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与德道斯一起的一夜
到了晚上,撒帕西先生有的时候没什么事好做,又觉得他自己深奥的思考尽管浩瀚无边但仍单调乏味,便常常到大教堂广场一带兜风。他带着主人翁的自豪感经过墓地,胸中升起一股慈善地主般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就来自于他公开给撒帕西太太竖立了一个墓碑,以此证明他对这个有功佃户的慷慨。看到一两个路人透过栏杆往里张望,他便兴奋地认为人家可能在拜读他给妻子所作的铭文。要是有一个人从墓地中匆忙而出,他就在道义上确信这人一定是按照铭文上那不朽的指示在“自惭形秽,速速回避”。
做了修道城的市长后,撒帕西先生的重要性进一步加强了。如果没有市长,没有大多数市长,整个社会大厦毫无疑问的——撒帕西先生自信这个鲜明的形象是他创造的——将会倾覆。有的市长因善于演讲而“飞黄腾达”被册封为爵士,这些演讲就如同炮车一样无畏地向英语语法投掷炮弹和炸药。撒帕西先生也可能靠着一篇讲话而“高升”。高升吧,托马斯?撒帕西阁下!这才是社会的栋梁。
撒帕西先生自从第一次遇到贾思伯先生并一块儿喝了波特酒、研究了墓志铭、玩了十五子棋、吃了牛肉和沙拉后,已经增进了他们之间的友谊。撒帕西先生也在门房里受到了类似的款待;那一次,贾思伯先生还亲自坐到钢琴前给他唱歌,使得他大饱耳福——换句话说,这声音长时间停留在他的耳朵里让他舒服至极。撒帕西先生喜欢这个年轻人,因为后者随时做好了聆听长者教诲的准备,并且是一个头脑健全的人。证据就是,那天晚上他唱给撒帕西先生的歌不是那种民族公敌所喜好的华而不实的小曲,而是他们老家流传的真正乔治三世音乐,这音乐勉励他(作为“我们勇敢的小伙子们”中的一分子)去消灭英伦三岛外的一切岛屿,一切大陆、半岛、海峡、海角以及地图上所有的陆地,并且向四面八方**平一切海洋。总之,他明白无误地宣布,真是造化弄人,把一个拥有“橡树之心(英国皇家海军进行曲——译者注)”的民族局限在如此之小的范围之内,却给其他那些卑微的民族如此之多。
一个潮湿的傍晚,撒帕西先生背着手慢慢溜达在墓地附近的路上,四处查看着有没有“自惭形秽,速速回避”的陌生人,却在刚转过拐角就看到了风度翩翩的教长正在与教堂司事和贾思伯先生交谈。撒帕西先生赶紧鞠躬致敬,似乎其虔诚之心远远超过约克大主教或坎特伯雷大主教。
“看来你正在写一本有关我们的书了,贾思伯先生?”教长说道,“一本有关我们的书,不错!我们的城市非常古老,我们应该可以写成一本好书。我们尽管历史悠久,但却并不富有,除了其他事情也许你还可以把这点写进你的书中,好让我们遭受的不公正得到注意。”
托普先生似乎觉得责无旁贷,对此表示了极大的兴趣。
“我真的没有任何目的,阁下,”贾思伯回答说,“既不想成为作家也不想成为考古学家。那只是我一时的兴致,即使这样,也不是来自我本人,而主要是受到了撒帕西先生的启发。”
“是吗,市长先生?”教长和蔼可亲地微微点头以表示对他的赞许,“市长先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撒帕西先生上下打量着他,想要获得更多的信息,回答道:“承蒙教长大人下问,鄙人深感荣幸,然关于此事鄙人实一无所知。”然后就埋头学习模仿那位大人物的一言一行了。
“德道斯。”托普先生提示道。
“对了!”教长附和说,“德道斯,德道斯!”
“先生,事实是这样的,”贾思伯解释说,“我对这个人的好奇心最初是由撒帕西先生引起的,撒帕西先生对人类有着深刻的认识并且具有从周围探寻任何隐藏或者奇特事物的能力,他使我对这个人有了新的认识,尽管我以前也时常遇见他。教长大人,如果您像我一样见过撒帕西先生在他自己的客厅里如何跟那个人打交道,您就不会对这点感到奇怪了。”
“哦!”撒帕西喊道,以难以形容的自鸣得意和自命不凡接过话头,“对对,万受敬仰的教长大人原来指的这件事啊?是的,正是在下让德道斯和贾思伯先生碰头的,我认为德道斯算是个人物。”
“撒帕西先生,他的出色本领经你指点立刻就真相大白了。”贾思伯说。
“不,不完全是那样,”动作迟缓的拍卖商回答道,“我可能对他有一些影响,并且对他的品质也有所了解。请万受敬仰的教长大人明鉴,我确实对这世界有所认识。”撒帕西先生说完便退后一步跟在教长后面,观察着他的上衣纽扣。
“好的!”教长说道,回过头来看了看他的模仿者在做什么,“市长先生,我希望你利用自己对德道斯的研究和了解,让他不要扭断我们那位博学多才而且可敬的唱诗班大师的脖子,我们无法承受失去他,因为他的头和嗓音对我们来说实在是无价之宝。”
托普先生再次表达了极大的乐趣,有礼貌地大笑了一阵,然后恭敬地喃喃自语,表示任何一位有身份的人在得到了如此可敬的一位大人物的称赞后,哪怕被扭断脖子也感到死而无憾了。
“阁下,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撒帕西高傲地说,“为了贾思伯先生的脖子,我将会告诉德道斯注意点。他会听我的话的。目前会有什么危险吗?”他问道,同时摆出一副保护人的高贵姿态向四周看了看。
“我只是想利用月夜跟德道斯做一次巡游,游览一下墓地、地窖、钟楼和废墟,”贾思伯回答道,“当时你邀请我们见面时曾经建议过,对于一个爱好游览的人来说那是值得一看的,还记得吗?”
“当然!”拍卖商回答道。而且这个庄严的白痴真的相信他确实记得这么一回事。
“得益于你的提示,”贾思伯继续说,“我已经和那个古怪的老头在白天有过几次漫游,并且我们准备在今晚做一次月夜秘密考察。”
“他来了。”教长说道。
德道斯手中拿着食物包正没精打采地向他们走来。待走近后,他发现了教长,就脱帽致敬,把它夹在腋窝里准备走开。这时,撒帕西先生叫住了他。
“照应下我的朋友。”撒帕西先生对他命令道。
“你的哪个朋友死了?”德道斯问道,“我没接到你任何一位朋友的死亡通知啊。”
“我是指活着的朋友,就是这位。”
“哦,他?”德道斯说,“贾思伯先生,他自己能照顾好自己的。”
“但是你也要好好照应他。”撒帕西说道。
德道斯将撒帕西(他的语气中带着命令的口吻)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
“教长大人在此,我当着大人的面对你说,撒帕西先生,请你少管闲事,德道斯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你失礼了,”撒帕西先生说,同时对他的同伴眨眼以示且看他如何对付这个人,“朋友的事就是我的事,贾思伯先生是我的朋友,你也是我的朋友。”
“再没人能比你更会吹大话了,”德道斯反驳道,严肃地点了点头,“这种坏习惯会逐渐加强的。”
“你是真的失礼了。”撒帕西又说了一遍,脸色涨得通红,但又向其他人使了个眼色。
“算我欠你的,”德道斯回答,“我本不喜欢冒犯别人。”
撒帕西先生第三次向他的同伴使了眼色,似乎说:想必诸位都会同意,我已经把他的问题解决了。然后他一走了事,退出了争论。
德道斯向教长道了晚安,一边戴上他的帽子一边说:“贾思伯先生,当你需要我的时候会在我家中找到我的,就像咱们约定的一样。我现在要回去洗洗脸了。”很快他就趔趔趄趄地走开了。所谓的回家洗洗脸只是此人在无法抗拒的事实面前做的一种莫名其妙的让步而已。而他本人、他的帽子、他的靴子乃至他的外套看上去好像从来没洗过一样,它们毫无例外始终一致地处于灰尘和石屑的统治下。
点灯人在幽静的广场上点亮了一盏盏路灯,为此从他的小梯子上飞快地爬上爬下。一代代的人们在这种小梯子的神圣阴影下生活,在这种不便的方式下成长,从没有任何一个修道城人想要取缔这种方式。于是教长回家吃晚饭去了,托普先生回去喝茶了,贾思伯先生也回到了他的钢琴前。他的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炉中发出微微火光,他用低沉美妙的嗓音反复唱着颂歌,足足唱了两三个小时直到天色全黑月亮将要升起时方才作罢。
他轻轻地合上钢琴,轻轻地脱下外套换上了一件粗呢夹克衫,把一只有柳条编的套子的酒瓶装在最大的口袋里,戴上了一个矮顶阔边的帽子,轻轻地走了出去。今夜他为何移动如此轻柔?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外在的原因。那么会不会有什么值得同情的原因潜藏在他的心头呢?
贾思伯到了德道斯那座未完工的房子前,感觉跟城墙上的地洞差不多,屋里亮着灯,他在院子里的墓碑、石板和石堆中轻轻走过。初升的月亮已把光芒斜射在院子里的一些地方。两个石工留下的两把大锯子卡在大石块中,也许,有两个从《死亡之舞》(此处指德国画家小荷尔拜因的木版画《死亡之舞》,画中骷髅的舞蹈表现人的各种姿态——译者注)中走出来的骷髅职工,正躲在避风的小岗亭中偷偷冷笑,他们已经做好了砍石的准备,要为修道城接下来注定将死的两个人刻制墓碑。很可能这两个人完全不知道他们的命运,说不定还活得有滋有味快快乐乐呢。真想知道这两个人是谁,哪怕知道一个也是不错的!
“喂!德道斯!”
灯光移动,他掌着灯到门口把客人请进屋。如果说他“洗过脸”,那么大概是用酒瓶、酒壶和酒杯洗的,因为在这间头顶上只有椽子,没有石灰天花板并**着砖块的屋子里,除了这些再没有其他的洗涤用具了。
“你准备好了吗?”
“好了,贾思伯先生。到了墓地上,如果那些老家伙们敢出来就让他们出来好了,我已在精神上做好了一切准备。”
“你是指精神还是烈酒?”
“烈酒即精神,”德道斯答道,“我指的是全部两个方面。”
他从一个挂钩上取下提灯,放了一两根点灯用的火柴在他的口袋里,以便万一需要。于是他们一块走了出去,随身带着食物包和其他一切必需的东西。
真是一次不可思议的漫游!对德道斯本人来说,那当然不足为奇,他经常像一个食尸鬼一样游**在那些古老的坟墓和废墟当中,偷偷摸摸,蹑手蹑脚,或爬或钻,来来去去,毫无目的。但是对于那位唱诗班大师或任何一个其他人来说,居然认为和如此一位同伴赏月是值得的,岂不怪哉!因此,这真是一次不可思议的漫游啊!
“小心院门边的那堆东西,贾思伯先生。”
“我看到了,那是什么?”
“石灰。”
贾思伯先生停了下来,等着落在后面的德道斯追上来。
“你说的是生石灰吗?”
“对!”德道斯说,“它的腐蚀性足以吞了你的靴子。用手搅一下它就能烂掉你的骨头。”
再往前走,他们穿过了两便士客栈的红窗子,进入笼罩在皎洁月光下的修士葡萄园。穿过园子,他们来到了初级教士院落,它的大部分都隐藏在阴影中,要等月亮再升高一些才能照到这里。
一声关门声传进他们耳朵,两个人走了出来,那是克里斯帕克先生和内维尔。贾思伯的脸上立即闪过一丝异样的微笑,用手按在德道斯的胸口,使他停在原地。
在他们所处的位置,由于当下光线不好,显得异常黑暗。同时还有一堵齐胸高的旧矮墙立在那里,矮墙曾是一个花园的围墙,如今只留下了这唯一的遗迹,而花园已被一条大道替代。贾思伯和德道斯本来正要拐过矮墙,但是却急速停下,躲到了矮墙的后面。
“他们俩只是在闲逛,”贾思伯悄声说,“他们很快就会出去,到月光照得着的地方。我们暂且待在这别出声,否则他们会缠住我们,或者要陪着我们一块参观或闹出其他的什么事。”
德道斯点头表示同意,从他的食物包里掏出一些东西嚼了起来。贾思伯两条胳膊交叉搁在矮墙上面,下巴支在胳膊上张望。他无暇关注那个初级教士,却死死盯着内维尔,就好像他的眼睛通过一个装满了子弹的来复枪已经锁定了目标随时准备开火一样。一种摧毁一切的意志出现在他的脸上,连德道斯也怔住了,只顾看他而忘了咀嚼,没有下咽的食物还鼓在嘴里。
这时克里斯帕克先生和内维尔正在踱来踱去,小声地交谈着。虽然没办法完全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但是贾思伯先生已经听到他自己的名字不止一次了。
他清楚地听到当他们走回来时克里斯帕克先生说:“这是这星期的第一天,而它的最后一天就是圣诞节前夜了。”
“对于我您放心好了,先生。”
这两句没有受到回声的干扰,听得很清楚,但当他们走近时谈话声再次变得含混不清了。克里斯帕克先生提到了“信任”这个词,它虽被回声打破,但还是能拼成完整的词汇。等他们走得更近后,能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到只言片语:“我现在还不配,但是我会做到的,先生。”当他们又一次走远时,贾思伯再次听到了他自己的名字,紧接着的就是克里斯帕克先生的一句话:“记着,我说过我是信任你的。”接下去的谈话又变得含混不清了,他们停下来了一会,内维尔接着做了一些表达诚挚的动作。当他们再次移动的时候,克里斯帕克先生抬头望了望天,指了指前面。于是他们慢慢消失在院落另一头的月色中了。
直到他们走后,贾思伯先生才移动身体,但是当他转向德道斯时爆出了一阵大笑。德道斯的嘴里还含着尚未下咽的食物,搞不清有什么值得笑的,只是盯着贾思伯先生发愣,贾思伯先生直到把脸藏在臂弯里才克制住了笑声。于是德道斯囫囵吞下了嘴里的食物,似乎即使引起消化不良也顾不了了。
在这些偏僻的地方天黑后便万籁俱寂,即使在白天也是少有动静,到了晚上就更加无声无息了。另一边那条熙熙攘攘的大街是修道城的天然交通要道,却与这里近乎平行(古老的大教堂就坐落在两者之间)。夜色降临后,那一片古老的废墟、修道院和墓地便顿时笼罩在阴森可怕的氛围中,很少有人愿意涉足其间。如果在正午,你问修道城的居民他们是否相信有鬼,那么一百个人里面没有一个会说是。但是如果你让他们选择,在夜间愿意在这古怪阴森的区域走路,还是愿意穿过店铺林立的大道,你会发现九十九个人还是会选择虽然绕路但行人较多的后者。原因并不是这一地区迷信盛行——尽管据说有一个神秘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脖子上挂着一根绳子,时常在这一带出没,但那些目睹者也像这个女人一样,谁也没见过——而是在于活着的人对于已经失去生命的人那与生俱来的恐惧心理,也来自于那个广泛传播但同样未被公认的理念:“如果死者能在某种环境下向活人显灵,那么这里正是具备这种环境的地方,作为一个活人,我还是尽快离开这里的好。”因此,贾思伯先生和德道斯在打开地下墓穴的门——后者是有钥匙的——下去之前,站在门口望了一眼周围,只见整个月光照亮的地方空空****,没有一个人。这情景使人觉得,仿佛生命的洪流被贾思伯先生的门房隔断了,在门楼的另一边,生命的洪流正在汩汩出声,但是却无法穿过拱门,而在拱门顶上他的灯把窗帘照得红红的,使整座屋子就像一个灯塔一样。
他们进去后锁上了门,沿着高低不平的台阶下行,进入了地下墓穴。提灯没有点亮,因为月光透过拱顶上没有玻璃的窗户照射进来,将破旧的窗框投影到了地上。支撑屋顶的巨大圆柱在地上投下了浓密的阴影,但黑影之间却是一道道光带。他们在这些光带间走来走去,德道斯一边走一边高谈阔论,敲敲墙壁,声称里边还隐藏着一些“老家伙”等待他来挖掘,他们躲在石板和水泥后面,简直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家族”,真好像他是这一家的世交,才这么了如指掌。德道斯本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是贾思伯先生的柳条套酒瓶使他一反常态,因为瓶子中的酒在自由流动——也就是说,当然全都自由流到了德道斯先生的消化系统中,而贾思伯先生只喝了一口,而且漱了漱口就吐掉了。
他们打算登上大塔楼。在通向大教堂的台阶上,德道斯不时停下来喘口气。台阶上非常黑暗,但在这黑暗的外面他们可以看到刚刚经过的一道道光带。德道斯坐在一级台阶上,贾思伯先生坐在另一级上。柳条套酒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德道斯的手中)中散发出了阵阵酒香,说明上面的软木塞已被打开,但这不能凭视觉察知,因为他们俩谁也看不到谁。而在交谈时他们俩却脸对着脸,似乎能看到对方似的。
“这酒真不错,贾思伯先生!”
“希望那是上等好酒——我可是特意买的。”
“他们还没有出现,你看,那些老家伙们总是无影无踪,贾思伯先生!”
“如果他们肯出现那就真的天下大乱了。”
“对,那会把事情搞乱,混乱不堪。”德道斯赞同,但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好像他以前从未想到鬼魂的出现会给家庭生活和历史记载带来多大的不便,“但是你觉得其他的东西也会有鬼魂吗?除了男人和女人。”
“什么东西?花坛和水壶吗?马匹和马鞍这些?”
“不,声音。”
“什么声音?”
“喊叫。”
“你指的是哪种喊叫?修椅子的?”
“不,我是指恐惧的尖叫声。听着,我告诉你,贾思伯先生。稍等下,我把瓶子放好。”这时可以明显听到瓶塞被拔下又塞上的声音,“好了,对,这就行了。去年的这个时候,仅仅比现在晚几天,我当时正在做着这个季节应该做的事,以它所期望的方式那样欢迎它,这时城里的那帮小崽子们突然对我发起了进攻。最后我抛开了他们,溜到了这里。后来我睡着了。什么声音把我惊醒了?是一声鬼叫。一声可怕的尖叫声,尖叫声过后是一声狗叫,那声狗叫漫长而凄凉,悲惨而愤怒,就像有人死去时狗的叫声。那就是我的上一个圣诞节前夜。”
“你这是什么意思?”贾思伯声音非常生硬,简直可以说是凶悍的质问。
“我的意思是说,事后我曾经四处打探,但是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听到那声尖叫或者那声狗吠。所以我说那是鬼叫,至于为什么找上我,我一直都不明白。”
“我原以为你是另一类好人。”贾思伯用满含轻蔑的口吻说道。
“我自己也这么认为,”德道斯以他一贯的沉着回答道,“不过我还是被选中来干这营生了。”
贾思伯在他问对方什么意思的时候已经忽然站起了身,这时说道:“走吧,再待下去我们就要冻僵了。带路吧。”
德道斯遵从了,但是步子却不太稳。他用那把已经用过的钥匙,打开了阶梯顶上的门,来到了大教堂的地平面上,那是圣坛旁边的一个通道。这里的月光又变得如此明亮,以至于附近的彩色玻璃窗户的颜色投射到了他们脸上。喝得晕晕乎乎的德道斯扶住打开的门好让他的同伴通过,就好像他是从坟墓中走出来的一样。他的样子相当可怕,一道紫色的疤痕划过他的脸,并且在他的眉毛上有一个黄点。他的同伴眼睛一眨不眨地在近处注视着他,但是他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尽管这段时间相当长,因为贾思伯先生在口袋中摸索着钥匙以打开铁门,好让他们穿过门去登上通往大塔楼的楼梯。
“这东西和那瓶酒已经够你拿的了,”他说着,把酒瓶交给了德道斯,“把你的食物包给我,我比你年轻,也不像你那么气短。”德道斯迟疑了一小会儿,不知道是把食物包还是酒瓶交给他的同伴更好,但最终他还是觉得酒瓶是更好的东西,于是把那包固体递给了他的探险同伴。
于是他们沿着大塔楼的螺旋楼梯费力地向上走,转了一圈又一圈,还要低着脑袋以免撞到上面的楼梯或是中央那根粗大的石柱——这道楼梯便是绕着它盘旋而上的。德道斯用火柴在又冷又硬的墙上划出了一道潜伏在一切地方的神秘的火花,并用它点燃了提灯,靠着这星星之火的指引,他们在蜘蛛网和灰尘中向上攀登。一路上他们通过了几个奇怪的地方。有两三次他们来到了平坦的低拱顶的走廊上,从那里他们可以俯瞰被月光覆盖的教堂中殿。在那儿,德道斯挥舞着提灯,照亮了房顶枕梁上模糊的天使头像,这些天使似乎正在观察着他们的进程。不久他们进入了另一个更加狭窄更加陡峭的楼梯,夜风迎面吹来,几只受惊的穴鸟或是白嘴鸦发出唧唧喳喳的叫声,在那狭窄的空间里制造出重重拍打翅膀的声音,尘土和干草撒了他们一头。最终,他们把灯留在了楼梯后面——因为这里风又大了——向下俯瞰,修道城在月色中显得美丽动人:塔楼下尽是塌毁的房屋和死者的圣殿,稍远处是人们的房屋,红瓦屋顶和红砖墙的房屋鳞次栉比,屋顶上长满了一层软软的苔藓,城市的河流从地平线的薄雾中迂回曲折地流来,好像那里就是河流的源头,并且已经预感到将要汇入大海而奔流不息。
让我们再一次惊叹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次漫游啊!贾思伯(不知为何总是悄无声息的)若有所思,凝视着这景色,尤其是大教堂阴影中那最寂静的一角。他同样好奇地端详着德道斯,后者有几次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但是也只有几次而已,因为德道斯已经昏昏欲睡。正如飞艇在升高时想要减轻负载一样,德道斯在登高的过程中也减轻了酒瓶的重量。一阵阵的睡意袭击着他的双腿,停止了他的讲话。他像感染了轻度的热带热病,使他感觉塔楼下那离他很远的地面就跟他站的地方一样高低,他简直想要跨出塔楼到外面的空中去。这便是他们开始下楼时的状态。也正如飞艇下降时想要加重负载一样,德道斯把更多酒瓶中的酒装到了肚子中,好让他更好地下楼。
他们出了铁门,把门锁上了——在这之前德道斯已经摔倒了两次,有一次还摔破了眉毛——他们又一次下到了地下墓穴中,准备像来的时候那样出去。但是当他们回到那些一道道的光带中时,德道斯变得摇摇晃晃,两脚发软,说话含糊,他一半是因为跌到,一半是因为难以支撑,倒在了一根跟他一样粗细的大柱子上,嘟嘟哝哝地跟他的同伴说让他打个瞌睡。
“如果你非睡不可,”贾思伯回答道,“我也不会把你丢在这儿的。你睡吧,我可以在这儿溜达溜达。”
德道斯立马就睡着了,并且做了个梦。
考虑到梦境具有广阔无垠的天地和无奇不有的景物,那也算不上一个梦。它的特点只是非常不安非常逼真而已。他梦见自己躺在那里睡着了,而且数着他的同伴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他梦到那脚步声随着时间和空间的推移而消失在远方,就在那时什么东西碰了他一下,还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手中掉了出去。接着他听到什么东西在四处摸索着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他梦见自己一个人待了很久,连那些光带都随着月亮的升起而改变了方向。接下来他进入了无意识状态,慢慢地由于寒冷感到不安起来。最后他痛苦地醒了过来,发现贾思伯先生一边搓着手跺着脚,一边在那些光带——正如他梦到的那样改变了方向——中间来来回回地走着。
“哎哟!”德道斯不由自主地惊叫了一声。
“你终于醒了?”贾思伯说着,来到了他的面前,“你可知道你这一睡睡了多久吗?”
“不知道。”
“可是你确实睡得很久。”
“这会儿几点了?”
“听,塔楼上的钟响了!”
钟声报了四刻,然后响起了大钟的当当声。
“两点了!”德道斯喊道,一骨碌爬了起来,“你怎么不叫醒我呢,贾思伯先生?”
“我叫过,但是你睡得跟死人一样——跟你那些藏在墙角里的家人一样的死人。”
“你碰过我吗?”
“碰?当然,我摇过你。”
当德道斯回忆他梦中什么东西碰过他时,他向人行道上望了望,发现那地下墓穴的钥匙掉在他刚才躺的地方附近。
“我把你弄掉了,是吗?”他一边捡起钥匙一边嘟囔着,同时又想到了他梦里相关的部分。他打起精神重又站直,站得几乎跟平时一样直,这时他又意识到他的同伴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怎么样?”贾思伯微笑道,“可以走了吧?不过也不必太匆忙。”
“等我把食物包放好,贾思伯先生,我们这就走。”他重新系好食物包,再一次意识到他正被严密地注视着。
“你在怀疑我吗,贾思伯先生?”他问道,带着一丝醉醺醺的不愉快,“如果谁对德道斯有所怀疑,那就讲个清楚。”
“我对你没有什么怀疑,我的好德道斯先生。但是我怀疑我的瓶子里装的不是酒而是迷魂汤,而我们俩都没发觉。我还怀疑,”贾思伯一面说一面把酒瓶翻了个底朝天,“它现在已经空了。”
德道斯听到这话只得勉强笑了笑,笑过之后还讪讪地抿着嘴,好像对自己的嗜酒成性有些不好意思。他摇摇晃晃地走到了门口,开了锁。两人相继出去,德道斯重新锁上门并把钥匙放入了口袋。
“万分感谢你给了我这离奇而又精彩的一夜,”贾思伯说着,向他伸出了手,“你自己能回家吗?”
“这还用问!”德道斯回答道,“如果你要送我回去的话,那简直对我是一种侮辱,我宁可不回也不能接受。
德道斯不到早晨不回家,
到了早晨又何必再回家,
德道斯不回家。”
最后一句话是带着最强烈的反抗情绪讲的。
“那么晚安了。”
“晚安,贾思伯先生。”
两个人正要转身分手,一声刺耳的口哨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接着一阵粗俗的吼叫声凌空而起:
哟喂哟喂哟!
我发现他十点以后还在游**,
哟喂哟喂哟!
他不肯回家我就瞄准了打……
哟喂哟喂,雄鸡啼了,当心!
喊声一过,一阵石子急速发射过来砸在了大教堂的墙上,那个丑陋的小家伙就站在对面,在月光下手舞足蹈。
“什么!这个小恶魔正守在这儿!”贾思伯勃然大怒,他的愤怒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强烈,使他自己几乎变成了一个老恶魔,“我非要给这个顽皮的小魔王放放血不可!你等着吧,总有一天!”尽管被打中了不止一次,他仍然冒着石子弹雨冲到了小掌柜的面前,抓住他的衣领就要把他拖过来。但是小掌柜也不是好惹的,他以魔鬼般的洞察力觉察到了自己所处的局势,刚一被扼住咽喉就蜷起了双腿,挂在他的攻击者的胳膊上,他的喉咙里咕咕作响,身体旋转又扭曲着,仿佛正在经受着绞刑的痛苦一样。除了放下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他立即爬起身来,退到德道斯的身边,对着他的攻击者大喊大叫,咬紧了没有门牙的嘴巴,怒冲冲地大骂道:“我要打瞎你的眼,没错儿!我要用石头打瞎你的眼,没错儿!不打瞎你的眼睛我就不是人!”他边说边闪避到德道斯的后面,冲着贾思伯继续狂骂。他一会儿从这边跑到那边,一会儿从那边跑到这边,一旦对方猛扑过来,就以曲线的方式拔腿逃跑,如果最终被追上了,他就会趴到地上大喊:“好,趁我一个小孩倒在地上时打我吧!打我吧!”
“别伤害那个孩子,贾思伯先生,”德道斯挡住了他,劝阻道,“冷静点。”
“今晚我们一来他就跟踪着我们。”
“你撒谎,我没有!”小掌柜回答道,用的仍是那种客气的反驳方式。
“他从开始就跟在我们后面!”
“你撒谎,我没有,”小掌柜回答道,“我刚好走出屋子想要透透气,就看到你们两个从大教堂走出来。如果我看见他十点以后还在游**!(他躲在德道斯后面,但仍是用平时的那种腔调又唱又跳。)那并不是我的错,是吗?”
“那么把他带回家去吧。”贾思伯气势汹汹地说道,尽管他已经在尽力克制自己了,“别再让我见到你!”
小掌柜立刻松了一口气,又吹了一声刺耳的口哨,开始用温和的方式向德道斯先生扔石子,像一个极不情愿的公牛一样把这位可敬的绅士送回家里。贾思伯先生一边沉思着什么一边向他的门房走去。至此,就像一切事情都结束了一样,这次不可思议的漫游——在当时看来——也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