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前途未卜
自从七岁开始,罗莎在这个世上就已经没有任何亲人,她唯一的家就是修女之家,唯一的母亲就是特文科里顿小姐。她记忆中的亲生母亲是一个像她自己这样美丽的小女孩(在她的记忆中,好像并不比现在的自己大多少),是在淹死之后,被父亲抱回家里的。这件不幸的事情发生在一场欢快的宴会之后。那件美丽的长裙上每一个褶皱和色彩,甚至那湿漉漉的长发,那些夹杂在头发里的破碎的花瓣,还有那躺在**的悲伤而又美丽的尸体,都深深地印在罗莎的脑海之中,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她还记得她那可怜的年轻父亲深深地陷入疯狂的绝望之中,进而被无尽的悲伤所压倒,在那个灾难性的事故发生一周年之后,就在心碎中去世了。
罗莎的订婚,便是由他的一位好朋友和老同学德鲁德为了抚慰他在这一年中的心灵创伤而提出来的。德鲁德同样是在非常年轻的时候丧偶。但是,不久之后,德鲁德也走上了那条通往人生最终归宿的寂静的道路。就这样,一对年轻人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自从这小孤女来到修道城的第一天起,怜悯的气氛就包围着她,从未消散过。随着她的逐渐长大,逐渐变得美丽和快乐,这氛围的色彩也变得更为明朗了,有时是金黄色,有时是玫瑰色,有时又是天蓝色,但是无论如何,它都以柔和的光芒点缀着她。想要安慰并且保护她的普遍愿望,使得大家一开始就把她看得比实际年龄要小得多;这同样的愿望也让大家在她已经不再是小孩子的时候,仍然把她当做孩子般地宠爱着。有的要成为她的好朋友;有的抢着送给她这样那样的小礼物,在各种小事上为她服务;有的在假日邀请她去家里做客;有的在分别之后经常给她写信,再次相见之后又争着哄她开心。这些不太激烈的竞争,哪怕在修女之家,也难免会引起一些小小的痛苦。当年那些可怜的修女,如果在面纱和念珠的掩盖下,没有隐藏着更为激烈的竞争,那样她们该是多么的幸福啊!
就这样,罗莎成长为一个可爱、率真、任性而且迷人的姑娘。她被大家宠坏了,但这并不是说她不把人们的好意放在眼里,而是指她一相情愿地认为周围的人都应当对她表示好意。她的天性中蕴涵着一眼涓涓不断的情感的源泉,它那闪闪发光的水滴多年来为修女之家带来了清新和光彩,但是那源泉的深处还没有被触动过。那么,如果这种事发生了,会怎么样呢?到那时,那个率真的头脑,那颗活跃的心,又会发生什么变化呢?这一切都有待于事态的发展来说明。
昨晚两个年轻人发生了争吵,据说内维尔先生还对埃德温?德鲁德发起了攻击,这一消息不知是通过什么途径,在早餐之前就传入了特文科里顿小姐的学校。也许是飞鸟在空中带进来的;也许是窗户打开时,随着空气飘进来的;也许是面包师把它揉进面包中一起运来的;或者是送牛奶的把它混在牛奶中送进来的;或者是女仆们在大门口的柱子上拍打褥垫时,街上的空气趁着灰尘飞出的机会,带着它进入了褥垫。总之,在特文科里顿小姐下楼之前,这消息已经渗入了这栋古老建筑的每一个角落,而特文科里顿小姐还在梳妆时,或者(根据她和一个爱好神话故事的家长或者监护人谈话时的说法)向三位女神献祭时,这消息便通过蒂舍太太的嘴巴钻进了她的耳朵。
兰德勒斯小姐的弟弟把一只酒瓶丢向了埃德温?德鲁德先生。
兰德勒斯小姐的弟弟把一把餐刀丢向了埃德温?德鲁德先生。
接着,从一把餐刀联想到一把叉子,于是又变成了兰德勒斯小姐的弟弟把一把叉子丢向了埃德温?德鲁德先生。
据说小鸡彼得曾经偷吃过一小块腌辣椒,当时认为需要从物质上证明那块据说被小鸡彼得偷吃过的腌辣椒确实存在过。因此,根据这个影响深远的先例,在这件事上,也必须从心理上进行证明,为什么兰德勒斯小姐的弟弟要把一只酒瓶、一把餐刀或者一把叉子——或者一只酒瓶、一把餐刀和一把叉子,因为据厨师听到的消息,这三件东西是一起丢的——丢向埃德温?德鲁德先生。
那好,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兰德勒斯小姐的弟弟说他爱慕布德小姐,埃德温?德鲁德先生就对兰德勒斯小姐的弟弟说,他没有资格爱慕布德小姐。兰德勒斯小姐的弟弟一听,便“抓起”(这是厨师的原话)酒瓶、刀子、叉子和细颈圆酒瓶(这细颈圆酒瓶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飞进了每个人的脑袋,尽管事先谁也没有提到它),把它们一下子都丢向了埃德温?德鲁德先生。
可怜的小罗莎用两只食指堵住了耳朵,不想听到这些流言飞语,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心里默念着,请大家不要再说了。于是兰德勒斯小姐请求特文科里顿小姐,允许她亲自去找她的弟弟核实此事,并且明确地表示,哪怕不让她去,她也一定要去。就这样,她马上开始前往克里斯帕克先生的家中,去打听准确的消息。
她回来后(首先同特文科里顿小姐密谈了一会儿,以便通过这个谨慎的过滤器,把她打听到的消息中一切不良的因素全部排除在外),只是将发生的事情讲给了罗莎听。她的脸庞涨得红红的,谈到她弟弟所受到的挑衅,几乎只是提到了最后那句粗鲁的侮辱性的话,作为“他们之间其他的一些对话”的总结概括。出于为这位新朋友着想,她完全没有提到其他的那些话是由于她的爱人对事情普遍采取极为随便的态度才引起的这样一个事实。她的弟弟还请她直接向罗莎道歉,请求她的宽恕。她以姐姐的心情传达了这一请求之后,便结束了谈话。
至于修女之家里的流言飞语,就只能由特文科里顿小姐来平息了。于是这位小姐带着庄严的神态,走进了教室——这是一般平民百姓的说法,在修女之家校长的贵族化语言中,即使不必转弯抹角,至少也要委婉地称之为“专供研究的场所”。她走进去,用法官开庭时的语气叫了一声:“小姐们!”于是大家全部起立。蒂舍太太马上站到她的背后,就像伊丽莎白女王莅临蒂尔伯里港时宫廷女官们站在她的身后一样。接着,特文科里顿小姐训话说:“谣言,小姐们,在那位艾冯河畔的歌手笔下——不用多说,我指的是伟大的莎士比亚先生,他也被称为他家乡那条河流的天鹅,这很有可能与古代的传说有关,因为据说这种羽毛美丽的鸟(詹宁小姐,请站直一些)在临终前的歌声特别动听,不过关于这一点,我们还没有从禽鸟学上找到依据——小姐们,谣言在那位歌手——嗯!那位——
“那位著名的犹太人。
“在那位歌手的笔下被描绘为长着千百根舌头的怪物。修道城里的谣言也不例外(费迪南小姐,请注意听讲),与那位伟大的诗人所描绘的一样。昨天夜里,在距离这栋融洽的房子一百英里不到的地方,两位年轻的先生之间发生了一点小小的龃龉(费迪南小姐显然是屡教不改,今天晚上,请把我们那位快乐的邻居拉?封丹先生的开头四则寓言照原文抄写一遍),可是经过谣言的添枝加叶,被大肆地扭曲和扩大了。刚刚听到这一消息的时候,由于惊讶,也由于对我们之间一位年轻可爱的小姐的同情——这位小姐与这场并没有流血的冲突中的一位斗士是不无关系的(雷诺兹小姐在用针扎自己的帽带,这显然是不够文雅的,有失一位小姐的身份,我必须要指出来),我们不惜降低小姐们尊贵的身份,来讨论这件并不适宜讨论的事件。但是经过认真的调查,我们可以肯定,这只是那位大诗人(他的名字和出生的日子,请吉格儿小姐在半小时内回答出来)所说的‘子虚乌有’。因此,现在我们可以丢开这个问题,把精神集中在学业上了。”
然而这件事还是持续了整整一天,费迪南小姐还因此受到了新的惩罚,因为在用餐时,她在脸上偷偷贴了两撇纸质的小胡子,还把一只水瓶丢在了吉格儿小姐的身上,后者则丢了一个大汤勺来进行自卫。
罗莎常常想起那场不幸的争吵,一想到便会感觉不舒服。由于她的订婚,她陷入了一种非常荒谬的境地,以至于这次争吵的起因、后果,或者其他什么都和她有牵连。本来,她与她的未婚夫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觉得不自在,现在看来,即使分开之后,她也没办法摆脱这种感觉。今天便是这样。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丧失了与她的新同学自由谈天的乐趣,因为这场争吵正是发生在她的未婚夫与海伦娜的弟弟之间。海伦娜也毫不掩饰地回避着这个话题,因为这对她来说也是一个微妙而棘手的问题。可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仆人前来通报,罗莎的监护人来看她了。
格鲁吉斯先生办事公正,品格高尚,从这方面看,他是作为监护人最合适的人选,但是从表面上看,他显然并不具备其他令人满意的条件。这个干瘪的老头子面黄肌瘦,如果把他放进磨臼,肯定可以马上磨成干巴巴的粉末。他的头发稀稀拉拉,颜色和厚度都跟破旧的黄色皮毛头巾上的绒毛差不多;这根本不像是头发,谁也不会心甘情愿地拥有这样一个脑袋,人们一定会以为他戴的是假发。他脸上的表情很少,只是那几道生硬的线条有时变得深了一些,这使得他的相貌更加与雕像无异。他的前额上有几条深深的刻痕,仿佛大自然刚要赋予它们情感或精美的外形时,突然不耐烦地丢下了凿子,说道:“我实在不想把此人雕琢完工了,就让他这样走进世界算了吧。”
他的上端,喉咙太长;他的下端,踝骨和脚跟又太大。他的行动笨拙迟钝,步履蹒跚,而且还是所谓的近视眼——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没有发现,那双暴露在公众眼前的白色袜子跟他那套深色的衣服多么的不相称——然而尽管这样,格鲁吉斯先生独有一种奇特的魅力,可以使他在整体上仍然能够给人以愉快的印象。
格鲁吉斯先生见到在他监护下的小姑娘时,心中十分慌乱,因为他是在特文科里顿小姐那间庄严的屋子里,当着特文科里顿小姐的面跟她见面的。他隐隐地感觉到有人正在监视他,而且对他的印象并不是很好,这种处境令这位可怜的先生感到很不舒服。
“亲爱的,你好。很高兴见到你。亲爱的孩子,你越来越漂亮了。亲爱的,让我给你搬一把椅子吧。”
特文科里顿小姐从她的小写字台旁站了起来,像是对着整个世界一样,彬彬有礼地说道:“可以允许我离开吗?”
“完全没有必要为了我离开,女士。我请求你不必挪动身子。”
“但是请你务必允许我挪动一下,”特文科里顿小姐回答道,带着优雅迷人的神态重复了那两个字,“既然蒙你的好意,我可以不必离开这间屋子,那么,如果我把我的桌子推到屋角的窗前,不会妨碍到你吧?”
“女士,完全不会!”
“你太客气了。罗莎,亲爱的,你也不用因为我而感到任何拘束。”
这样,格鲁吉斯先生与罗莎便单独留在壁炉旁边。他又说道:“亲爱的,你好。很高兴见到你,亲爱的。”等她坐下之后,他自己也坐了下来。
“我的来访就像天使们的来访一样,”格鲁吉斯先生说道,“不过我并不是把自己比作天使。”
“是的,先生。”罗莎说。
“绝对不是那个意思,”格鲁吉斯先生附和道,“我只是说我来的次数太少,要隔很久才来看你一次。至于天使们,我们大家都知道,现在都在楼上。”
特文科里顿小姐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亲爱的,”格鲁吉斯先生说着,把一只手按在了罗莎的手上,因为他突然全身战栗地想到,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很可能会显得他过于鲁莽,居然把特文科里顿小姐称做亲爱的,“我说的天使是指其余的那些年轻小姐们。”
特文科里顿小姐又重新开始伏案书写了。
格鲁吉斯先生发现,他的开场白并不像他所希望的那样顺利,于是从后向前抚摩了一下头发,好像他刚刚从水底钻出来,要把头发挤干似的——尽管这个动作是多余的,但是已经成为他的习惯——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从背心口袋里摸出了一段黑芯铅笔。
他翻开笔记本,说道:“我按照一向的做法,写了一份谈话提纲,因为我的口才并不好,说话难免颠三倒四的。现在,亲爱的,请允许我逐条做出询问。‘健康和愉快。’对。亲爱的,你的身体健康,生活愉快吗?看你的脸色好像是这样。”
“是的,真是这样,先生。”罗莎回答道。
“关于这一点,”格鲁吉斯先生说道,同时把脑袋向屋角窗口那边一歪,“我相信,这是由于你的老师母亲般的仁慈和无微不至的关怀才取得的。我很荣幸,这位老师就坐在我们的面前,我们应该向她表示衷心的感谢。”
然而格鲁吉斯先生的这番表白像是一支射得有气无力的箭,根本没有达到它的目标,因为特文科里顿小姐觉得,礼节要求她这时应当置身事外,不去听他们的谈话。她正咬着笔头,向上方看着,似乎正在等待着天上那九位缪斯女神中的任何一位给她送来灵感。
格鲁吉斯先生又抚摸了一下光滑的头发,然后对着笔记本,把“健康和愉快”这一项作为已经完成的任务勾掉了。
“‘英镑、先令和便士’是我的下一项。这对一位小姐来说是个枯燥的话题,但也是个重要的话题。生活便是英镑、先令和便士。死亡是……”他似乎突然想起了她双亲的死亡,不便再往下说,于是灵机一动,口气变得温和了些,把句子改成了否定的语气,“死亡不是英镑、先令和便士。”
他的声音也像他本人一样,又硬又干,你可以在想象中把它跟他本人一样,直接研磨成干巴巴的粉末。然而通过极为有限的表情,仍然可以使他的仁慈有所流露。如果大自然在雕琢他时没有半途而废,仁慈这时在他的脸上也许会非常的清晰。但是既然他前额上的刻痕不可能互相消融,而且他的脸部只能活动,不能做表情,这让他有什么办法呢?这个可怜的人!
“‘英镑、先令和便士’。亲爱的,你的生活费一向够用吧?”
罗莎并不想添置什么东西,因此生活费是充裕的。
“你没有负债吧?”
罗莎听到她可能会负债这个想法,感到很好笑。对于毫无经验的她说来,这简直是一个异常荒谬的问题。格鲁吉斯先生睁大了他那双近视眼,以便从她的脸上看清楚她对于这一问题的看法。“很好!”他表达了他的赞许,又偷偷地瞄了一眼特文科里顿小姐,勾去了“英镑、先令和便士”这一项,“我刚才说我来到了天使中间,果真如此。”
罗莎意识到他的备忘录上的下一个项目是什么,不觉涨红了脸,用一只手不好意思地在裙子上折起一道折痕,但是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找到这个项目。
“‘婚姻。’嗯。”格鲁吉斯先生把手从头顶一直抚摩到眼睛和鼻子上,甚至到了下巴上,然后才把椅子拉近一些,把嗓音压低一些,像是讲体己话似的说道,“亲爱的,现在我要提到这次来打扰你的直接原因了。不然的话,我这样一个保守刻板的人,是不会冒昧前来的。我是最不适合走进这个与我毫不相称的场所的。我觉得,在这个房子里,我好像是一头熊,笨手笨脚地闯进了一个年轻人的舞会。”
他那副并不雅观的样子,使得他的比喻显得更加惟妙惟肖,罗莎禁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可见你与我有同样的感觉,”格鲁吉斯先生泰然自若地说道,“一点也不错。现在继续来谈谈我的备忘录。埃德温先生按照规定,在这儿来来去去。你在每季度给我的信中已经提到了这点。还有,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
“我非常喜欢他,先生。”罗莎回答道。
“正是如此,亲爱的,”监护人附和道,在他的耳中,那两个羞涩地加以重读的字眼特别的动听,“很好。你们互相往来,非常融洽。”
“我们只是互相写信。”罗莎撅起了小嘴说道,想起了他们信上的一些分歧。
“我讲的往来正是写信的意思,亲爱的。”格鲁吉斯先生说,“很好。一切顺利,时间正在发挥作用,等到今年的圣诞节,我必须正式地书面通知屋角窗口那位为人师表的女士,让你在随后的半年内离开学校,结束这里的生活,了却这件公事。当然,你与她的关系远远不只是公事关系,但是它包含着公事的性质,而公事就得公办。我是一个顽固保守的人。”格鲁吉斯先生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道,“而且我做不了把新娘引交给别人的角色。由于这两个原因,如果有一位能干的代理人,可以把你引交给新郎,我会非常感激的。”
罗莎将眼睛盯着地面,对他表示,如果必要,她想是可以找到代理人的。
“当然,当然,”格鲁吉斯先生说道,“例如,那位在这儿教舞蹈的先生,他知道怎样做才大方得体,合乎礼节。他知道怎样出场,怎样退场,会让主持婚礼的教士、你本人、新郎以及一切相关的人全都皆大欢喜。但是我——我是一个冥顽不灵的人。”格鲁吉斯先生说道,仿佛他下定了决心,非要把这句话挤出来不可,“我只会把事情弄糟。”
罗莎静静地坐着,没有说话。也许她的心还没有跑得那么远,还没有想到婚礼,只是在半路上徘徊。
“备忘录。‘遗嘱。’现在,亲爱的,”格鲁吉斯先生看着他的谈话提纲,用铅笔勾去了“婚姻”这一项,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纸来,接着说道,“虽然我曾经把你父亲的遗嘱内容通知过你,但是我认为现在还是应该把一份核对无误的副本交给你保存。虽然埃德温先生也知道它的内容,我认为现在也有必要把一份核对无误的副本交给贾思伯先生——”
“不交给他本人吗?”罗莎突然抬起头来问道,“遗嘱的抄本不能交给埃迪本人吗?”
“当然可以,亲爱的,只要你明确地提出要求。我之所以提到贾思伯先生,是因为他是埃德温先生的监护人。”
“我现在明确地提出要求,”罗莎立即郑重地说道,“我们两个的事情,我不希望贾思伯先生以任何方式插手。”
“我想,”格鲁吉斯先生说道,“你要求你年轻的丈夫亲自处理一切,这是合乎情理的。是的,我想你听清楚我的话了。事实上,我是一个特别不合情理的人,我没有切身的体会。”
罗莎有些迷茫地看了看他。
“我的意思是,”他解释道,“我从来没有过年轻的时候。我的父母只有我一个孩子,生我的时候他们都已经不年轻了,我几乎觉得,我一生下来就上了年纪。一般人生下来,是从小花苞的时期开始的(我这样说,并不是对你即将放弃的姓氏有所不敬),我却一生下来就是一段木头。从我最早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的时候,就是一段木头,而且是一段非常干燥的木头。关于另一份核对无误的遗嘱副本,你的愿望将会得到满足。至于你所继承的财产,我想你都已经知道。那是一年二百五十镑。这份年金的储蓄收入,加上应该归你所有的所有其他收入,根据凭单进行合计,你可以得到的总数将会超过一千七百镑。我也被授权从这笔钱中提取为你结婚作准备的费用。我的话都讲完了。”
“如果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有什么不对,请你随时纠正我。”罗莎蹙起漂亮的眉尖说道,同时接过那张纸,但是没有把它打开,“我能理解你刚才所说的那一番话,它们比我读过的法律文献都要清楚得多。我已故的爸爸和埃迪的爸爸,作为十分亲密要好的朋友,共同达成了协议,以便在他们去世之后,我们可以成为十分亲密而且要好的伴侣,是吗?”
“一点也不错。”
“这是为了我们两个人的长久利益,也是为了我们两个人的终身幸福?”
“一点也不错。”
“希望我们两个的关系甚至要远远地超越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
“确实是这样。”
“但是这对埃迪并没有强制的作用,对我也没有强制作用,万一——”
“不要激动,亲爱的。万一你一想起这件事,你深情的眼睛里便会淌下泪水,万一你们彼此不能结合——是的,即使这样,你们谁也不会因此而被剥夺任何权利。如果那样的话,你就会一直处在我的监护之下,直至成年。你不会受到更糟的待遇。尽管这也许已经够坏了!”
“那么,埃迪呢?”
“等到他一达到法定年龄,正如现在一样,便会继承他父亲留下的股本,承担他应该承担的未了的债务(如果有的话)。”
罗莎带着困惑的神情和打结的眉头,咬住那份核对无误的遗嘱副本的一只角,歪着头坐在那里,有些神情恍惚地望着地板,一只脚在地上来回地摩擦着。
“简而言之,”格鲁吉斯先生说,“这份婚约是一种愿望、一种心意、一种友好的方案,表达了双方的情谊。它包含着双方家长强烈的情感,以及对这一婚姻的真诚希望,这是毫无疑问的。在你们两个还是孩子的时候,便在朝着这个方向不断地成长、发展。但是环境会使情况有所改变,我今天来探望你的目的之一,实际上也是主要的目的,就是要履行我的责任,来告诉你,亲爱的,两个年轻人只能在双方自愿的基础上订婚(除非是作为权宜之计,因而会成为笑柄和不幸),它的前提是彼此相爱,是两个人自己确认(这一认识在事后可能会被证明是错误的,也可能证明是对的,但是在这一点上,我们只能碰运气了),他们彼此情投意合,能够使彼此得到幸福。比如,如果你们两人的父亲中有一个今天还活着,对这桩婚事产生了怀疑,他难道不会随着你们年龄的增长,随着实际情况的改变,因而改变他的主意吗?不允许改变是不能成立、不合情理、不得要领而荒谬绝伦的!”
格鲁吉斯先生讲这一切时,好像是在念一篇演说稿,或者甚至是在背一篇课文。他的表情和姿势都是非常呆板的,谈不到一点自然的神态。
“亲爱的,”他接着说道,同时用铅笔勾掉了“遗嘱”这一项,“在这件事中,我应当承担的正式任务,现在都已经完成了,但还有另外一项任务。备忘录上写着‘愿望’。亲爱的,你有没有任何愿望,需要我的帮助?”
罗莎摇了摇头,几乎有些伤心和踌躇,因为她并没有什么需要他帮助的。
“关于你的婚约,你还有没有什么意见要告诉我?”
“如果可以的话,我——我想我还是先跟埃迪谈一谈。”罗莎说道,同时又在衣服上折折痕了。
“当然,当然,”格鲁吉斯先生回答道,“你们两人在一切事情上都应该是一致的。这位年轻的先生最近会来吗?”
“他今天早晨刚刚离开,要等圣诞节才会再来。”
“那太好了。等他圣诞节回来的时候,你可以与他安排一切细节,然后写信通知我,我便可以与屋角那位博学多才的女士办理一些手续了——无非是结清账目而已。到了那个时候,这数目自然会增长一些。”他又用铅笔勾了一下,“备忘录上写着‘告辞’。是的。现在,亲爱的,我得告辞了。”
他以一种笨拙的方式从椅子上猛地站了起来。同时,罗莎也站起来说:“如果我有具体的事情要与你面谈,我可以请你到圣诞节时再来看我吗?”
“当然,当然可以了,”他回答道,显然——如果对于一个没有明显的喜怒表情的人,可以用“显然”来形容的话——对这句问话感到十分满意,“作为一个冥顽不灵的人,我一向不善于社会交际,因此在圣诞节,除了在二十五日与我手下的一位文书吃一顿清蒸火鸡加芹菜沙司以外,没有任何别的应酬。这位文书也是个冥顽不灵的人,我能找到他真是幸运,他的父亲是诺福克郡的农民,每年给我从诺里奇附近捎来火鸡,作为他的礼物。总之,亲爱的,你要我来看你,我感到非常的荣幸。我的职业是给涉讼财产收取租金,因此很少有人希望我去找他们,你的请求令我非常振奋。”
对于他的慷慨允诺,罗莎非常感激,于是把两只手搭在他肩上,踮起脚尖,飞快地亲了他一下。
“我的天哪,”格鲁吉斯先生喊道,“亲爱的,谢谢你!这荣誉简直与这欢乐不相上下。特文科里顿小姐,女士啊,我与我的被监护人进行了极为满意的谈话,现在我可以不再打扰你,告辞走了。”
“不,先生,”特文科里顿小姐回答道,“别说打扰的话。绝对谈不上什么打扰。我决不容许你这样说。”
“谢谢你,女士。我在报上看到过,”格鲁吉斯先生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每逢有高贵的来宾(当然我不是,绝对不是)访问一所学校的时候(当然不是指这家学校,绝对不是),他可以要求学校放一天假,或者对学生们施些恩惠。现在已经是下午,在你英明领导下的这所学校里,今天上课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如果放假的话,对女学生们已经没有什么实际的好处,只是空话而已。但是如果有哪位女学生处在失宠的状态中,我能否请求——”
“啊,格鲁吉斯先生,格鲁吉斯先生!”特文科里顿小姐喊道,伸出了一只食指,表示着一丝嘲笑,“唉,你们这些先生,你们这些先生!为了自身的利益,只会对我们这些可怜的受尽诬蔑的女性纪律执行者横加指责!但是既然费迪南小姐现在已经感受到了正义的威力,”特文科里顿小姐本来想说已经通过抄写拉?封丹先生的寓言,感受到了钢笔和墨水的威力,“罗莎,亲爱的,请你去通知她,由于你的监护人格鲁吉斯先生替她说情,她的惩罚取消了。”
特文科里顿小姐随即行了个出色的屈膝礼,说明她那可敬的下肢尚能表现出惊人的奇迹,这样一来使她从她的起点起码后退了三码远。
格鲁吉斯先生认为,在离开修道城之前,他有必要去拜访一下贾思伯先生,于是便朝那门楼走去,爬上了门楼内的楼梯。但是贾思伯先生的房门关着,门上有一张纸条,写着“大教堂”几个字,于是格鲁吉斯先生想起,这时正是晚祷时间。于是他走下楼来,穿过广场,来到大教堂西边的双扇大门前面。这一天的下午虽然短促,但是天色晴朗而且明亮,为了空气流通,大门开着。
“我的天哪,”格鲁吉斯先生说道,同时向屋子里面张望着,“这就像是通过一道咽喉来窥探旧时代啊。”
旧时代从坟墓、拱廊和地下室中散发着霉烂的气息,阴森的黑影正在墙角里渐渐聚集起来,潮气从石板地的青苔上升起,夕阳穿过彩色的玻璃窗,在教堂内的地面上投下宝石般的光影,然后逐渐消失了。圣坛的栅栏门内,台阶顶端的上方森严地耸立着迅速变黑的风琴,有些白色法衣闪现在黑暗中,有一个微弱的嗓音,在嘶哑而单调的喃喃声中起伏着,显得断断续续,隐约可闻。屋子外面自由的空气中,河流、碧绿的牧场、棕色的耕地和充满生机的山丘溪谷,都在夕照下泛出了红光,而遥远的磨坊和农舍的小窗,就像一片片闪闪发亮的金箔。但是大教堂内,一切都显得灰暗无光,朦朦胧胧,阴森可怕,只有那嘶哑而单调的喃喃声,还在像垂死者的声音一样延续着,直到风琴和唱诗班隆隆作响,才把它淹没在一片音乐的海洋中。然后,这片音乐的海洋平静了,垂死者的声音又作了一次无力的挣扎,接着海洋又兴起波涛,于是这声音就此消失了,涛声冲击着屋顶,在拱门之间奔腾着,直冲大塔楼的顶端。最后这海水干了,一切又归于平静。
这时,格鲁吉斯先生已经走到圣坛的台阶前面,迎面遇到这股生命的洪流向外冲来。
“没出什么事吧?”贾思伯语气很急地问道,“不是什么人要你来的吧?”
“什么事都没有,请你放心。我是自己想来的。我探望了我那美丽的小姑娘,现在要回去了。”
“你觉得她成长得很好吧?”
“确实,长得越来越漂亮了。不能再漂亮了。我只是来找她谈谈,严肃地谈谈应该怎样对待已故的父母为她定下的亲事。”
“照你的看法,应该怎样对待呢?”
格鲁吉斯先生注意到了提出这问题的苍白嘴唇,但是以为这只是教堂内阴冷的空气所造成的。
“我仅仅来告诉她,不必认为这是不可改变的,双方都可以提出一些理由,来要求解除婚约,例如缺乏感情,或者缺乏实现它的愿望,等等。”
“请问,你特地来对她说这些,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
格鲁吉斯先生的回答有些尖刻:“特殊的原因就是我得尽到我的责任,先生。仅此而已。”然后他又补充道:“好吧,贾思伯先生,我知道你对你外甥的感情,你对于和他相关的事情都很关注。请你放心,我这样做完全不是因为对你的外甥有什么怀疑,或者说不够尊重。”
“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贾思伯回答道,同时用胳膊友好地碰了碰他。这时他们两人正并排走着。
格鲁吉斯先生摘下帽子,理了理头发,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把帽子戴上了。
“我敢打赌——”贾思伯微笑着说道,但是他的嘴唇仍然那么苍白,连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于是他一边咬咬嘴唇,让它们滋润一些,一边说道,“我敢打赌,她没有流露过一点要跟内德解约的愿望。”
“如果真的打赌,你一定会赢,”格鲁吉斯先生回答道,“只是我想,一个没有母亲的小姑娘,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出现一些少女的幻想,也不是毫不可能的。当然,我不懂这种事,你觉得呢?”
“这是毫无疑问的。”
“你这样说我很高兴。因为,”格鲁吉斯先生继续说道,同时在头脑里一直回味着罗莎讲的关于贾思伯本人的话,机警地揣摩着接下来应该采取怎样的步骤,“因为她的心思似乎有些不可捉摸,她认为,一切准备工作最好都由埃德温?德鲁德先生和她本人直接商谈,你明白吗?她不需要我们做中间人,明白了吧?”
贾思伯先生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有些含糊地说道:“你这是指我。”
格鲁吉斯先生也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说道:“我这是指我们。所以,等到今年圣诞节,埃德温?德鲁德先生回来之后,还是让他们俩自己去讨论和商量,在那之后我们再介入,处理好这件事。”
“这么说,你已经与她约好,到圣诞节时再到这儿来?”贾思伯先生问道,“我明白了!格鲁吉斯先生,你刚才讲得完全正确,我的外甥和我有着异乎寻常的亲密关系,我对这个幸运而又幸福、幸福而又幸运的小家伙,比对我自己更为关心。但是正如你所指出的,那位小姐的意见也应该得到考虑,这是完全合情合理的,我必须接受你的建议。我接受它。我明白,到了圣诞节,他们会做好一切准备,迎接五月的到来,他们会亲自把婚事安排妥当的,而我们所要做的,仅仅是准备参加他们的婚礼,在埃德温生日的那天,做好一切准备,正式结束我们的监护任务而已。”
“这正是我的意思。”格鲁吉斯先生一边表示同意,一边握手告别,“愿上帝保佑他们两个!”
“愿上帝拯救他们两个!”贾思伯喊道。
“我是说保佑他们。”前者又道,扭回头来望了对方一眼。
“我是说拯救他们,”后者回答道,“难道这有什么区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