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幅图画和一个戒指
这是伦敦荷尔蓬区最古老的一角,有几幢人字屋顶的房屋耸立在那里已经几个世纪了,它们俯瞰着大路,仿佛在闷闷不乐地寻找那条早已干涸的老伯恩河。它们的后面有一个僻静的去处,由两座不规则的四方院子构成,这便是斯坦普尔法学会馆。一个行人一旦从热闹的马路拐进这种角落,便会产生一种轻松的感觉,仿佛耳朵中塞进了一团棉花,靴子里装了一层丝绒底。在这种角落,有一些满身煤灰的麻雀在同样积满煤灰的树枝上唧唧喳喳地叫着,仿佛在互相招呼:“让我们当这儿是乡下玩个痛快吧!”那儿有几英尺见方的菜园,和几码长的沙砾路,在它们小小的心目中,已经足够让它们神清气爽地剧烈活动一番了。此外,这也是伦敦法学家们喜爱的聚集场所之一。它的入口处有一间小小的门房,屋顶上挂着一盏小小的灯,至于它是为了防备什么,或者预防什么人,这与本书无关,因此也无从知道。
当时,修道城还在为远处通过的一条铁路争论不休,认为它危害了我们那弱不禁风的宪政,那是英国人民的宝贵财富。反正每逢世界上任何地方发生任何变故的时候,总会有人为这个神圣制度变幻莫测的命运而大声疾呼,提心吊胆,或者自吹自擂,程度同样激烈。在那些日子里,斯坦普尔法学会馆附近一带还没有高楼大厦来使它相形见绌。西沉的太阳可以把耀眼的光线投射到它的身上,西南风也可以毫无阻拦地吹进这里。
然而十二月的某一天下午将近6点的时候,既没有风,也没有太阳,只有一片茫茫的大雾笼罩着斯坦普尔法学会馆,蜡烛从当时所有住人的房间中,透过窗户射出混浊而模糊的亮光。里边那个小四方院子角上一所房屋的一套房间中显然也点着蜡烛,房屋那难看的门楣上黑白分明地写着几个神秘的字:P.
J. T. 1747。
P
J
T
1747
在这套房间中,格鲁吉斯先生正坐在壁炉旁边写字。至于门楣上的那几个字母,他从来也没有为它们伤过脑筋,除非是进出的时候偶然抬头看到,才会想起它们的意思可能是“约翰?托马斯”,或者是“乔?泰勒”。
看了格鲁吉斯先生的外表,恐怕谁也说不准他曾经有过什么抱负,或者失意的事情。他接受了法律教育,从事律师事务所的工作,起草法律文件,正如毕斯托尔所说的:“聪明的人把它叫做‘不告而取’。”但是“不告而取”与他的结合并不融洽,于是双方同意分手——如果从未结合,也称得上分手的话。
是的,羞涩的“不告而取”不想嫁给格鲁吉斯先生。他追求过她,但是没有赢得她的青睐,于是他们就各走各的路了。但是一股来历不明的风,把“仲裁”吹到了他的身边。于是他不遗余力地维护正义,遵循正道,因而赢得了巨大的声誉。接着,又吹来了一股比较有迹可循的风,把一个肥缺——涉讼财产管理人的职位吹进了他的口袋。就这样,他出乎意料地得到了一个安乐窝。现在他是两份大产业的管理员和代理人,他把它们的法律事务以相当合算的代价,委托给了楼下的那家法律事务所,放弃了自身的抱负(如果说他有过抱负的话),带着他的蜡烛熄灭器,在P.
J. T. 1747种下的已经干枯的葡萄树和无花果树下,准备安度晚年了。
许多账目和账册、一沓沓的来往信函以及几只保险柜,点缀着格鲁吉斯先生的房间。不能说它们塞满了这间屋子,因为它们被精心排列得有条不紊。格鲁吉斯先生想到自己说不定哪天会突然死去,以至于留下一些不明不白的事情、不清不楚的账目,心里便会非常紧张。竭尽全力忠于职守,是这个人的生命线。世上有各种各样的生命线,有的更为活跃,更为愉快,更为引人入胜,但是每一种都各有各的好处,没有优劣之分。
他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奢侈品,甚至连室内的生活用品也只限于保持不淋雨不被冻,有一个相当舒适却有些破败的住处而已。他所谓的私生活,局限在生火的壁炉、一把安乐椅和一张老式圆桌之间,这张圆桌也只是在办公时间之后,才会搬到壁炉前的小地毯上,平时都是直立在墙角里,就像一块发光的红木盾牌。它直立在那里,仿佛在保护背后的食品柜。那里面通常放着一些精美的饮料。外面的房间是文书的办公室。格鲁吉斯先生的卧室位于公共楼梯的对面,楼梯脚下还有一间属于他的没有空着的储藏室。一年至少有三百天,他是到屋子对面的弗尼瓦尔会馆的餐厅用餐的,用餐过后便会返回住处,尽量过着简朴的生活,直到第二天白天,又会在“P.
J. T. 1747”的那间屋子里开始一天的公务生活。
那天下午,格鲁吉斯先生正坐在壁炉旁边书写,他的文书也坐在自己的炉火边写字。这是一个脸色苍白、脸颊浮肿、头发乌黑的男人,三十岁左右,黑黑的大眼睛没有一点神采,皮肤像是半生不熟的面团,似乎还得送到面包铺去回炉。这位助手是位神秘的人物,具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可以左右格鲁吉斯先生。他就像童话中的精灵,被一道符咒召到了世上,正准备送他回去的时候,符咒却失灵了,以至于他紧紧地附在格鲁吉斯先生的凳子上,再也不走了,尽管撵走了他,格鲁吉斯先生会舒服、自在得多。这个人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头发乱成一团,整个神情仿佛说明他是在爪哇毒树的阴影下长大的,那里隐藏的谎言比全部植物界还要多。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格鲁吉斯先生却对他另眼相看,十分器重。
“现在,白扎德,”格鲁吉斯先生在文书走进房间时,从正在收拾的准备留到明天再处理的文件上抬起头来,说道,“那浓雾里的人是谁?”
“德鲁德先生。”白扎德回答道。
“他怎么了?”
“他前来拜访了。”白扎德说道。
“你应该请他进来的。”
“我正准备这样做呢。”白扎德回答道。
客人随即走进了室内。
“我的天哪!”格鲁吉斯先生叫道,从两支办公用的蜡烛之间回头望着,“我还以为你来了留下名字就要离开的。埃德温先生,你好。我的天哪,你被什么呛到了?”
“是被这浓雾噎到了,”埃德温回答道,“它跟辣椒粉似的,把我的眼睛都刺痛了。”
“它真有这么厉害吗?请将外套脱下吧。幸好我的炉子里火正旺着,这可是多亏了白扎德先生对我的关心。”
“不是我的功劳。”白扎德先生在门口说道。
“噢!这么说一定是我在关心自己,自己却没有意识到,”格鲁吉斯先生说道,“请坐到我的椅子上。不,请你坐在这儿!从这样的大雾中走进来,一定得坐在我的椅子上。”
埃德温坐进了屋角的安乐椅。他随身带进来的雾气,附着在他脱下的外套和围巾上的雾气,马上被热情的炉火吞食一空了。
“我的这副模样好像打算在这儿过夜似的。”埃德温微笑着说道。
“别急,”格鲁吉斯先生说道,“请原谅我打断你的话,别急,先坐下来再说。雾可能在一两个小时内就消散了。我们可以在这儿吃饭,就从荷尔蓬街对面把饭菜端过来。要吃辣椒的话还是在屋里吃的好。请你留下和我一起用餐吧。”
“您太客气了。”埃德温说道,同时向四周看了看,仿佛对在这儿享用一场别开生面的吉卜赛式晚宴,觉得十分有趣。
“不会,不会。”格鲁吉斯先生说道,“你愿意来陪一个老光棍一起吃顿家常便饭,我还要感谢你呢。”接着,他压低了嗓音,眨着眼睛,仿佛想起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说道:“我会请白扎德来作陪。否则他会不乐意的。白扎德!”
白扎德又露面了。
“今晚跟德鲁德先生和我一起用餐吧。”
“如果这是命令,我当然会服从的,先生。”对方回答道,脸上没有一丝的笑容。
“我的天哪!”格鲁吉斯先生喊道,“这不是命令,这是邀请。”
“谢谢您,先生,”白扎德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愿意奉陪。”
“那就这样决定吧。”格鲁吉斯先生说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麻烦你到对面弗尼瓦尔会馆的餐厅去一下,请他们把摆放的餐具等等送过来。至于饭菜,请要一大碗他们现有的最热最浓的汤,还要值得推荐的最好的现成菜肴,来一盆腿肉(例如羊腿),还要一盆鹅肉,或者火鸡,或者菜单上正好有的小野味,什么都行——总之,任何现成的菜肴,我们一概欢迎。”
格鲁吉斯先生做出了这些宽大慷慨的指示,那口气就像平时念一份财产清单,读一篇课文,或者背诵其他任何的条文一样。白扎德先把圆桌摆好,然后就外出执行任务了。
“你看,”格鲁吉斯先生等文书走后,压低了嗓音说道,“我请他去置办伙食,或者说采购粮草,总是小心翼翼的。因为他可能会不高兴。”
“他好像很有主见,先生。”埃德温说道。
“有主见?”格鲁吉斯先生回答道,“哦,没有的事!这个可怜的家伙,你完全不了解他。如果他很有主见,就不会待在这儿了。”
埃德温心里想道:“真不知道除了这里,他还能有什么地方可去。”但他只是这么想了一下,因为格鲁吉斯先生这时已经背对着炉火的另一角站着,把肩胛骨靠在壁炉架上,撩起了衣服的下摆,准备跟他从容地谈话了。
“我并不是未卜先知,但是我猜想,你大驾光临寒舍是为了告诉我,你打算起程了——我猜想,那边已经有人在等着你——并且如果我对我保护下的小姑娘有什么事的话,可以托你代办,或者你想起了什么,要跟我打个招呼。埃德温先生,是这样吗?”
“我在起程之前来看你,先生,是为了向你表示敬意。”
“敬意!”格鲁吉斯先生说道,“哦!当然了,不是因为着急吗?”
“着急,先生?”
格鲁吉斯先生本来打算显得精明一些——这可不是说他流露出了一丝一毫的这种感觉——他把身体跟壁炉靠得那么近,几乎有些受不了,仿佛要凭借着火力,把他的精明烤熟,让它充分发挥作用一样,就像人们凭借着火力,把精细的花纹印在坚硬的金属上一样。可惜他的精明一遇到客人镇定自若的脸色和态度,立刻不翼而飞了,只有炉火仍在继续燃烧。他呢,不免一怔,然后揉了揉额角。
“最近我到那里去过一次,”格鲁吉斯先生说道,一边整理着他的衣服下摆,“我刚才对你说,那里可能有人正在等你,原因就在这里。”
“确实,先生!是的,我知道咪咪在惦记着我。”
“你在那里养着一只猫?”格鲁吉斯先生问道。
埃德温的脸有些红了,他只得解释道:“我称呼罗莎为咪咪。”
“哦,原来如此,”格鲁吉斯先生说着,往下抚摩了一下头发,“这可是很亲热的称呼。”
埃德温看了他的脸一眼,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反对这个称呼。但是埃德温看到的只是一块钟面,毫无表情。
“这是我给她起的小名,先生。”他又解释道。
“哦,”格鲁吉斯先生点点头说道。但是这种介于无条件赞成和有条件不赞成之间的独特的折中表现,让他的客人更加手足失措了。
“那么,咪——罗莎——”埃德温只得强作镇静,又开口说道。
“咪罗莎?”格鲁吉斯先生反问道。
“我本来想说咪咪,但是改变了主意。那么,她把兰德勒斯的事情告诉你了?”
“没有,”格鲁吉斯先生说道,“兰德勒斯,这是什么?一块地产?一幢别墅?一个农场?”
“是姐弟两人。姐姐在修女之家,是咪——”
“咪罗莎?”格鲁吉斯先生插口说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是罗莎的好朋友。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先生,我想,罗莎可能向你形容过她,也许还介绍你认识她了?”
“两者都没有,”格鲁吉斯先生说道,“看,白扎德回来了。”
白扎德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男招待——一个慢悠悠的招待和一个手脚利落的招待。他们三个人随身带进来大量的雾,炉火得了这份新养料,烧得呼呼直响。手脚利落的招待把一切担在肩上送过来之后,又以惊人的速度和灵敏的动作摆开桌面,慢悠悠的招待却两手空空地来到这里,站在旁边指手画脚。然后,手脚利落的招待把带来的玻璃杯都擦得亮亮的,慢悠悠的招待则拿起杯子对着光检查。接着,手脚利落的招待飞也似的穿过荷尔蓬街,取了汤又飞也似的跑了回来,然后又飞也似的去取冷盘,又飞也似的跑了回来,然后又飞也似的去取羊腿和家禽,又飞也似的跑了回来,在这中间,还附带地跑来跑去,拿各种各样的器皿,因为他不时地发现,慢悠悠的招待把什么都忘记拿来了。但是尽管手脚利落的招待在寒风中穿梭奔跑,每次回来,还总会挨慢悠悠的招待一顿训斥,只是因为他把雾带进了室内,而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等到这顿饭吃完时,手脚利落的招待已经忙得气喘吁吁,慢悠悠的招待却堂而皇之地卷起桌布,往腋下一夹,严厉地(如果不能说愤怒地)看着手脚利落的招待把干净的玻璃杯放在众人面前,然后向格鲁吉斯先生发出告别的眼神,意思是说:“你都看到了,一切都得归功于我,我应该得到报酬,这个奴隶什么都无权取得。”随即把手脚利落的招待推在前面,一同走出了屋子。
这就像是一幅拖拉官僚署、一切指挥机关和政府的惟妙惟肖的缩图。这是一小幅应该拿来挂在国家美术展览馆内发人深省的图画。
这场大雾既是导致这次豪华晚宴的主因,同时也为它提供了广泛的乐趣。听到门外路过的小文书打喷嚏,喘气,在砂砾路上跺脚,这些趣味大大地超过了享用厨师们烹调的名菜。慢悠悠的招待看见那可怜的手脚利落的招待走向门口,便打了个寒战,在他还没有开门之前,便吩咐他抓紧关门,这一情景是比糖渍苹果更为可口的开胃品。这里不妨顺便提一下,这可怜的年轻人把腿伸向门口时,表现出了最为优美的姿势,他总是在身体和托盘出门之前,早几秒钟把腿伸出门外(有点像伸出一根钓竿的样子),等身体和托盘出去之后,又总是使腿迟几秒钟出门,就好像麦克白的腿在送他离开舞台时,总得迟几秒钟下场,借以表现他对暗杀邓肯的迟疑心情一样。
主人走下楼去,取了几瓶酒上来,有红宝石色的、麦秸色的和金黄色的,都是很久之前在没有雾的国土上酿制的,后来一直在地窖中睡大觉。经过长期的休养生息之后,它们熠熠生辉,汩汩出声,主动顶向软木塞,帮助开启木塞的活动(就像囚犯向外猛推,帮助暴动者打开狱门一样),然后兴高采烈地一涌而出。如果P.
J. T. 在1747年,或者他一生中的其他岁月,曾经喝过这样的酒,那么毫无疑问,P. J. T. 一定是指“乐不可支先生”。
从格鲁吉斯先生的外表来看,这些光彩夺目的名酒并没有对他产生任何润色的作用。仿佛他不是在喝酒,而是把酒洒在他那一身高度干燥的粉末上,以至于白白浪费掉了,没有使他的脸上反映出一丝光和影来。他的态度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但是尽管他像是一段木头,他那对审视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埃德温。用完晚餐,他便招手请埃德温重新坐在壁炉前他自己的那把安乐椅上,埃德温稍稍谦让了一下,也就舒舒服服地坐下了。格鲁吉斯先生把自己的座位也转向壁炉,抹了一把头发和脸,但是可以看到,他正从抹着脸的手指中间,偷偷地端详着他的客人。
“白扎德!”格鲁吉斯先生突然转身对那人说。
“我听着呢,先生。”白扎德回答道。刚才吃饭时,他大多数时间都默不作声,只是熟练地完成他的饮食消化工作。
“我为你干杯,白扎德。埃德温先生,让我们祝白扎德先生成功!”
“祝白扎德先生成功!”埃德温照说了一遍,努力做出一副热情满满的样子,心里却补上了一句:天知道这是指什么!
“但愿!——”格鲁吉斯先生继续说道,“我没有权利做出具体的说明——但愿!——我的口才太差,明知道自己讲不好——但愿!——这得靠想象力才能做得到,可是我没有任何想象力——但愿!苦恼的根源好像就要给我找到了——但愿我们能够把它拔掉!”
白扎德先生望着炉火,面带苦笑,把手插进乱成一团的头发丛里,仿佛苦恼的根源就藏在那儿,然后把手伸进坎肩,仿佛它就在那儿,然后又伸进口袋,仿佛它就在那儿。他的所有这些动作,埃德温都睁大了眼睛密切地注视着,仿佛这个小伙子在等着看这苦恼的根源似的。但是它并没有出现,白扎德先生只得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先生,我很感谢你。”
格鲁吉斯先生一只手把酒杯朝桌面上叮地一碰,另一只手掩在嘴上,转过身子,凑在埃德温的耳边说道:“我只是想为我保护下的小姑娘干杯,但是不得不把白扎德放在前面。否则他会不乐意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秘莫测地眨了眨眼睛,或者本意可能是想要眨眼,如果格鲁吉斯先生的眼皮能够活动得快一些的话。于是埃德温也眨了眨眼睛,算做回答,可是其实一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现在,”格鲁吉斯先生说道,“我提议为美丽而迷人的罗莎小姐干杯。白扎德,为美丽而迷人的罗莎小姐干杯。”
“听你的,先生,”白扎德说道,“我干杯。”
“我也干杯!”埃德温附和道。
接着而来的照例是暂时的沉默——在我们完成了任何小小的社交仪式之后(尽管这种仪式并不会直接导致自我反省或者精神消沉),往往会突然冷场,这原因何在,谁能说得清楚呢。最后,格鲁吉斯先生打破了沉默,喊道:“我的天哪,我真是一个冥顽不灵的人,然而今天晚上我想(如果我这个毫无想象力的人可以使用这个词的话),我能够勾勒出一幅图画,说明一个真正的爱人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让我们洗耳恭听,先生。”白扎德说道,“让我们来欣赏一下这幅图画。”
“如果它在什么地方出现了任何纰漏,请埃德温先生加以指正。”格鲁吉斯先生继续说道,“并且请根据生活经验做出补充。我敢说,在细节上一定有不少错误,需要对照实际生活来进行修正,因为我生来就是一块木头,从来没有得到过女人的欢心,也从来没有尝试过温柔乡的滋味。好吧,我姑且大胆地猜测一下。我猜想,真正的爱人心里一定全部都装着他心爱的那个人。我猜想,她那亲切的名字对他来说就是无价之宝,只要一听到或者一提到它,便会心动,对于他说来,它始终是神圣的。如果他对她有任何独特的亲昵的称呼,那是为她自己所保留的,而不是说给其他人听的。用这名字称呼她是一种特殊的权利,只能单独跟光彩照人的她在一起时才能使用,如果把它随意地用在别处,那便是放肆、冷酷、无情无义,甚至几乎是对忠诚的亵渎。”
看到格鲁吉斯先生坐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上,滔滔不绝地发出这一番论述,确实令人感到惊叹。他的那副神情就像一个记忆力极强的慈善学校的学生在背诵《教义问答》,他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相应的感情,只有鼻尖偶尔出现一点颤动的迹象。
“我的画面,”格鲁吉斯先生继续说道,“接下来要表现的是(埃德温先生,请你随时指正)一个真正的爱人总是希望来到他心爱的人身边,或者附近,哪怕失去与其他人在一起的乐趣也在所不惜。他念念不忘的是与她在一起。如果我说,他渴望与她在一起,就像鸟儿渴望归巢一样,那么我无异是在作弄自己,因为据我所知,那样说是闯入了诗的王国,可是我与诗是从来毫无缘分的,据我所知,我与它一向起码相隔一万英里之遥。再说,我对鸟类的生活习惯也一窍不通,只见过斯坦普尔法学会馆一带的鸟,它们在墙顶上、水管上和烟囱帽上筑它们的窠,可这些都不是大自然那仁慈的手给它们提供的住处。因此请原谅我不用鸟巢来作比喻。但是我的这幅画表明,真正的爱人离开了他心爱的对象便不能生活,他过着既是两个人的又是半个人的生活。如果我这么说,还不能清楚地表达我所要说的意思,那么不是因为我没有口才,词不达意,便是因为我根本没有这个意思,讲得不知所云。然而我深信,我的情况不属于后面这一种。”
随着这幅画的部分线条伴着光线的跳动浮现在脑海,埃德温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现在,他的眼睛注视着炉火,紧咬着嘴唇坐在那里。
“我是一个顽固保守的人,”格鲁吉斯先生仍然坐着,完全和之前一样继续说道,“我对这个具有广泛意义的问题所做出的推论,也许是错误百出,但是我自己琢磨着(这一点也像之前一样,请埃德温先生指正),一个真正的爱人不可能有冷漠、厌恶、怀疑、薄情以及一半是火一半是烟的心情。请问,我的这幅画是不是很接近于现实?”
他的话结束得也像开始时一样意外,当别人以为他讲了一半还要继续下去的时候,他却戛然而止,向埃德温抛出了这个问题。
“我得说,先生,”埃德温小声地说道,“既然你向我提出了这个问题——”
“是的,”格鲁吉斯先生说道,“我向你提出了这个问题,因为你是有经验来回答的。”
“那么,先生,”埃德温继续说道,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得说,你对那幅画的描绘大体上是正确的,但是我认为,对于不幸的爱人而言,你的要求未免太严格了。”
“也许是这样,”格鲁吉斯先生同意道,“也许是这样。我是一个非常严格的人。”
“他可能并没有把他的感受全部表达出来,”埃德温说道,“或者他可能没有——”
说到这里,他停了很久,考虑着要怎么表达这句话,但是格鲁吉斯先生突然插进话来,使他的困难更增加了一千倍。
“对,毫无疑问,他可能没有!”
在这之后,他们全都沉默地坐在那里,但是白扎德先生的沉默是由于他睡着了。
“尽管这样,他的责任是十分重大的。”格鲁吉斯先生眼睛注视着炉火,终于开口说道。
埃德温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眼睛也注视着炉火。
“但愿他可以确信,他并没有玩弄别人的感情,”格鲁吉斯先生说道,“没有玩弄自己的,也没有玩弄别人的感情。”
埃德温又把嘴唇咬紧了,仍然坐在那里注视着炉火。
“但是他不应该把珍宝当做玩物。如果是这样,他就理应受到谴责。希望他能够把这一点牢牢地记在心里。”格鲁吉斯先生说道。
这番话虽然是用很简短的句子来表达的,就像刚才提到的好像是慈善学校的学生在背诵《圣经?箴言》中的一两节那样,然而他带着一种梦幻般(就一个缺乏想象力的人而言)的神情,对着炉膛内熊熊燃烧的煤块摆动着右手的食指,然后又沉默不语了。
但是这种沉默的时间没有很长。只见他直直地坐在椅子上,突然拍了拍膝盖,仿佛一具奇异的泥塑木雕的佛像,突然从沉睡中醒了过来,说道:“埃德温先生,我们必须喝完这一瓶。让我来给你斟酒。我也得给白扎德斟酒,尽管他睡着了。否则他会不乐意的。”
他给两人斟了酒,给自己也斟上一杯,然后一饮而尽,把杯底朝上,放在桌上,仿佛刚刚捉住一只绿头大苍蝇,要把它罩在里边。
“现在,埃德温先生,”他用手帕抹了一把嘴,又擦了擦手,继续说道,“我们来谈一件小小的公事吧。前几天,我把罗莎小姐父亲留下的遗嘱,抄了一份正式的副本寄给你了。你早就知道它的内容,但是我这是作为正式的文件寄给你的。我原本应该把它寄给贾思伯先生,但是罗莎小姐希望最好能够直接交给你。你收到了吧?”
“我已经收到了,先生。”
“你应该给我回信,说你已经收到了。”格鲁吉斯先生说道,“公事就是公事,这在全世界都一样。可是你并没有这样做。”
“我本来打算今天晚上来的时候,亲自向你说明这点的,先生。”
“但是这样做并不符合公事的手续,”格鲁吉斯先生回答道,“不过这件事也就算了。现在你已经看到,那份文件中有几句诚挚的话,提到曾在口头上交代过我的一件事,要我在我认为最合适的时刻,履行这个嘱托。”
“是的,先生。”
“埃德温先生,刚才我望着炉火的时候,想到现在正是履行这嘱托的最合适的时刻。请你注意听我的话,只需要半分钟的时间。”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串钥匙,对着烛光挑出了他需要的一把,然后拿了蜡烛,走到办公桌面前,或者说是一种有文件分类格的写字台面前,开了锁,按了按暗藏的小抽屉里的弹簧,从里面取出了一只装有一枚戒指的普通盒子。他拿着它回到了座位上。他举起这个盒子给那位年轻人看时,他的手有些哆嗦。
“埃德温先生,这只金戒指上精致地镶嵌着用钻石和红宝石组成的玫瑰花,它原来是属于罗莎小姐的母亲的。这是在她死后,当着我的面,从她的手上取下的,那个时刻真是令人万分悲痛,但愿我今生都不会再遇到那种时刻。尽管我是一个冷漠的人,我还是忍受不了。看,这些宝石多么光辉灿烂啊!”他打开了盒子,“然而那对比它们明亮得多的眼睛,那对时常露出光芒,怀着自豪的心情欣赏着它们的眼睛,已经化为灰烬,成为尘土好多年了。如果我有一点想象力的话(但是不用说,我是没有想象力的),我也许会以为这些美丽的宝石这样的永恒不朽真是太残酷了。”
他说着再次关上了盒子。
“这只戒指是作为爱情的信物,在那位美好幸福的生活刚刚开始便淹死的小姐订婚的那一天,由她的丈夫亲自为她戴上的。后来也是他亲自从她失去知觉的手上把它脱下,最后又在他弥留之际,把它交到我的手中的。我接受的委托,就是要等到你和罗莎小姐长大成人,你们的订婚一切顺利,爱情终于成熟的时候,把它交给你,让你把它戴在她的手指上。如果情况不是这样,则由我继续保管下去。”
格鲁吉斯先生直直地注视着这位年轻人,把戒指交给他,只见他的脸色有些不安,伸手去接的动作也不太坚定。
“你把它戴在她的手指上,”格鲁吉斯先生说道,“这就表示你庄严地宣告,你要严格地忠于生者和死者。现在你即将去看她,为你们的婚姻做出不可改变的最后安排了。你把它带去吧。”
年轻人接过小盒子,把它放在胸前的口袋里。
“万一出现了什么问题,万一你们之间产生了不论怎么小的分歧,万一你的心中产生了任何隐秘的感觉,意识到你之所以采取这一步骤,并无任何正当的理由,只是因为长期以来你已经习惯于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那么——”格鲁吉斯先生说道,“那么我会再一次地要求你,以生者和死者的名义要求你,把戒指交还给我!”
这时,白扎德被他自己的打鼾声惊醒了,于是正如这种情况下常有的那样,他像中了风似的坐在那里,茫然地望着空中,仿佛在向他人挑战,敢不敢责怪他打瞌睡。
“白扎德——”格鲁吉斯先生说道,他的声音比平时来得更为严厉。
“我听着呢,先生。”白扎德回答道,“我一直在听你讲呢。”
“我履行了我接受的委托,把一只镶着钻石和红宝石的戒指交给了埃德温?德鲁德先生,你看到了吧?”
埃德温又取出了小盒子,打开了盖子,让白扎德端详了一下。
“我听到了你们的对话,先生。”白扎德回答道,“我愿意为这件事作证。”
这时,埃德温?德鲁德显然急于离开,不想跟任何人在一起,于是便穿上外套,喃喃地说时间不早了,他还有约会,准备告辞了。雾据说还很浓(那是飞奔而来的男招待讲的,他贸然地将咖啡送了过来),但是他还是走进了雾里,白扎德也学着他的说法,跟在他身后走了。
格鲁吉斯先生一个人留了下来,在屋子里慢悠悠地踱来踱去,走了一个多小时。今晚他很不平静,精神有些沮丧。
“我希望我没有做错,”他说道,“我提醒他看来是必要的。失去戒指使我很难受,但是用不了多久,它总是要离开我的。”
他叹了口气,关上那空空的小抽屉,然后锁上写字台,回到寂寞的炉火边。
“她的戒指,”他继续说道,“还会回到我的手里来吗?今天晚上,我的心总是牵挂在她的戒指上,很不自在。但这也是难免的。我保存了它这么多年,又把它看得这么宝贵!我怀疑——”
他正处在怀疑而又不安的状态之中,因为虽然他尽量克制自己,又来回走了一会儿,但是在他坐下之后,他的不安又恢复了。
“我怀疑(这已经是第一万次,而我是一个多么软弱的傻瓜,其实现在这还有什么意义呢),他把他们的孤女托付给我,是因为他知道——我的天,她长得多么像她的母亲!
“我怀疑,他也许已经猜到有个人在偷偷地爱着她,等到他插进来赢得了她,这个人仍然默默地站在远处,毫无希望地爱着她。我怀疑,他也许已经猜到,那个不幸的人是谁了!
“我真不知道,今晚的我还能不能睡得着!不管怎样,我都要用被子把整个世界与我隔绝,然后试着入睡!”
格鲁吉斯先生穿过楼梯口,来到阴冷而雾影朦胧的卧室。他准备马上上床,但是在模糊的穿衣镜中,无意间瞥见了自己的脸。他把蜡烛凑近镜子,端详了一会。
“你这家伙,凭你这副尊容,也想得到别人的欢心!”他大声地喊道,“算啦,算啦。上床吧,你这可怜虫,别再唠叨啦!”
说完他熄灭了烛火,拉上了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又叹了口气,与整个世界隔绝了。然而哪怕是生就这副尊容的人,爱情也会在他的心中占有一些不易察觉的角落,那位P.
J. T. 哪怕像火绒一样枯燥,在1747年及其前后,恐怕也是一位“难免这么唠叨几句”的先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