就是那样,”罗莎说道,“你曾经非常喜欢我,已经习惯和我相处,习惯了我们将要结婚的想法。你把这些当做不可改变的事情默默接受了,你难道不是吗?你一直认为,将来就会是那样,干吗还要讨论和争论它呢?”
她的一番话如同举起的镜子,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原本的自我,而这种感觉是如此的新奇而陌生。他曾一直自以为是地保护着她,满含着他在智慧上对这样的女性的优越感。难道这件事情是他们终成眷属的历程上又一次根本性的失误吗?
“我说的关于你的一切,对于我自己也同样是真实的,埃迪。如果它不是真的,我也没有勇气说这些话。我们之间唯一的不同便是,我的内心慢慢地习惯了思考这个问题,而不是去排斥它。我的生活不像你那样忙碌,你看,我没有那么多的事情去考虑。这让我有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仔细思考它,我也为它哭泣过很多次(尽管那并不是你的错,可怜的男孩);但是就在监护人来为我离开修女之家做准备的那一刻,我曾努力给他暗示,但是由于我还没有下定决心,我犹豫了,失败了,他没有体会到我的心意。但他是个极好的人。他非常和气,又非常坚决地提醒我,我们应该严肃地考虑这个问题,鉴于这种处境,我一直想在下次我们独处的时候和你好好谈谈。刚才我一下子讲完了此事,我看来似乎很轻松,但事实绝不是这样,埃迪,因为,哎,这事对我十分,十分的艰难,哎,我也非常,非常的遗憾!”
她又伤心地哭了起来。他用胳膊搂着她的腰,两人沿着河边静静地走去。
“你的监护人也和我谈过了,亲爱的罗莎。我在离开伦敦之前见过他一面。”他把右手伸到胸前,寻找着那枚戒指,但却又停下了,心中想着:既然我要把它带回去,何必要告诉她呢?
“那让你对此事更加严肃,不是吗,埃迪?就算我没有对你说,就像我那样,你也会向我提出来的对吗?我希望你也能这么对我说。尽管这对我们都很有好处,我也不希望此事全部由我提出。”
“是的,本应由我提出的,应该让你来决定这一切,我也是抱着这个意愿而来的。但我却不能像你一样对你说出口,罗莎。”
“你不会说我冷酷无情吧,埃迪?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我是说你讲得理智而巧妙,开明而又富有感情。”
“这才是我的好哥哥!”她怀着一丝欣喜亲吻着他的手。“那些姑娘们肯定会非常的失望,”罗莎又说道,扑哧笑了起来,晶莹的泪珠在她明亮的眼睛里闪动着,“她们也一直盼着此事呢,可怜的小东西们!”
“哎,但我担心这事会让杰克非常失望,”埃德温?德鲁德开始说,“我还从未考虑过杰克的感受!”
当他说这些话时,她的眼神顿时轻盈而专注。但是她竭尽全力去掩饰她的目光。她低下头,神色不安,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你不认为这对杰克而言是个打击吗,罗莎?”
她只是闪烁其词地回答了他:她为什么该这么认为?她还没有考虑过这件事。在她看来,他和这件事没有太大的关系。
“我亲爱的孩子!如果一个人心中只有另一个人——如托普太太所说,不是我说的——就像杰克对我一样,我的生命中发生如此突如其来而又彻底的变化,他又怎能不大吃一惊?我会说,因为这事对他来说来得太突然了,你知道吗。”
她点了两三下头,嘴唇分开似乎要说些什么。但她选择了沉默,呼吸依然急促。
“我如何告诉杰克呢?”埃德温自言自语道,如果那时他不在专心思索,他一定会发现她的表情有些异常,“我从没考虑过杰克。在全城的人谈论此事前,一定要先告诉他。明天和后天——也就是圣诞节前夜和圣诞节——我将和这位亲人一起用餐,但绝不能因为这件事破坏了他节日的好气氛。他总是替我担忧,任何琐事都为我思前想后。这个消息一定会令他不安,但这件事情应该如何让杰克知道呢?”
“我猜想,这事他迟早会知道的。”罗莎说。
“我亲爱的罗莎,如果不是杰克,那么谁又该最先知道它呢?”
“我的监护人答应过我,只要我写信给他,他就一定会来。我正要写信呢。让监护人去转告他,你觉得怎么样?”
“好主意!”埃德温兴奋地说,“他也是监护人,没有什么比这更自然的了。他来这儿后去找杰克,告诉杰克我们达成的协议,他说这事比我们说更好。他和你很好地沟通过,他和我也很好地沟通过,他就会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杰克。就这样!我不是懦夫,罗莎,但是说实话,我有点害怕杰克。”
“不,不!你不会害怕杰克的!”罗莎说道,她脸色苍白,双手紧握。
“为什么,罗莎妹妹,罗莎妹妹,你从塔楼上看到什么了?”埃德温打趣道,“我可爱的女孩!”
“你吓到我了。”
“这绝不是有意的,我现在就像为有意这么做了而抱歉。我只是随口说了一句,难道你真的认为我害怕这位亲人?我的意思是说,他的病可能会发作——我曾见过他的病发作过一次——我不知道,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对他来说,会使他病发的,况且我又是他最亲近的人。这个是我要告诉你的秘密,也就是为什么要你的监护人进行沟通的另一个原因。他稳重,成熟,一丝不苟,他会很快说服杰克改变自己的想法,但是杰克对我总是浮躁,焦急,有时像个女人。”
罗莎好像被说服了。也许是因为对“杰克”截然不同的看法,她觉得让格鲁吉斯先生在自己与他之间出面协调,是一种宽慰和保护。
就在现在,埃德温?德鲁德的右手又一次紧握住小盒中的那枚戒指,但再一次被思绪打断:现在已经很清楚了,我要把戒指还给他,那么为什么我还要告诉她呢?
他们幸福相伴的纯真愿望破灭了,善良而富有同情的心灵不禁为自己感到惋惜,而这心灵新世界,也只能为那心灵旧世界里凋零的花朵,默默独自编织着哀伤的花圈,这忧郁的宝石戒指会引起心灵的哀伤;然而这有什么意义呢?为什么要这样呢?这种戒指只是失乐和悲惨的婚姻的象征;在这种戒指美丽的外表之内(根本不像人们所说),充满了对爱情、希望、愿景和人性的无情讽刺,它们什么也昭示不了,尽是些易碎的东西。随它们去吧。等到她的监护人回来时,就把戒指归还给他;然后把它重新放回那个抽屉,他当初就是从那里极不情愿地取出它来的;在那里,让它像那陈旧的书信和誓言,以及那些迂腐的愿望一样,无人知晓,慢慢遗忘,直到有一天它被重新估值,又一次转手卖掉,开始它的前世轮回。
让它们去吧。让它们默默藏在他的胸中。有意无意间,他欣然产生了这些想法,最后他得出结论,让它们去吧。在时间和空间的巨大铁器工厂中,夜以继日地锻造着大量神奇的锁链,随着这个小小的结论,一根锁链铸成了,它将天地牢牢连在一起,被赋予了不可战胜的力量。
他们沿着小河继续走着,开始畅谈各自的计划。他会尽快离开英格兰,而她还会继续留在学校,至少只要海伦娜留下来。那些可怜的女孩们要慢慢地才会知道这个令人失望的消息,但重中之重的是,罗莎应该告知特文科里顿小姐,甚至要在格鲁吉斯先生到来之前。还有要说明的是,无论怎样,她和埃德温都是最好的朋友。自从他们订婚之后,他们还从没达到过如此的默契。然而各方还是有所保留,对她而言,她希望通过她的监护人,立即取消向她的音乐老师学习音乐的事;而对于他,他在心里盘算着能否得到更多的关于兰德勒斯小姐的信息。
他们一起散步,畅谈,不觉中晴朗、寒冷的一天过去了。斜阳缓缓下沉,仿佛融入他们身后的河水中,面前的古老城市披着红霞,他们的散步也快要结束了。当他们离开河边时,幽幽的河水将水草轻抚在他们的脚上;白嘴鸦在他们头顶盘旋哀鸣,如同黄昏中深色的斑点。
“我会告诉杰克,我很快就会离开的,”埃德温用低沉的声音说,“我只想见见你的监护人,然后在他们谈话前离开,没有我在场,事情会处理得更好。你不这么认为吗?”
“是啊。”
“我知道我们这样做是正确的,不是吗,罗莎?”
“是啊。”
“即使是现在,我觉得我们这样更好,不是吗?”
“我们还会越来越好的。”
对于这段被放弃的感情,两人心中都充满着挥之不去的柔情,他们依依不忍分开。当走到大教堂旁的榆树林时,他们上次曾坐在那里,现在又不约而同地停下来,罗莎抬头望着他,她以前从未这么做过——因为他们都是大人了。
“上帝保佑你,亲爱的,再见!”
“上帝保佑你,亲爱的,再见!”
他们热烈地吻别。
“现在,请你送我回家吧,埃迪,然后让我自己待在那里。”
“别东张西望,罗莎,”他提醒她,随即挽住她的胳膊,带她离开了,“你没有看见杰克吗?”
“没有!他在哪里?”
“就在树下。正当我们要分手时,他看见了我们。可怜的人啊!他从没想过我们要分开,这对他来说是个打击,我太害怕了!”
她没有停歇,一路疾走,直到他们穿过门房来到街上,一到那里,她便问道:“他还跟着我们吗?你趁机回头看看。他还在后面吗?”
“哦,不,他还在!他刚从大门口走出来。这个好心的老家伙看不到我们就不放心。不敢想象他将会有多么的失望!”
她匆匆拉动沙哑旧门铃的手柄,门很快便打开了。在她进门之前,看了他最后一眼,那眼神是如此的宽容而又充满疑惑,就好像是在用恳求的语气问他:哦!你难道就不明白吗?那眼之后,他便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