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铺平道路
人们常说,女人具有一种奇异的天赋,能够洞察男人的性格,这种能力似乎天生就有,属于本能之列。由于它不是通过孜孜不倦的推理过程取得的,她们无法对它做出完全或者充分的说明,她们的意见哪怕与男人们日积月累的观察背道而驰,仍然具有绝对的权威。但是人们却不大提到,这种能力(它与人类的其他属性一样,是难免出错的)大多缺乏自我批评的精神,即使她们提出了一个不符合事实的判断,后来经过一切认识的检验,已经证明是错误的,但是她们还是坚决不改,于是令这种判断与成见没有两样。不仅如此,矛盾或者谬误的可能性不论如何渺小,十之八九一开始就会给女性的判断带来一定的缺陷,使得它与偏心的证人的作证差不多,结果就是这些女先知们往往固执己见,死死抓住自己的预言不放。
“亲爱的妈妈,”一天,初级教士对他的母亲说道,后者正坐在他的小书房里打毛线,“你不觉得你对内维尔先生太严厉了吗?”
“不,我不觉得,塞普提斯。”老太太回答道。
“我们不妨来讨论一下这件事吧,妈妈。”
“我并不反对讨论这件事,亲爱的。我相信,孩子,我是始终欢迎讨论的。”老太太的便帽颤动了一下,仿佛她在心里说道:我倒要看看,讨论的结果会不会改变我的看法。
“很好,妈。”儿子心平气和地说道,“没有比欢迎讨论更好的了。”
“我也这么想,孩子。”老太太回答道,但是说话的态度显然还是拒绝讨论。
“好吧。内维尔先生在那次不幸的事件中,是由于被激怒了才做了错事的。”
“也是由于喝了热甜酒吧。”老太太补充道。
“我不得不承认是喝了酒的关系。但是我相信,在这一点上,两个年轻人是完全相同的。”
“我可不相信。”老太太说道。
“妈,你为什么不相信呢?”
“因为我不相信,”老太太回答道,“不过我还是欢迎讨论的。”
“但是,亲爱的妈,如果你采取这样的态度,我不知道我们的讨论还能怎样进行下去。”
“那应该怪内维尔先生,孩子,不能怪我。”老太太显得正气凛然地说道。
“亲爱的妈,为什么非要责怪内维尔先生呢?”
“因为,”克里斯帕克太太回到了出发点上,说道,“他回家时喝得醉醺醺的,给这屋子带来了极大的耻辱,并且对这个家庭表现出了极大的失礼。”
“这是没办法否认的,妈。不论当时还是现在,他都为此感到非常难过。”
“要不是贾思伯先生明白事理,第二天做完礼拜后,连法衣还没有脱下,就在教堂内来向我表示慰问,希望我没有受到惊吓,影响我的睡眠,那么我相信,我也许到现在还给蒙在鼓里,不知道这件丢脸的事呢。”老太太说道。
“坦白地说,妈,如果可能,我想我是宁可不让你知道的,尽管我不是非要瞒你不可。我当时跟在贾思伯后面出来,打算跟他商量,共同采取息事宁人的办法,无论如何不让这件事情张扬出去,可是我发现他正在跟你谈话。就这样,我迟了一步。”
“迟了一步,不错,孩子。他谈到前一天夜间在他的家里发生的事情,还像一位上等人那样,吓得脸色发白呢。”
“如果我当初向你隐瞒这件事情,妈,你可以相信,这正是为了让你平静和安心,也是为这两个年轻人着想,按照我的理解,这是我应尽的责任。”
老太太立即穿过屋子,走过去吻了吻他,说道:“当然,我的好孩子,我相信这一点。”
“但是现在人人都在议论这件事,”克里斯帕克先生搔了搔耳朵说道,这时他的母亲又回去重新坐下了,手里还在打着毛线,“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亲爱的,以前我就说过,”老太太回答道,“我认为内维尔先生很坏。现在我仍然要这样说,我认为内维尔先生很坏。以前我说过,现在我仍然会说,我希望内维尔先生能够变好,但是我不相信他会变好。”这时,那顶便帽又猛烈地颤动了一下。
“你这么说,我感到很遗憾,妈妈——”
“我这么说,我也感到很遗憾,孩子。”老太太插嘴道,手里仍然没有停止打她的毛线,“但是我不能不这样说。”
“——因为不能否认,”初级教士继续说道,“内维尔先生非常用功,听话,他的进步很快,而且他——我想我可以这样说——对我很有感情。”
“这最后一点算不上优点,孩子。”老太太立即回答道,“如果他这样讲,我认为他更糟,因为他这是在夸口。”
“但是,亲爱的妈,他从没这样讲过啊。”
“也许没有,”老太太回答道,“不过他讲不讲都一样。”
克里斯帕克先生愉快地端详着这件漂亮的古瓷器编织毛线,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的神色,但是显然流露出一种幽默感,仿佛他觉得,跟这件瓷器是没办法认真讨论问题的。
“再说,亲爱的孩子,你问问自己,要是没有了他的姐姐,他会怎样。你知道她对他有多么大的影响,你也知道她有多大的能力。你知道不论你教他什么,他都是跟她一起学的。你的赞美大多都应该归她所有,那么留给他的还剩下多少呢?”
这些话使克里斯帕克先生想起了一些事情,暂时陷入了沉思。他想到,有几次他看到姐弟俩一起对着一本他从前大学时用过的课本,专心地讨论着什么。有时是在结霜的早晨,他正冒着寒冷前往修道城的水坝;有时是在阴暗的傍晚,他正在夕阳中迎着大风,登上那片修道院的废墟,眺望着心爱的美景——这时他往往看到,那两个勤奋学习的人正沿着河边,在他的下方走过,当时的河面上已经映出城中的灯光火光,使得这风景显得更加凄凉萧瑟。他想知道这念头是如何偷偷爬进他心里的,即他感觉到,他教的实际上是两个人,而不是一个人;他又怎样几乎在不知不觉中使自己的讲解同时适应两个人的智力——
一个是他日常接触到的,另一个则只是通过前者接触到的。他又想到了来自修女之家的一些传闻,据说,在那里,那个一直被他视为骄傲而且凶狠的海伦娜,竟然甘心服从那位仙女般的新娘(他这样称呼她),愿意向她学习她所懂得的一切。他想象着那两个外表上如此不同的人,将会怎样令人神往地结合在一起。他还想到——也许这是想得最多的——这些事情只是几个星期之前才开始的,难道它们已成为他的生活中不可分割的部分了吗?
每逢初级教士沉思默想的时候,他的好妈妈便认为,这是个确凿无疑的迹象,证明他“需要补给”了,于是这位精神矍铄的老太太马上飞奔似的奔向餐室的食品柜,取出补给品,即一杯康斯坦夏葡萄酒和一块自制饼干。那是一只别开生面的食品柜,无愧于修道城和初级教士院落。它的上方悬挂着一幅韩德尔的画像,假发长长的,自头顶披下,对着观看者点头微笑着,这位音乐家的神色表明,他不仅熟知食品柜里储藏着什么,而且似乎打算把所有这些珍馐美味编成一支美妙的赋格曲。这不是一只普通的食品柜,用铰链装着一扇粗俗的门,一开门便可以对里边的东西一览无余。这只罕见的柜子是在半腰处装锁的,两扇垂直的滑门在这儿相遇,打开时把一扇往下推,或者把另一扇朝上推。上面的那扇滑门被推到下面时(使下半部分处于双重隔绝状态中),便会露出很深的两层搁板,板上放着泡菜坛子、果酱瓶、锡罐子、调料匣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有趣的容器,有蓝的也有白的,里面储藏着蜜渍罗望子果和生姜。这个休养所中的每一位善良的居民,都把名字贴在自己的肚子上。泡菜一律穿深棕色双排纽上装,下半身是连在一起的橙黄色或暗褐色衣服,显得大腹便便,上面写的字样有:胡桃、小黄瓜、球葱、卷心菜、花椰菜、什锦莱以及这尊贵的家族中的其他成员。果酱由于较为缺少大丈夫气概,似乎都戴着卷发纸,纸上的字是用女性娟秀的笔迹写的,仿佛在用轻柔的耳语向你报名:悬钩子、酷栗、杏子、梅子、李子、苹果和桃子。这些美女出场之后,便闭幕了,于是下面的滑门向上升起,柑橘露了出来。它们的旁边是一只装满白糖的大漆器,万一水果不熟,就可以用白糖来冲淡它的酸味。自制饼干则在这些大人物的朝廷上听候差遣,另外还有一大堆的葡萄干糕饼,以及各种细长饼干,就像小姐们的纤指那样,预备给你浸在甜酒里,然后亲吻的。最下面一层是密封的阴暗地窖,储藏着各种甜酒和大量香甜的饮料,从那里散发出塞维拉柑橘、柠檬、巴旦杏和香菜子的香气。这只食品柜有一种堂皇的气派,它一直处在大教堂嗡嗡不断的钟声和风琴声的包围之中,以至于里面所储藏的一切,都被德高望重的蜜蜂酿成了神圣的蜂蜜。人们还总是会注意到,每个探身到搁板(已经说过,这柜子很深,可以让人把头、肩和胳膊肘都伸进去)之间取物的人,退出时脸色都会变得柔和而又愉快,似乎经历了一个糖化的过程,变了模样。
另外还有一间味道难闻的草药储藏室,也在这位瓷制牧羊女的管辖之下,初级教士先生也像对那只光辉的食品柜一样,心悦诚服地接受它的调理。他英勇的胃中灌入了多少龙胆健胃剂、薄荷油、麝香石竹、鼠味草、欧芹、百里香、芸香、迷迭香和蒲公英啊!如果他的母亲认为他患了牙痛,他就得用一层层的干叶子,把那张红红的脸重重叠叠地包扎起来,并且还要表示非常舒服!如果那位慈祥的老太太使他相信自己的脸上或者额上生了一个看不太清楚的脓包,他就得高高兴兴地把各种草药敷在上面!这个草药惩戒所位于楼梯顶的平台上,是一间矮小的墙上抹着白粉的密室,一捆捆干叶子挂在天花板生锈的铁钩上,或者铺在搁板上,与一些形状奇特的瓶子待在一起。初级教士有时便像那众所周知长期以来毫无抵抗地被送进屠宰场的羊儿一样,乖乖地给带到这儿来接受处理,只是他与羊儿不同,不必别人亲自动手罢了。他不仅使老太太忙忙碌碌,满心欢喜,而且还心平气和地吞下提供给他的一切,只是事后不得不采取一些中和的措施,先把手和脸在一大碗干玫瑰花泡制的水中浸一下,再从一大碗熏衣草水中浸一下,然后才能走出屋子,向修道城的水坝跑去。他相信,那里的水是甜的,可以冲淡苦味,振奋精神。他并不像麦克白夫人那样,对天下的海水都失去了信心。
现在,这善良的初级教士用优美的姿势,拿起一杯康斯坦夏葡萄酒,一饮而尽,使他母亲满意之后,便去从事这一天的其余工作了。事情按部就班地准时进行着,最后迎来了晚祷和黄昏。大教堂内十分寒冷,祷告结束后,他便迈着轻快的步子来到外边。他跑步的终点是那片他所心爱的废墟。他一口气向上猛冲,没有停下休息片刻。
他以熟练的姿势登上了那片废墟,即使这时仍然丝毫没有气喘,站在那儿眺望着下面的河流。修道城的这条河距离海口非常近,经常有大量的海藻倒流进河道里。上次涨潮时卷入的海藻特别多,河上波涛滚滚,喧嚣的海鸥不断在水面上拍打着翅膀。远方的海面上,正在逐渐变黑的张着棕色风帆的驳船远处,不时地出现强烈的闪光,这一切都预示着夜间将会有很大的风暴。在他的头脑中,狂风怒号、浊浪滔天的海洋,与初级教士院落这安静的避风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时,海伦娜和内维尔?兰德勒斯正从下面经过。这两个人整天萦绕在他的脑海之中,于是他立即走下去,准备找他们谈话。道路高低不平,光线明暗不定,要不是善于爬山的人,每走一步都困难重重,但是初级教士比得上任何爬山运动员,在许多人还只能到达半路的时候,他已来到了他们面前。
“兰德勒斯小姐,今晚的风很大呢!在这种季节,你仍然与你弟弟到这儿来散步,不觉得太危险,太冷了吗?再说,在任何季节,只要太阳一下山,寒风就会从海上吹过来,不是吗?”
海伦娜认为这并没有什么。他们喜欢在这儿散步。这是一个幽静的地方。
“确实很幽静,”克里斯帕克先生同意道,并且马上抓住这一机会,陪他们一起向前走去,“这个地方不像别处,这里可以不受干扰地谈天,这正是我所希望的。内维尔先生,我相信,我们之间谈过的一切,你都告诉你姐姐了吧?”
“全部转达过了,先生。”
“那么,”克里斯帕克先生说道,“你姐姐应该也知道了,我曾一再督促你,要你为你们到来的第一夜发生的不幸事件,表示歉意。”说这一段话时,他望着她,而不是他,因此回答的是她,而不是他。
“是的。”
“我称它是不幸事件,海伦娜小姐,”克里斯帕克先生接着说道,“因为它无疑令大家对内维尔产生了偏见。现在有一种看法,认为他是一个感情用事的危险分子,性情暴躁,桀骜不驯。大家正是把他当做这样的人,存心回避他。”
“我相信,人们确实正在这样对待他,可怜的人。”海伦娜说道,同时带着高傲而且同情的表情看着她的弟弟,似乎对他受到的不公正待遇深表遗憾,“你现在这么说,使我更加相信了这点。我每天看到人们见了我说话就变得吞吞吐吐,交头接耳,这些都证实了你的话。”
“那么,”克里斯帕克先生接着说道,他的口气温和,但是含有坚决规劝的意味,“难道这不值得惋惜,不应该设法补救吗?内维尔来到修道城还不久,我完全相信他能够战胜这种偏见,证明他是受到了误解。但是如果能够立即采取行动,这比依赖靠不住的时间来补救要好得多。再说,这样做不仅是聪明的,也是合情合理的。因为毫无疑问,内维尔确实是错了。”
“那是别人挑衅的。”海伦娜回答道。
“但是动手的是他。”克里斯帕克先生说道。他们默默地走着,直到海伦娜抬起了眼睛,注视着初级教士的脸,几乎像是谴责似的说道:“那么,克里斯帕克先生,你是要内维尔跪倒在小德鲁德的面前,或者跪倒在每天都在诬蔑他的贾思伯先生的面前吗?你的心里一定不是这样想的。如果你是他的话,你也不会真心愿意这样做的。”
“海伦娜,我已经向克里斯帕克先生表明了态度,”内维尔说道,同时尊敬地看了他的老师一眼,“如果我真心愿意这样做,我就会这样做。但是我并不愿意,我不能弄虚作假。不过你忘记了,你把克里斯帕克先生摆在我的地位上,这无疑是在说,克里斯帕克先生也会做出我做的事情来。”
“我请他原谅。”海伦娜说道。
“你看,”克里斯帕克先生说道,又抓住了这个机会,只是不慌不忙,态度温和,“你们两个人心里其实都承认,内维尔做错了事。那么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去承认错误呢?”
“难道向一颗慷慨的心屈服,”海伦娜有些踌躇地问道,“与向一颗卑鄙渺小的心屈服没有区别吗?”
尊敬的初级教士正打算就这微妙的区别提出意见时,内维尔插了进来。
“海伦娜,请你帮助我向克里斯帕克先生说明我的理由。让他相信,我不能首先让步,否则一定会招人笑话的,并且这样做是虚伪的。我必须将心情调整过来,心甘情愿之后才能这样做,但是我的心情还没有改变。我觉得我受到了无法形容的侮辱,我不能对这种侮辱置之不理,我感到非常的恼怒。事实很清楚,我一想起那天夜里的事,仍然就像当时一样生气。
“内维尔,”初级教士露出坚定的脸色,提醒他道,“你的手又在重复之前那个动作了,我对这个动作非常的反感。”
“我很抱歉,先生,但那是无意识的。我得承认,我仍然像当时一样的愤怒。”
“我也得承认,”克里斯帕克先生说道,“我没有料到事情会这么糟。”
“我很抱歉令你失望了,先生,但是这比欺骗你要好得多。如果我假装在这个问题上,你的话已经使我的态度软化,那我就是大大地欺骗了你。你的学生很固执,但是他的经历你是了解的,也许有一天,你的有力的影响会使他翻然悔悟,但是目前这一天还没有到来。尽管我在竭力地反驳自己,但是仍然做不到这一点。海伦娜,是不是这样?”
她用一双黑眼睛注意观察他的话在克里斯帕克先生的脸上所引起的反应,因此她对着克里斯帕克先生,而不是对着他,回答道:“确实是这样。”过了一会儿,她向她弟弟那隐隐约约询问的目光微微颔首,表示对他的鼓励,于是他继续说道:“有一句话我一直没有勇气告诉你,先生,在你第一次与我谈起这件事时,我本该十分坦率地说出一切,但是我没有那样做。这是很不容易说出来的,我怕显得可笑,始终忍住没有讲,这种可笑的感觉直到目前在我的身上仍然很强烈。要不是我姐姐的鼓励,可能到现在我也不会对你这么坦率。事实是,我爱慕布德小姐,先生,非常爱慕,因此我不能容忍别人用傲慢或者冷漠的态度对待她。哪怕我并没有感觉到小德鲁德有什么地方侮辱了我个人,我也会因为她的缘故,感到他侮辱了我。”
克里斯帕克先生大吃一惊,望着海伦娜,等待她的证实,而她的表情也充分地肯定了这点,同时流露出请求他提供建议的意味。
“你谈到的那位小姐,你知道的,内维尔先生,马上就要结婚了,”克里斯帕克先生严肃地说道,“因此你的爱慕,如果指的是你隐约透露的那种特殊的意义,那么这是非常错误的。再说,你自命为这位小姐的保护人,来与她被选定的丈夫作对,这也是非常荒谬的。何况你只见过他们一次。那位小姐已经成为你姐姐的同学,而且令我感到奇怪的是,你姐姐竟然没有因为她自己的缘故,制止你这种不合理而且应当受到谴责的幻想。”
“她试着劝过我,先生,但是并没有用。我对那美丽的小姑娘的感情,不管德鲁德是不是即将成为她的丈夫,他都不可能有,他只是把她当做一个玩偶罢了。我认为他对她没有多少爱慕之情,也配不上她。我认为,她嫁给他是一种牺牲。我得说,我爱她,而且瞧不起他,恨他。”他说这段话时脸色变得通红,手势打得异常激烈,以至于他的姐姐径直跑到他的身边,拉住他的胳臂,制止道:“内维尔,内维尔!”
他这才清醒过来,立刻意识到他放松了对自己**的控制,于是像一个无比懊悔的人那样,用手掩住了脸,变得垂头丧气。
克里斯帕克先生专心地注视着他,同时考虑着该怎么办。他默默地走了几步,然后说道:“内维尔先生,内维尔先生,我在你的性格中,又看到了一些阴暗、愤怒、粗野的迹象,那种与这正在下沉的夜幕差不多的东西,这使我感到非常忧虑。这些迹象是非常严重的,因此我不能对你刚才所透露的对她的迷恋置之不问。我对它作了认真的思考,我就按照我的想法来对你说话。你和小德鲁德之间的争执绝对不能够继续下去。在我知道了你刚才谈起的事情以后,我绝对不能允许你,一个住在我家里的人,再继续这样争执下去。不论你那股盲目嫉妒的怒火,可以让你将怎样的偏见和毫无根据的想象,强加在他的身上,他的性格却是坦率而且善良的。我了解,而且完全相信这一点。现在,请注意听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根据我的回忆,根据你姐姐的说明,我愿意承认,在跟小德鲁德言归于好时,你有权利要求他以同样的态度对待你。我保证,你可以得到小德鲁德的谅解,我甚至可以促使他主动地跨出第一步。在这个条件满足以后,你应该以信奉基督的上等人的荣誉向我担保,在你这一方面,这场争吵就此永远地结束了。在你向他伸出手时,你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有熟知所有人的心灵的上帝才会知道。但是如果你口是心非,你一定不会得到好报。关于这一点,就讲到这里。其次,我得再谈谈你的迷恋。我明白,那是作为一个秘密告诉我的,除了你的姐姐和你自己,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这样理解对吗?”
海伦娜小声地回答道:“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
“你的那位同学,那位小姐,她一点也不知道?”
“绝对不知道!”
“那么,内维尔先生,我要求你给我同样严肃的保证:它将永远是个秘密,你除了尽力(而且真心诚意地)使它从你的内心消失以外,绝对不能够为它采取任何的行动。我不想对你说,它是很快就会过去的;我不想说,这只是一种一时的迷恋;我也不想说,这种空想在年轻而狂热的头脑中是随时可以产生,也随时可以消失的。我不想干预你的信念,因为你肯定认为很少,甚至没有任何别的感情可以跟它相提并论,它会在你的心中存在很久很久,它很难克服等等。但是正因为这样,我要求你必须毫无保留地做出保证,并且重视这个保证。”
年轻人两三次试图开口说些什么,但是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要走了,让你跟你的姐姐在一起,现在你应该送她回去了,”克里斯帕克先生说道,“你随后可以到我的房间来单独找我。”
“请你暂时不要离开我们,”海伦娜要求道,“请再等一会儿。”
“克里斯帕克先生,”内维尔用手掩住了脸,说道,“我希望你能再等一会儿,如果你对我不是这么的耐心,这么的体贴,这么的真诚、善良和正直,我绝不会提出这样的请求。啊,如果在童年时代,我就有一位你这样的导师,那该多好啊!”
“内维尔,现在就照你的导师的话去做吧,”海伦娜喃喃地说道,“这才是正确的道路。”
她的声音中有种独特的力量,使得好心的初级教士一时开不了口,否则无异于把她对他的一片好意置之不顾了。于是,他把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望着她的弟弟。
“克里斯帕克先生,如果说我愿意从内心深处做出那两项保证,说我绝对不会背弃我的誓言,这还完全不足以表达我的心情!”内维尔心情非常激动地说道,“我请求你的宽恕,因为我又一次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感情。”
“不需要请求我的宽恕,内维尔,不是我的宽恕。你知道有权宽恕的是谁,因为这是我们所能想象到的最高的权威。海伦娜小姐,你们姐弟俩是孪生儿。你们是带着同样的性情来到这个世界的,你们一起度过了幼年的岁月,经历过同样的逆境。你克服了自身的缺点,为什么不能帮助他来克服他的缺点呢?你看到了挡在他路上的石头。除了你,还有谁能够搬开这块绊脚石呢?”
“除了你还能有谁呢,先生?”海伦娜反问道,“我的影响,或者是我的小智慧,跟你的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你有爱的智慧,”初级教士回答道,“请记住,这是世人所知的最高的智慧。至于我的智慧——我们最好还是少谈论这平凡的事物吧。晚安!”
她握住了他伸出的手,感激而且几乎诚惶诚恐地把它举到了嘴边。
“不用这样,”初级教士和蔼地说道,“我得到的回报已经够多了!”然后他就转身走了。
他折回到大教堂的广场,在黑夜中一边走一边想,要实现他的诺言怎么办最好,应该做些什么。他想道:“也许他们会要求我替他们主持婚礼,好吧,我情愿他们快点结婚,然后离开这里。但是首先得解决这一纠纷。”他考虑着是否应该写信给小德鲁德,或者是否应该去跟贾思伯谈一下。他知道,他在整个大教堂很受众人尊敬,这使得他倾向于采取后面一种办法。正在这时,他发现那门楼上还亮着灯,于是决定立即前往。他对自己说道:“我得趁热打铁,现在马上去找他。”
贾思伯在壁炉前的躺椅上睡熟了,因此克里斯帕克先生登上了楼梯敲门时,里面没有回应。于是他轻轻地转动了把手,向里张望着。直到很久以后,他还能够回想起当时贾思伯是怎样从椅上一跃而起,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地大喊道:“什么事?谁开的门?”
“是我,贾思伯。很抱歉打扰了你。”
他的目光逐渐镇定下来,认出了他,于是便搬开了一两把椅子,使壁炉前空出一条路来。
“我正在胡乱做梦,晚饭后这么睡觉会影响消化,幸亏你叫醒了我。何况你在这儿是永远受到欢迎的。”
“谢谢你,我很荣幸。”克里斯帕克先生回答道,一边在为他摆好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不过我要谈的问题也许并不像我一样,马上就会得到你的欢迎。但是我是个和平的使者,我是为了和平而前来游说的。总之一句话,贾思伯,我希望两个年轻人能够恢复友好。”
一种错综复杂略显迟疑的表情浮上贾思伯先生的脸,它使得克里斯帕克先生难以理解,因为他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呢?”贾思伯沉默一会儿之后,才用又轻又慢的声音问道。
“正是为了‘怎么办’,我才来找你的呢。我请求你看在我的情面上,劝劝你的外甥(我已经劝过内维尔先生了),让他写一封简单的信给你,用他生动的笔调表示他愿意言归于好。我知道他的心肠很好,也很听你的话。我丝毫不想袒护内维尔先生,但是我们都得承认,他遭到了尖刻的嘲笑。”
贾思伯把迟疑的脸庞转向了壁炉。克里斯帕克先生继续注视着这张脸,发现它甚至比刚才更加难以理解了,因为那表情似乎说明(而这是完全不必要的),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各种盘算。
“我知道你对内维尔先生没有好感……”初级教士说到这里,贾思伯打断了他的话。
“你有理由这么说。我确实对他没有好感。”
“这毫无疑问,我承认他的脾气暴躁,令人感到惋惜,不过我想他对我也许还能克制一下。我已经要求他做出严肃的保证,只要你肯好心劝导你的外甥,他可以保证今后与他友好相处。我相信,他会遵守诺言的。”
“你是始终认真可靠而且值得信任的,克里斯帕克先生。但是你真的认为你有这么大的把握,可以替他担保吗?”
“当然可以。”
迟疑和难以理解的脸色消失了。
“这样的话,你可解除了我的一大隐忧,搬掉了我心头的一块大石头。”贾思伯说道,“我愿意照你的话去做。”
克里斯帕克先生一下子就办成了这件事,心里很高兴,于是便用最美好的语言表达了感谢。
“我愿意照你的话去做,”贾思伯又说道,“你的保证给了我很大的安慰,使我不必再为我隐隐感觉到的那种无名的恐惧而发愁了。也许你会笑我,但是你有没有记日记的习惯?”
“一天会写一两行。”
“对于我这种平静的生活,一天写一两行当然完全够了,确实如此。”贾思伯说着,从桌子上拿起一个本子,“但是我的日记事实上也是内德的生活记录。这一页你也许会觉得好笑,你应该可以猜得到这是哪一天写的。
“午夜已过。我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太可怕了,我担心,某种骇人的后果将会降临到我亲爱的孩子身上,可是我却无法劝阻,或者以任何办法加以制止。我的一切努力都失败了。这个内维尔?兰德勒斯有着恶魔般的**,他的愤怒那么强烈,火气那么大,简直非要把对方置之死地不可。这一切都使我感到害怕。我的印象太深刻了,以至于事后两次走进我这亲爱的孩子的房间,想看看他是否还在安全地睡着,而不是倒在血泊之中。
“第二天早上,我是这样写的:
“内德已经起床出去了。他仍然像平时一样的轻松、无忧无虑。我让他小心,他还笑我,说他身强力壮,并不比内维尔?兰德勒斯差。我对他说,这很有可能,但是他的心不如对方坏。他还是不把这当成一回事。我送他出去,送得很远,最后才无可奈何地与他告别。我摆脱不了那些不可捉摸的不祥的预兆——如果有明显的事实作为根据的感觉可以称之为预兆的话。”
贾思伯摆弄着日记的纸张,最后把它放在了一旁,说道:“我一再地陷入这种情绪,后来还有几则日记可以证明。但是现在你向我做出了保证,我就放心了,我要把今天的谈话也写进日记,它可以成为治疗我的阴郁情绪的解毒剂。”
“我希望,”克里斯帕克先生回答道,“这解毒剂可以使你的阴郁情绪不久之后便会烟消云散。今天晚上,你这么慷慨地满足了我的请求,我也不应该对你有所责怪了,但是我必须要指出,贾思伯,你对你外甥的关心,已经使你在这件事上让事实夸大了。”
“我当时的情形你都看到了,”贾思伯耸了耸肩说道,“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坐下来写日记之前,我的真实情绪是什么样的状态,我是用什么话来表达它的。当时你反对我用一个词,认为它的分量太重,你还记得吗?实际上它比我日记中的任何一个词都分量更重。”
“好啦,好啦。服下这解毒剂试试吧。”克里斯帕克先生回答道,“但愿它能使你的心情明亮开朗,改变你的观点。我们暂时不必再讨论它。我必须代表自己向你道谢,真心诚意地向你道谢。”
两人临别握手时,贾思伯说道:“你会看到,你希望我做的事,我决不会半途而废的。我一定会尽力而为,如果希望内德让步的话,就得让他彻底让步。”
这次谈话后的第三天,他拜访了克里斯帕克先生,带给他下面这封信。
亲爱的杰克,
你谈到了你与克里斯帕克先生的会面,这令我非常感动,他是我非常尊重和敬爱的人。我可以立即坦率地说,那天晚上,我与兰德勒斯先生同样处在忘乎所以的状态。我希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今后一切都恢复正常。
还有,我的老朋友,请兰德勒斯先生在圣诞节的晚上来吃饭吧(愉快的日子一切都会愉快),而且就只有我们三个人,让我们当场握手,言归于好,把那件事从此一笔勾销。
亲爱的杰克,我永远是你最亲爱的
埃德温?德鲁德
注:下次上音乐课时,请代我向咪咪问好。
“那么,你希望内维尔先生能来吗?”克里斯帕克先生问道。
“我希望他能赏光。”贾思伯先生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