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修女之家
我们有充分的理由,必须给这个古老的教堂所在的城市虚构一个名字,这些理由随着本书情节的展开,读者自会明白。现在,让我们暂且称之为修道城。当初的德鲁伊特人可能对它有另一个名字,罗马人无疑也有另一个名字,撒克逊人又会叫它另外一个名字,而诺曼底人又会是另外一个名字。在包含很多世纪的历史长河中,对于那些堆满灰尘的编年史册来说,一个名字反正无关紧要。
一个古老的城市——修道城,对于向往熙熙攘攘的都市生活的人们来说,并不是一个合适的居住地点。它单调乏味,门庭萧瑟,到处可以闻到教堂的地下墓穴中泥土的味道。城里遍布着历代教士修女们留下的坟墓痕迹,因此可以说,修道城的孩子们在用男女修道院院长的骨灰来调制泥土沙拉,用教士和修女们的遗体来捏成泥馅饼;而农民们在郊区的土地上耕种时,也总是会遇到从前显赫一时的大司库、大主教、牧师等,然后就像故事书中的怪物遇到不速之客的做法一样,把他们的尸骨变成粮食。
一个死气沉沉的城市——修道城,它的居民们都有这样一个古怪但并不罕见的看法,那就是无论之前如何,任何改变都不会再在这里出现了。这是从古老的历史中得出的一种奇怪的结论,比任何有迹可循的史实还要久远。修道城的街道总是静悄悄的(尽管稍有动静,就会引起回声),以至于到了夏天,店铺门口的遮阳篷在和煦的南风中一动也不敢动。晒得黑黑的流浪汉们走上街头,一看到这幅情景,便会稍微加快脚步,想要尽快离开这个令人望而生畏的体面地方。但是要做到这点并不困难,因为修道城里只有一条狭窄的街道,从街道的一头可以进城,从另一头则可以出城。除此之外,大多是毫无特色的庭院,院子里装有抽水泵,但是没有畅通的道路——除了教堂门前的那个庭院,以及贵格派教徒居住区的一条马路。这个居住区位于城内阴暗的一角,颜色和形状都有些像贵格派女教徒的头巾。
总之,修道城是属于另一个时代,一个过去的时代的城市。城里教堂的钟声是嘶哑的,教堂方塔四周盘旋的白嘴鸦叫声也是嘶哑的,至于下面教堂长椅上的那些白嘴鸦的叫声,就更加嘶哑和模糊了。残破的古老墙壁、圣徒的小教堂、教士会的礼堂、男女修道院,全都混杂在一起,它们的房屋和花园互相交叉着难解难分,就像各种混乱的概念充斥在许多居民的心头一样。城里的一切都属于过去。甚至连唯一的当铺也很久没有顾客,只有靠出售过期未赎的物品来维持生计,可是也往往没有买主,其中比较值钱的只有一些灰暗无光、已经发霉的旧钟表,失去了光泽、两只脚已经无法动弹的糖钳,还有一些内容怪异的残破书籍。修道城里,能够证明生活还在向前发展的唯一证据,只有花园里那些欣欣向荣的草木。这样的花园非常多,甚至连那个破旧的小戏院也有一片小花园,可以供贫困潦倒的艺人在结束舞台生涯之后,经过这里走向坟墓,至于穿过的是一片红花菜豆还是一堆牡蛎壳,就需要根据季节而定了。
在修道城的中心就是修女之家,这是一栋不太结实的砖砌建筑,据说之前曾经做过女修道院,它现在的名字就是从这段历史延续而来的。整洁的院门里面是一个古老的庭院,院门上有一片闪亮的铜牌,标明了它的身份:特文科里顿小姐女子寄宿学校。房屋的正面已经非常破旧,让门前的铜牌显得更加闪亮夺目,在富有想象力的陌生人眼中,这就像一位年老体弱的花花公子失明之后,在眼中嵌上了一片新式的玻璃镜片。
也许,古代的修女们大多温顺谦恭,从不趾高气扬,她们习惯于低下沉思的头,避免与家中许多房间低矮的天花板下的横梁发生碰撞;也许,她们手持念珠,坐在长窗边低矮的座位上,为修行默默地进行祷告,而不是把它们作为项链来修饰自己;也许,她们给活活地关在高墙之内,生活在偏僻的房屋角落里面,但是那种天生的母性就像一种根深蒂固的酵母一样,让整个世界变得鲜活起来——这一切对于盘桓在那里的幽灵(如果有的话)来说,可能是很有兴趣的一些事,但并不是特文科里顿小姐的学期报告中会提及的项目。因为她们既不是特文科里顿小姐的正规学生,也不是她的非正式学生。那位主持学校诗歌课程的小姐,在这个充满或者说毫无诗意的领域里,从来不屑把这类无利可图的问题列入教学内容。
据说,在某些醉酒的情况下,或者某些催眠状态中,意识往往会分裂为两种相互独立的状态,但是每一种状态都会遵循自己独立的轨迹,好像是在连续地发展着(因此,如果我在喝醉的时候藏起我的手表,那么必须等到我再次喝醉之后,才能想起它放在哪里)。特文科里顿小姐的情况便是这样,她具有两种相互独立、壁垒分明的生活状态。每天夜里,年轻的女学生们休息之后,特文科里顿小姐会将她的鬈发修饰得漂亮一点,把眼睛睁得闪亮一点,变成女学生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一个活泼得多的特文科里顿小姐。每天夜里,到了同一时刻,特文科里顿小姐会继续谈起前一晚的那些话题,包括修道城中的那些风流韵事,而这些都是她在白天绝不知情的。她还会提到某一年她在汤布里奇温泉(在这种生活状态中,她总是会轻松地称之为“温泉”)的一些奇遇,当时有一位温文尔雅的绅士(在这种生活状态中,特文科里顿小姐总是会亲切地称之为“傻傻的波特斯先生”)向她献出了自己的真心,可是关于这件事,在特文科里顿小姐为人师表的生活状态中,是像花岗石柱子一样一无所知的。特文科里顿小姐在这两种生活状态中有一个共同的伴侣,可以适应她的各个状态,那就是蒂舍太太:一个腰板不太硬朗的温顺的寡妇,总是唉声叹气的,说话嗓音很轻,她负责管理女学生们的穿着,让人觉得她好像曾经有过富裕的生活。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在前前后后的仆人们口中一直有一种说法,认为已故的蒂舍先生是一位理发师。
修女之家最受宠爱的学生是罗莎?布德小姐,于是大家理所当然地都叫她“玫瑰花苞”。她非常美丽,非常天真,也非常会想入非非。布德小姐为女学生们带来了一种难以启齿的兴趣(因为与浪漫有关,所以很难说出口),因为大家都知道,她的父亲在遗嘱中已经为她选定了一位未来的丈夫,等他到了年纪,她的监护人就会前来,把她交给这个丈夫。特文科里顿小姐处于校长的生活状态中时,为了贬低这种命运的浪漫色彩,总是会站在布德小姐的身后,对着她那微凹的肩膀摇头,表达对这个小可怜虫的悲惨命运的极大的同情。但是并没有什么好的效果——也许傻傻的波特斯先生无形中对这种举动起到了破坏的作用,最终只会让各位女学生回到宿舍之后,不约而同地喊道:“哦,天啊,特文科里顿小姐真是个装模作样的老太婆!”
当这位被指定的丈夫前来探望小罗莎时,修女之家总是会前所未有地**起来(女学生们一致认为,他依法享有这种权利,如果特文科里顿小姐试图阻挠的话,她会马上被逮捕起来,驱逐出境的)。在他即将到来的时刻,或者是在门口敲铃的时候,每一位年轻的女学生都会找到各种各样的借口,向窗外盯着。于是,正在“练琴”的小姐马上跑了调,法语课也会变得乱糟糟的,大家互相传递着眼色,就像18世纪的狂欢宴会上飞舞的酒瓶一样热闹。
在舅舅和外甥两人一起用过晚餐的第二天下午,修女之家门口的铃声响了,照例在女学生中引起了一场**。
“埃德温?德鲁德先生要见罗莎小姐。”
女仆总管向大家通报了这一消息。特文科里顿小姐流露出一种样板式的怜悯神色,转身对那个小可怜虫说:“你可以下去,亲爱的。”于是,布德小姐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下楼去。
埃德温?德鲁德先生正在特文科里顿小姐的私人会客室中等待着。这是一间陈设精致的房间,除了一个地球仪和一个天体仪之外,没有摆放别的与教学直接相关的物品。这两件教学仪器的存在,已经足以让家长们和监护人们意识到,特文科里顿小姐即使在个人的空闲时间,独自在这里休息的时候,仍然念念不忘她的教学职责,就像流浪的犹太人那样,漫游在天地之间,为她的学生们探索宇宙的奥秘。
最近新来的一位女仆,从来没有见过罗莎小姐的未婚夫,于是故意没把屋门关上,以便在门缝里偷偷瞻仰这位年轻绅士的风采。这时,只见一个美丽的精灵似的女孩,用一条小丝绸围裙蒙住了脑袋,悄悄地溜进了会客室。看到这些,这位新女仆就像做了什么错事一样,赶紧跌跌撞撞地跑下了厨房的楼梯。
“哦!真是太可笑了!”那个美丽的小精灵在房间中停下了脚步,身子向后退缩着说道,“不要这样,埃迪!”
“不要怎样啊,罗莎?”
“请你不要再向我走近了。真是太荒谬了。”
“你说什么荒谬啊,罗莎?”
“整件事情都很荒谬。作为一个孤儿订了婚这很荒谬;让所有的女孩和仆人们在我一个人的身后,像老鼠那样跑来跑去,这很荒谬;你来看我,这更是荒谬了!”
这个小精灵在抱怨这些的时候,嘴里好像塞着一只大拇指一样。
“咪咪,我必须要说,你对我的到来真是非常热情啊。”
“别急,埃迪,一会儿我会好好接待你的,但是现在还不行。你还好吗?”(非常急促的问话。)
“我没法回答说我见到你非常高兴,咪咪,因为我还没有看到你的脸呢。”
这第二次的抗议使得一只乌黑明亮的眼睛在围裙的一角露出来一下,但是马上又不见了,只听到那个美丽的精灵叫道:“哦,天啊!你怎么把一半的头发都剃掉了?”
“我看,我把我的头都剃掉才好呢。”埃德温说着,揉了揉那头引起疑问的短发,朝着穿衣镜里狠狠地看了一眼,然后还不耐烦地跺了下脚,“我看我应该离开了是吗?”
“不,现在你还不能走,埃迪。那些女孩们会追问我为什么你刚来了就离开的。”
“我再说最后一次,罗莎,你能把你那可笑的小脑袋露出来,欢迎我一下吗?”
围裙被扯掉了,一张孩子气的脸露了出来。她回答道:“非常欢迎你的到来,埃迪。别生气了!我真的是一片好心。来,我们握个手吧。不,我不能吻你,因为我的嘴里含着一块酸果汁糖呢。”
“你看到我真的很高兴吗,咪咪?”
“哦,当然了,见到你我非常高兴——快去那边坐下——特文科里顿小姐来了。”
这是那位出色的女士的惯例,每当这样的拜访进行的时候,她本人或者蒂舍太太会为了维护礼教的尊严,每隔三分钟便出现一次,装作是寻找一件急需的物品。现在就是这样,特文科里顿小姐优雅地走了进来,很快就向外走去,嘴里一边说着:“你好,德鲁德先生。见到你很高兴。请原谅。我来找小镊子。谢谢你!”
“昨天晚上我收到了那些手套,埃迪,我很喜欢。它们非常漂亮。”
“哦,总算说了句好听的话,”这个未婚夫仍然带着一丝委屈的语气回答道,“最小的鼓励,但是仍然非常感谢。那么,你的生日过得好吗,咪咪?”
“我过得很好!每个人都送了我一份礼物。我们好好地吃了一顿,晚上还举行了舞会。”
“一顿大餐和一个舞会,呃?虽然我不在,这些活动听起来还过得去,咪咪。”
“真是愉快极了!”罗莎忍不住叫道,神态非常自然,并没有丝毫矜持。
“哈!大餐上都吃了些什么?”
“水果馅饼、橘子、果冻,还有大虾。”
“舞会上你有舞伴吗?”
“当然有了,先生,我们两个两个地结伴跳舞。但是,有些女孩假扮成她们的兄弟来玩耍。真是太有趣了!”
“有没有人假扮成——”
“假扮成你?当然有了!”罗莎笑着大叫了起来,显得非常开心,“她们一开始就这样做了。”
“我希望她们可以扮得很像。”埃德温非常怀疑地说道。
“哦,她们扮得太棒了!——可是你知道的,如果真的是你,我是不会和你跳舞的。”
埃德温似乎没有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问罗莎是不是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很讨厌你。”罗莎回答道。但是看到埃德温的脸上露出了不悦的神色,她马上歉意地补充道:“亲爱的埃迪,你知道的,你不是也一样讨厌我吗?”
“我这样说过吗,罗莎?”
“你还问说过吗!你说过吗?你没有说过,你只是从行动上表现了出来。哦,她扮得真是像极了!”罗莎突然对那个假扮的未婚夫大加赞美起来,大声叫道。
“那么我猜,她肯定是一个非常调皮的小女孩。”埃德温?德鲁德说道,“这样说来,咪咪,你已经在这个老房子里度过了最后一个生日了。”
“啊,是的!”罗莎把十指交叉在一起,叹了一口气垂下了视线,然后摇了摇头。
“你看起来很难过,罗莎。”
“我是为这个糟糕的老房子感到难过。无论如何,这么年轻就要离开这里去很远的地方,我总是觉得它会想念我的。”
“罗莎,也许我们还是尽早结束的好?”
她抬起头,用明亮的眼睛迅速地瞟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又将视线垂下了。
“这么说,咪咪,我们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了,是吗?”
她又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开口说道:“埃迪,你明白的,我们是必须结婚的,而且是从这里直接走进教堂,否则的话,那些可怜的女孩们该会多么失望啊!”
在这个时刻,在她未婚夫脸上,她看到的更多是怜悯,而不是爱,对她,同时也对他自己的怜悯。但是他克制了这种情绪,问道:“亲爱的罗莎,我可以带你出去散会儿步吗?”
亲爱的罗莎对埃德温的提议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没有马上做出反应,过了一会儿,那张正在沉思的脸庞才露出了笑容。“哦,好主意,埃迪。我们去散步吧!让我来告诉你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你可以假装是和一个别的女孩订了婚,而我来假装自己并没有订婚,这样我们就不会吵架了!”
“我觉得可以。嘘!快假装看向窗外——蒂舍太太来了!”
也许是由于某种巧合,庄重的蒂舍太太出现了,就像传说中的那位穿着丝绸裙子的老妇人的鬼魂一样,窸窸窣窣地走了进来。“尽管不需要问,我想德鲁德先生一定过得不错吧。从他的脸色就可以看出来了。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们,但是我要找一把裁纸刀——哦,谢谢你,就是这把!”于是,她带着自己的战利品离开了。
“埃迪,还有一件事你一定要做到,你要答应我。”玫瑰花苞说道,“我们一走到街上,你一定要让我站在外侧,你自己则要紧贴着房子走路——紧紧地贴着墙根走路。”
“既然你希望这样,罗莎,那么我一定照做。但是,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哦!因为我不想让别的女孩们看到你。”
“今天天气不错,但是你需要我带一把伞吗?”
“别傻了,先生。你的皮靴没有擦得很亮啊。”她撅着嘴,耸起了一边肩膀。
“就算她们看到我,也许那些女孩们也不会注意到这一点的。”埃德温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说道,突然间对它们产生了反感。
“任何事情都逃脱不了她们的眼睛,先生。我都可以想到后果会是什么。她们中有些人一定会议论我(因为她们是自由的),说她们无论如何都不会和一个皮靴没有擦亮的人订婚的。听!特文科里顿小姐又来了。我要向她请假了。”
那位细心的女士确实已经来到了门外,一边走一边装出正在和一个并不存在的人对话的和蔼语气:“呃?确实!你确定在我房间的工作台上看到我的珍珠母纽扣盒子了吗?”她听到罗莎要请假外出,马上就批准了。很快,这对年轻人走出了修女之家,采取了一切预防措施,以免埃德温?德鲁德先生那双没有擦亮的靴子暴露在大家面前——我们希望,这些预防措施可以让未来的埃德温?德鲁德太太感到安心。
“我们走哪条路呢,罗莎?”
罗莎回答道:“我想要去卖欢喜球糖果的商店。”
“去哪里?”
“那是一种土耳其糖果,先生。我的天,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呢?你自称是一名工程师,怎么连那间商店都不知道呢?”
“为什么要这样说呢,罗莎,我为什么非要知道呢?”
“因为我很喜欢那种糖果。但是,哦!我忘了我们要假装了。不,你没有必要知道那种糖果,没有关系。”
就这样,他闷闷不乐地跟着她来到了欢乐球糖果商店。罗莎在那儿买了一些糖果,还分给了他几个(可他宁愿不要),然后脱下粉红色的小手套,把它们像玫瑰花瓣似的卷好,津津有味地吃起糖果来,有时她会将粉红色的小手指放在玫瑰色的嘴唇上,清理唇上粘着的糖果碎屑。
“好啦,别生气了,埃迪。让我们来扮演吧。所以,你已经订婚了是吗?”
“是的,我已经订婚了。”
“她好看吗?”
“非常迷人。”
“个子高吗?”
“非常高!”罗莎的个子很矮。
“我想,她一定呆头呆脑的吧。”罗莎随口编造着。
“对不起,根本不是这样的,”他产生了与她作对的情绪,“她是一个好姑娘,一个非常出色的女孩。”
“毫无疑问,她的鼻子一定很大。”她又编造起来。
“当然不是很小了。”他很快地回答道(罗莎的鼻子很小)。
“长长的白鼻子,鼻梁上长着一个红色的疙瘩。我知道这种鼻子。”罗莎得意地点了点头,说道,一边还在开心地吃着糖果。
“你可不知道那种鼻子,罗莎。”他的语气有些激动了,“因为它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
“不是一个白鼻子,埃迪?”
“不是。”他下定决心采取不合作的态度。
“那么是一个红色的鼻子?哦,我可不喜欢红鼻子。不过,她还是可以多扑些粉的。”
“她根本不需要扑粉。”埃德温说道,有些火大了。
“是吗?那么,她真是太愚蠢了!她是不是做什么事都这么愚蠢?”
“才不是,她一点都不愚蠢。”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但是罗莎那张淘气而刻薄的脸始终对着他,观察着他。过了一会儿,罗莎说道:“那么,埃迪,这个聪明绝顶的小女孩喜欢和你一起去埃及,对吗?”
“当然了。她对工程技术所取得的成就非常感兴趣,尤其是当这些技术可以改变一个落后国家的整体面貌时。”
“我的天!”罗莎耸了耸肩,带着一丝惊讶的笑容,说道。
“你不相信吗?”埃德温问道,同时严肃地转过视线,俯视着这个美丽的女孩,“你难道不相信她对此很感兴趣吗,罗莎?”
“不相信?我亲爱的埃迪!但是我真的不相信,难道她不讨厌锅炉那一类的东西吗?”
“我可以确信,她绝对不会愚蠢得去讨厌锅炉的。”他有些恼怒地回答道,“但是,我并不知道她对于‘那类东西’的看法,因为我真的不明白你所谓的‘那类东西’指的是什么。”
“但是,她难道不讨厌那些阿拉伯人、土耳其人,还有埃及的农民那些人吗?”
“当然不会了。”他非常确定地回答道。
“至少,她肯定讨厌金字塔吧?对吧,埃迪?”
“她为什么会像一只矮小的——不,我是说高大的,呆头鹅那样讨厌金字塔呢,罗莎?”
“啊!你应该听听特文科里顿小姐是怎么评论那些金字塔的。”她一边说,一边频频地点着头,津津有味地吃着糖果,“你应该多听几遍,这样就不会有这个疑问了。那些古老的墓地多么令人厌烦啊!艾西斯、艾比斯、奇阿普斯,还有其他的法老们,谁在乎他们葬在哪里啊?还有一个,叫做佩尔卓尼什么的人,差点被金字塔里成群的蝙蝠和灰尘给闷死了,最后还是被人拖着双脚逃出了坟墓。所有的女孩们都说他自作自受,但愿他真的给闷死才好呢。”
现在,这两个年轻人不再手挽着手,而是带着不满的情绪在教堂前面的空地上并肩走着,有时其中一个会停下来一会儿,慢慢地在落叶中踩下深深的脚印。
“好吧!”在很长的一段沉默之后,埃德温开口说道,“和往常一样。我们又吵架了,罗莎。”
罗莎甩了甩头,说她并不指望能够友好相处。
“那其实是一种很好的情感,罗莎,如果……”
“如果什么?”
“我怕说出来,你又要误会了。”
“你才又要误会呢,埃迪。不要这么小心眼儿。”
“小心眼儿!我偏要那么说!”
“但是,我不喜欢你那么说,所以我坦白地告诉你了。”罗莎撅着嘴说道。
“好吧,罗莎,随便你怎么样吧。谁贬低我的职业、我的目标——”
“我希望,你没打算埋在金字塔里吧?”她打断了他的话,扬起了细细的眉毛,“你从没说过有这个打算。如果真有的话,你为什么没对我提起过呢?我没有办法靠直觉去猜测你的计划。”
“别这样,罗莎,你非常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亲爱的。”
“那么,好吧,你为什么先拿那个讨厌的红鼻子大个子的女孩来气我呢?而且我确定,她一定,她一定,她一定,她一定,她一定会在鼻子上扑粉的!”罗莎叫了起来,表情非常滑稽,好像非要取胜不可。
“随便你怎么说吧,反正在这样的讨论中我从来都没有赢过。”埃德温叹了口气说道,不想再争了。
“先生,既然你从来都没有对过,那又怎么可能不输呢?还有,关于佩尔卓尼,我认为他已经死了——我真希望如此,那么他被拉着双腿拖出坟墓或者是差点被闷死,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差不多该往回走了,罗莎。我们这次散步不是很愉快,对吧?”
“一次愉快的散步?真是非常不愉快,先生。如果我回到修女之家,就走上楼梯然后大哭不止,害得我没办法去上舞蹈课程,那么全是你的责任,记着啊!”
“让我们讲和吧,罗莎。”
“唉!”罗莎摇了摇头,真的哭了起来,“真希望我们可以友好相处!正是因为我们没办法友好相处,我们才这么互相折磨。我是一个年轻的小女孩,埃迪,按说不应该总是感到心痛,但是有的时候,我真的会有心痛的感觉。你不要生气。我知道你也经常有这种感觉。如果必然要发生的事情变成可能要发生的,我们两个可能都会好过一些。现在我真的在很严肃地说话,不是在戏弄你。让我们为了自己,也为了对方,就彼此容忍这一次吧。”
这个被宠坏的孩子终于流露出了一丝女人的天性。尽管在刚才的那一刹那,埃德温真的感觉备受折磨,非常气愤,但还是被征服了。埃德温?德鲁德站在那里,看着她孩子气地呜咽着,哭泣着,两只手抓着手绢捂住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平静了一些,就像所有善变的年轻女孩一样,开始为自己的情绪如此激动而感到好笑。于是,他领她来到附近榆树下面的板凳上坐了下来。
“亲爱的咪咪,让我们推心置腹地谈一谈吧。除了我的专业,我懂得很少——现在想想,哪怕是我的专业,我也不是特别的擅长——但是我想要做个老实的人。说真的,其实并没有——也不可能有——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但是在我们分开之前,我必须要说清楚——并没有另外一个少女——”
“哦,别再说了,埃迪!多谢你的好意,向我解释这些,但是不要再说了,不要说了!”
他们这时距离教堂的窗户很近,庄严的风琴声和唱诗班的歌声从窗中飘了出来。他们坐在那里,倾听着这神圣的乐声,昨晚与舅舅的密谈在年轻的埃德温?德鲁德脑海中浮现出来,他想到,这些乐声与昨晚的情景多么不协调啊。
“我感觉好像听到了杰克的声音。”他陷在长长的思绪之中,低声说道。
“请你赶快把我送回去吧。”他的未婚妻催促道,随即伸手轻轻地搭在他的手腕上,“他们很快就要出来了,我们赶快离开吧。哦,多么响亮的和声啊!但是我们别留下来听了,我们快离开吧!”
一走出教堂的庭院,她的心情就平静了。现在,他们两个手挽着手,沿着古老的大街,庄重而且不慌不忙地向修女之家走去。到了修女之家的门口,整条马路都空****的,埃德温低下头靠近了玫瑰花苞的脸庞。
她提出了抗议,笑个不停,又变成了一个孩子气十足的女学生。
“埃迪,不要这样!我的嘴上黏黏的,不适合亲吻。但是,把你的手给我,我会对着它吹一口气,就像一个亲吻一样。”
他照她说的做了。她对着他的手掌轻轻地吹了一口气,然后一直握着,仔细地看着,问道:“现在,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罗莎?”
“是啊,我听说你们这些埃及男孩可以从一只手上看到各种各样的幻象。难道你看不到一个幸福的未来吗?”
但是,毫无疑问,他们谁也看不到一个幸福的现在,因为这时修女之家的大门打开又关上了,他们中的一个走了进去,另一个则独自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