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教长和教士会
凡是观察过庄严的教堂之鸟白嘴鸦的人们,应该都会注意到,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成群结队的白嘴鸦挥动着翅膀飞回巢穴,总是会有两只突然飞离队伍,回头飞一段距离,然后在那里盘桓一会儿,仿佛要向人们传达这样一种印象:肯定是为了整体的重要利益,这乖巧的一对才会离开整个队伍独自行动的。
类似的是,在古老教堂的方塔中举行的晚祷活动结束后,唱诗班的人们又开始拖着脚步向外面走去,而形形色色的像是白嘴鸦群的人们也陆续地离开那里,其中有两个人循着原路回头走了几步,在响着回声的教堂庭院里一起踱着步。
不仅这一天就要过去了,这一年也要过去了。西沉的太阳发出火红的光芒,而在修道院的废墟背后还是非常阴冷的。教堂墙壁上的五叶地锦已经将大片深红色的叶子垂到了石板路上。当天下午下了点雨,破碎而且高低不平的石板路上积聚了一个个的小水潭,寒风拂过,水潭上出现阵阵涟漪,高大的榆树上也落下一阵泪水。掉落的树叶在地面上积成厚厚的一堆。有几片叶子害羞地飞向教堂低矮的拱门,像是要寻求庇护似的;但是有两个人挡住了它们的去路,用脚将它们踢飞了。其中一个人用一把大锁锁上了教堂大门,另一个人则拿着一本对开本乐谱,悄悄地走开了。
“那是贾思伯先生吧,托普?”
“是的,教长大人。”
“他今天走得很晚啊。”
“是的,教长大人。我陪他待了一会儿,教长阁下。他的身体不很舒服。”
“托普,对教长大人说话,应该说‘不太’。”一个白嘴鸦似的年轻人用很低的声音在旁边插嘴道,言下之意好像是说,对一般的民众,或者较低级的教士,可以讲话不顾语法,但是对教长大人可不行。
托普先生是教堂管事和司仪,已经习惯于用高傲的态度应对一切持有异议的人,因此针对任何向他提出的建议,他都可以用不屑一顾的沉默来面对。
“那么贾思伯先生从什么时候开始感觉身体不太——克里斯帕克先生说得对,还是用‘不太’比较好——”教长先生重复道,“贾思伯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感觉不太——”
“不太,教长阁下。”托普恭恭敬敬地默念道。
“——不太舒服呢,托普?”
“唉,教长阁下,贾思伯先生非常严重地喘着气——”
“我觉得说‘非常严重地喘着气’不好,托普。”克里斯帕克先生像之前一样纠正道,“这不是英语——你这是在和教长大人讲话。”
“是啊,还是说气喘得厉害比较好。”教长大人感觉对这种间接的表达敬意不能无动于衷,于是亲自纠正道。
“贾思伯先生的呼吸非常急促,”托普先生小心翼翼地措辞,绕过了这个暗礁,“他来到教堂的时候,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将歌词唱出来,这也许就是导致他后来身体感觉不太舒服的原因。他的记忆变得混乱了。”托普先生猛地说出这个不太合适的词,然后盯着克里斯帕克先生看了一眼,好像是测试他是否会再次进行纠正似的,“他的身体倦怠,双眼无神,我从来没有看到他这样过,尽管他并没有非常在意自己的身体状态。但是,休息了一段时间,喝了一些水之后,他的头脑变得比较清晰,不再那么混乱了。”托普先生重复着“混乱”这个词,还加重了语气,仿佛是想说明,既然你刚才没有纠正我,那么我还会继续这样说。
“贾思伯先生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正常了,是吗?”教长大人问道。
“教长阁下,他回家的时候的确很正常了。我很高兴看到他的房间里面已经点起了火炉,因为雨后的天气有些寒冷。今天下午,教堂里面又湿又冷,他一直都在发抖。”
他们三人同时向教堂庭院对面古老的石门楼望去,门楼下面是一条拱形的通道。门楼里生着火,透过带栅栏的窗户,投影在迅速变黑的夜幕上,使楼前墙壁上层层叠叠的常青藤和爬山虎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教堂的大钟响起了低沉的报时声。钟声随着一阵微风飘向了远方,穿过成群的坟墓和塔楼,以及附近那片废墟上残破的壁龛和损毁的雕像,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贾思伯先生的外甥和他在一起吗?”教长大人问道。
“还没有,教长大人。”教堂管事回答道,“但是快到了。门楼的两扇窗户之间只有他一个的身影——其中一扇窗户朝向这边,另一扇朝向大街——看,他正在窗边拉窗帘呢。”
“是啊,是啊。”教长大人露出轻快的神色,准备结束这次小小的聚会,“我希望贾思伯先生不要将太多心思放在他的外甥身上。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上,我们绝对不能让情感控制自己,无论这种情感多么值得称赞。应该是我们来控制情感,支配情感。我听到用膳的钟声了,它告诉我该用晚餐了。克里斯帕克先生,也许你愿意在回家之前去看看贾思伯先生?”
“当然愿意,教长大人。我会向他转达您的关心和惦念。”
“很好,就这样做吧。确实如此。我很惦念他的身体。这毫无疑问。我很惦念。”
教长大人露出体恤下属的神色,有些得意扬扬,差点把头上那顶古怪的帽子给推歪了——这是每位教长大人心情舒畅时都在所难免的——然后迈开穿着漂亮的高帮松紧鞋的双脚,向那座古老而又舒适的红砖楼走去。淡红色的餐厅在那座楼内,教长大人和他的夫人、女儿目前就住在那里。
克里斯帕克先生是位初级教士,皮肤白皙,脸色红润,每天都要一头扎进周围那一带的深水池塘中锻炼身体。克里斯帕克先生习惯于早起早睡,热爱音乐和古典文学,天性乐观,仁慈,正直,平易近人,懂得知足,天真得像个孩子。这位初级教士心地善良,不久前还在为异教徒做家庭教师,后来多亏一位主人的推荐(报答他对儿子的教导有方),他才得到了现在这个教士的职务。此刻,在他回家喝早茶之前,他先向门楼走去。
“听托普说你的身体有些不适,贾思伯,我们都很担心。”
“哦,没有什么,没有什么!”
“你看起来有些憔悴。”
“是吗?我可不这么认为。而且,我也没有不适的感觉。依我看,托普未免有些太大惊小怪了。你知道的,他一向这样,对教堂里的任何事情总是喜欢夸大其词。”
“那么,我可以向教长大人汇报说——是教长大人特地派我来的——你已经平安无事了吗?”
贾思伯微微一笑,回答说:“当然可以,请代我向教长大人致以敬意和感谢。”
“听说小德鲁德就要回来了,我很高兴。”
“是的,这个小家伙随时都可能到达。”
“是啊!他对你的作用肯定胜过一个医生,贾思伯。”
“比十二个医生的作用还要大呢。因为我很爱他,但是我一点都不爱那些医生,也不喜欢他们开出的药方。”
贾思伯先生肤色黧黑,大概有二十六岁,浓密卷曲的黑发和络腮胡都梳理得整整齐齐。他的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一些,这是黑皮肤的人常有的现象。他的嗓音低沉悦耳,相貌和身材都很好,只是神态有一些忧郁。他的房间也有一些阴沉,这也许跟他忧郁性格的形成有点关系。他的房间光线严重不足。就算在阳光灿烂的日子,光线也照不到小套间里的那架大钢琴,或者琴架上摆着的那本对开本乐谱,或者靠墙的书架,或者是壁炉上方挂着的那幅未完成的图画。画上是一个青春洋溢的女学生,她那一头飘逸的棕色秀发用一根蓝色的缎带束在脑后,她的美丽主要源自那十足的孩子气,几乎像婴儿一般天真无邪的神态,脸上还有一抹淘气而且不满的神色,仿佛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觉得很有趣(这幅画根本谈不上任何艺术价值,只是随手涂抹而成的,但是显然,作画的人是故意用一种幽默的笔触——甚至可以说怀着报复的心理——来描绘画中人物的原型的)。
“今晚的‘双周周三音乐节’你不能来,我们会想你的,贾思伯,但是毫无疑问,你最好待在家里休息。晚安。上帝保佑你!‘告诉我,牧羊人,告诉我;告诉我,你可曾看到(你可曾看到,你可曾看到,你可曾看到)我的弗洛拉在这里经过!’”初级教士克里斯帕克哼着曲子,笑着走出屋门,向楼下走去。
不一会儿,楼梯脚下传来了克里斯帕克教士与另一个人招呼问好的声音。贾思伯先生仔细倾听着,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外冲去,正好抱住一个年轻人的手臂,他欢叫道:
“亲爱的埃德温!”
“亲爱的杰克!见到你真高兴!”
“快把大衣脱了,好孩子,然后坐在这里,这是属于你的老位置。你的脚湿了吗?快脱下你的靴子。快脱下来。”
“亲爱的杰克,我身上一滴水都拧不出来呢。不要再啰唆了,好杰克。你知道的,我最不喜欢婆婆妈妈的了。”
贾思伯先生碰了个软钉子,只能将一腔体贴入微的热情忍了回去,静静地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小伙子脱下他的大衣、帽子、手套,等等。这里要提一下,每当贾思伯的视线落到这个年轻人身上的时候,无论是在当时还是之后的任何时刻,贾思伯的脸上总是流露出一种全神贯注、关怀备至的神情,一种充满了渴望、苛求、警惕,而又无限宠爱的神情。而且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场合,他的脸一转向这个年轻人,总是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仿佛忘记了周围的整个世界。
“现在我没问题了。我可以坐在属于我的位置上了,杰克。有什么吃的吗,杰克?”
贾思伯先生打开房间深处的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小小的内室,室里光线柔和,餐桌已经摆好,一个俊俏的妇人正在那里摆放饭菜和餐具。
“亲爱的杰克,你真是太好了!”这个年轻人拍着双手,欢快地叫了起来,“听我说,杰克,告诉我,今天是谁的生日?”
“我知道不是你的。”贾思伯先生停下来想了一会儿,回答道。
“你知道不是我的?当然不是,不是我的,我当然知道!是咪咪的生日!”
尽管壁炉上方的素描中的那双眼睛一动没动,它们却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能够把年轻人的注意力一下子吸引过去。
“是咪咪的生日,杰克!我们一定要多喝几杯,祝她健康长寿。来,舅舅,和你忠诚而且饥饿的外甥一起共进晚餐吧。”
这个男孩(因为他差不多还是个孩子)把一只手搭在贾思伯的肩上,贾思伯也亲切地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两个人就这样向餐桌走去了。
“哦,我的天。是托普太太啊!”男孩大声叫了出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漂亮呢!”
“用不着为我操心,埃德温少爷。”教堂管事的妻子回嘴道,“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你不能。你真是太漂亮了。今天是咪咪的生日,来吻我一下吧。”
“年轻人,如果我是你所说的咪咪的话,我非咬你一口不可。”托普太太冷不防给他吻了一下,满脸通红地回嘴道,“你舅舅的心里只有你,完全把你给惯坏了。他什么都听你的,以至于你认为,只要你把咪咪的名字叫上十几遍,人家就可以由着你胡闹了。”
“托普太太,你忘了,”贾思伯先生一边带着和蔼的笑容在餐桌边坐下,一边插嘴道,“还有你,内德,你也忘了,我们早就达成一致,明确规定,舅舅和外甥这类的称呼在这儿是禁止使用的。为了我们即将领受的食物,赞美上帝神圣的名字吧!”
“完全是一副教长大人的气派!见证人,埃德温?德鲁德!请赶快开始吧,杰克,我饿得受不了啦。”
于是,围剿晚餐的战役打响了。在用晚餐的过程中,没有人谈到关于当前情况的话题,也没有谈到任何别的话题。最后,餐桌收拾干净了,一盘胡桃和一瓶颜色鲜艳的雪利酒摆上了桌子。
“对了,告诉我,杰克,”年轻人这时接着说道,“你真的觉得,提到我们的亲戚关系,会使我们的关系感觉疏远吗?我不这么觉得。”
“一般来说,内德,舅舅们的年龄要比他们的外甥大很多,”贾思伯回答道,“我总是有这种感觉。”
“一般来说!啊,也许吧!但是,如果舅舅与外甥的年龄差距是五六岁那又有什么不同呢?而且,在一些大家庭里,一些舅舅的年纪甚至比他们的外甥还要小呢。说真的,我情愿我们的情形就是这样呢!”
“为什么呢?”
“因为如果真是这样,杰克,你就得听我的话,做一个快乐的人,‘莫把烦恼放心头,免得白了少年头,莫把烦恼放心头,免得老来早丧生’。喂,杰克,先别喝酒。”
“为什么呢?”
“还问为什么呢!今天是咪咪的生日,我们还没有为她祝寿呢!杰克,让我们来祝咪咪长寿!”
年轻人举起了酒杯,伸出了手,仿佛那就是他那发热的头脑和轻松的心情的表现。贾思伯满脸笑容,疼爱地与他碰了杯,在沉默中喝下了酒。
“嗨,真好,不是十分之九,是十分之十、百分之百的健康长寿,对吧?真好,真好,真好!——现在,杰克,我们来谈谈咪咪吧。有两把胡桃夹子吗?来给我一把,你用一把。”咔嚓,“杰克,咪咪最近怎么样?”
“她的音乐成绩吗?很好。”
“杰克,你真是太不诚实了!但是我都知道,谢天谢地!她上课并不专心,对吗?”
“只要她肯用功,她什么都能学会。”
“只要肯用功!天啊,问题就在这儿。如果她不肯用功呢?”
咔嚓!——这是贾思伯在夹胡桃。
“杰克,她近来的气色好吗?”
贾思伯先生那双聚精会神的眼睛,又望向了那幅画像,一边回答道:“跟你画得几乎一模一样。”
“我对这幅画是有几分得意的,”年轻人沾沾自喜地看了一眼那幅素描,说道。然后闭起了一只眼睛,把胡桃夹子平放在眼前,审视着那幅画。“单凭记忆,能够画成这样很不错了。但是,我应该可以很好地捕捉到那个表情的,因为我见了太多次了。”
咔嚓!——这是埃德温?德鲁德在夹胡桃。
咔嚓!——这是贾思伯先生在夹胡桃。
“说实话,”年轻人带着不耐烦的神情,在胡桃的碎片中默默地挑拣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每次见到咪咪,我都能看到那个表情。即使有时在她的脸上看不到,我也能感觉得到——你知道我能感觉到的,淘气的小姐,对吧?”他拿着胡桃夹子向那幅画像指了指。
咔嚓!咔嚓!咔嚓!贾思伯先生慢腾腾地夹着胡桃。
咔嚓!埃德温?德鲁德用力地夹着胡桃,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们两个都沉默着。
“怎么不说话啊,杰克?”
“你怎么也不说话呢,内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事实上——你知道的,对吧?毕竟——”
贾思伯先生扬了扬乌黑的眉毛,表示并不明白。
“一个人在这种事上被剥夺了选择的权利,难道不是很遗憾吗?听着,杰克!我在跟你说实话呢!如果我能选择的话,哪怕全世界漂亮的女孩子都供我挑选,我也会选择咪咪的。”
“但是你没有必要选择。”
“这正是我的不幸啊。我那故去的父亲和咪咪故去的父亲,偏要事先为我们订下这门婚事。他们为什么——真见鬼,并没有什么不敬的意思,我要说的是,他们为什么不能让我们自己做出决定呢?”
“得了,不要这样,亲爱的孩子。”贾思伯先生用有些责备的语气温和地劝阻道。
“得了,得了?是啊,杰克,对你来说当然什么都无所谓了。你都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生活并没有被刻板地规划好,就像一张测量员的图纸那样,每一点每一线都画好了。你不会因为自己被强加给另一个人而感到不舒服,另一个人也不会因为她被强加给你,或者你被强加给她而感到不舒服。你可以自己做出选择。生活,对你来说就像一棵李子树,自由地绽放着花朵,没有人来过分地关心你,为你拂去粉霜——”
“不要停下来,我的朋友。继续说下去。”
“杰克,我的话没有让你感到伤心吧?”
“怎么会呢,你的话怎么会让我伤心呢?”
“天啊,杰克,你的脸色看起来糟透了,像是生病了!你的眼球上像是蒙着一层奇怪的白雾。”
贾思伯先生勉强地挤出一丝微笑,伸出了他的右手,仿佛想要马上撇开苦闷,争取时间赶快好起来。过了一会儿,他虚弱地说道:“为了抑制疼痛,我一直在吸食鸦片——那种痛苦,有时会淹没我的全身。这药对我产生了效果,我感觉就像被一片云笼罩着,昏昏沉沉的,但是,药效很快就会过去的。你现在看到的就是这样,药效正在过去,马上就会过去。不要盯着我看。这样我会好得快一些。”
年轻人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听了贾思伯的话,他将目光移开,向下看着壁炉里面的灰烬。贾思伯先生的双眼紧紧地盯着炉火,并且用力地抓着椅子扶手来加强眼神的集中。他直挺挺地坐了几分钟,前额上渗出一滴滴的汗水,然后,喉咙中猛地一咳,这才逐渐恢复原来的样子。他有些瘫软无力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着完全恢复力气。在这期间,他的外甥对他关怀备至,十分体贴。贾思伯完全恢复后,把一只手温柔地搭在外甥的肩上,开始和他谈话,只是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点讥讽或是打趣的意味,并不像话语的字面意思那样令人感到不安。
“据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是,亲爱的内德,你一定认为我是没有烦恼的。”
“确实,杰克,我确实是这样想的。但是,当我想到,甚至是在咪咪的家中——如果她可以说有一个家的话——还有在我家中——如果我可以说有一个家的话——”
“你是要说——我这是不由自主地要打断你的话——我的生活是很安定的。我的生活风平浪静,我不必为金钱账目操心,不必冒险,不必到处奔波,我可以专注于我爱好的艺术,我的工作便是我的快乐。”
“确实,杰克,我确实要说这个意思。不过你看,当你谈到自己的时候,几乎总是把我要说的许多话,故意撇开不谈。比如,我首先要说的是,你是这个教堂里受人尊敬的圣歌领唱者,或者说是经文领诵者,或者这一类的称呼;你在唱诗班的出色表现赢得了很大的声誉;你交友谨慎,在这个古老怪异的地方保持着独立的地位;你有着教导他人的天赋(甚至连最不喜欢学习的咪咪,也说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老师);还有你那完美的人际关系。”
“是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讨厌这些话。”
“你讨厌这些话,杰克?”年轻人感到非常困惑。
“我讨厌这些话。我的生活单调沉闷,正在一点一滴地消耗着我的生命。你觉得我们唱的赞美诗怎么样?”
“很美!就像仙乐一样!”
“可是在我听来,往往就像恶魔的吼叫一样。我对此感到非常厌倦。我的嗓音在教堂的拱顶下回**着,仿佛在对我枯燥无味的例行公事发出嘲笑。在我之前的那些教士,凡是在那个阴郁的地方消磨过生命的,没有一个会比我更加厌倦这种生活。他们可以通过消灭桌椅之间的恶魔得到心灵的慰藉。但是我怎么办呢?难道我必须要消灭自己内心的恶魔吗?”
“我还以为你在自己的生活中悠然自得呢,杰克。”埃德温?德鲁德惊讶地回答道。他从椅子上探出身子,同情地伸出一只手放在贾思伯的膝盖上,焦虑不安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人们都是这样想的。”
“是啊,我觉得大家都是这样想的。”埃德温心里想着,就直接说了出来,“咪咪也是这样想的。”
“她什么时候这样对你说的?”
“我上次到这儿来的时候。你还记得吧。三个月之前。”
“她具体是怎么说的?”
“哦,她只是说,她成了你的学生。还有,你好像天生就很适合你的职业。”
年轻人看了那幅画像一眼。贾思伯注视着他脸上的反应。
“不管怎样,亲爱的内德,”贾思伯带着一副冷峻而又愉快的神色摇了摇头,接着说道,“我必须服从我的职业,没有别的选择。现在要换别的职业已经太晚了。这些话我可从来没有对别人讲过。”
“我一定会保守秘密的,杰克。”
“我相信你,因为——”
“我明白,你放心。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因为你爱我,并且信任我,就像我也爱你信任你一样。伸出双手来,杰克。”
他们两个都站了起来,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舅舅紧握着外甥的双手,说道:“现在你明白了,对吧?即使一个单调无趣的唱诗班成员、一个枯燥无味的乐师,在他的生活中,也可能被各种各样的野心、憧憬、烦恼、不满以及诸如此类的情绪影响得心神不安。”
“是的,亲爱的杰克。”
“你会牢记在心吗?”
“亲爱的杰克,我只想问你,难道我会忘记你带着如此深厚的感情说出的话吗?”
“那么,就把这个问题作为一种提醒吧。”
埃德温放开双手,后退了一步,然后站在那里思考着最后这句话的含义。过了一会儿,他深受感动地说道:“杰克,我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浅薄的、只能看到表面现象的孩子,我的头脑也不是很灵敏。但是不用说,我还年轻,也许等我长大之后,也不会变得更糟。无论如何,我希望我的内心能够一直保留着这些震撼心灵的力量。我可以感受到——深深地感受到,你不计利害地将自己内心的隐秘彻底地展示给我,作为我的前车之鉴,我是非常感激的。”
贾思伯定定地站在那里,面部表情和姿势都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我看到了,杰克,你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这样做的。而且,你非常激动,这和平时的你很不一样。当然,我知道你非常喜欢我,但是我真的没有想到,这样说吧,没有想到你为我作出了这么大的牺牲。”
没有任何过渡,贾思伯先生突然间又恢复了呼吸,活动了起来。他耸起了肩膀,笑着挥动着他的右臂。
“不,杰克,不要小看这种情感,千万不要,因为我是很真诚地说这些的。我毫不怀疑,你刚才着力描述的那种不健康的心理状态,一定伴随着令人难以忍受的真实的痛苦。但是,你可以放心,杰克,我不会让这种痛苦发生在我身上的。我真心地认为,我不会发生这种情况。再过几个月,不到明年,我就会把咪咪从学校里接出来,让她成为埃德温?德鲁德太太。然后,我会带着咪咪一起前往东方,从事工程技术的工作。尽管我们现在有些小的争吵,这只是由于我们的恋爱过程过于平淡,结局已经完全确定好了的关系。我对我们婚后融洽稳定的生活没有丝毫的怀疑。总之,杰克,回到那首我在晚餐时随意哼唱的老歌上去吧。谁会比你更加熟悉这些老歌呢?‘我的妻子跳着舞,我在一边唱着歌,快乐地度过这一天。’至于咪咪的美丽,这是毫无疑问的——傲慢不逊的小姐,要是你能对我好一些,”年轻人再次对着那幅画像说道,“我会烧了这幅滑稽的画像,为你的音乐老师再画一幅的。”
贾思伯先生用一只手支撑着下巴,脸上流露出若有所思的慈爱的表情,用心地关注着这些话说出来时年轻人的每一个生动的表情和动作。等这段话结束后,他仍然保持着这种情绪,好像这个他所疼爱的年轻的心灵激发了他很大的兴趣,使他沉迷其中了。然后,他带着平静的微笑说道:
“这么说,你不需要我的警告了?”
“我不需要,杰克。”
“那么,你是不相信我的警告了?”
“是的,我不相信你的警告,杰克。而且,我确实认为自己没有这种危险,我也希望你不要胡思乱想,自寻烦恼。”
“我们去教堂墓地里走走好吗?”
“很好。不过到了那里,我得离开一会儿,去修女之家送个包裹,你不会介意吧?只是给咪咪的一些手套,手套的数目和她今天的年纪一样大。很有诗意吧,杰克?”
贾思伯先生还是保持着那种情绪,小声地说道:“‘世上没有比这个的一半还贴心的了’,内德。”
“这包礼物就在我的大衣口袋里。我一定要在今晚将它们送到,不然就没有诗意了。按照规定,我不应该在晚上去拜访她,但是去送礼物应该没有关系。我准备好走了,杰克。”
贾思伯先生的身体活动了起来,两个人一起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