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促间，俞凤顾不上看数字，反手将存折掖进裤兜，只听门外粗重低咳，屋门被撞开。 浓郁酒气裹挟冷风灌进。 烛火猛地摇晃，俞凤本能屏住呼吸，贴着堂屋木柱往后缩，攥紧拳头偷觑。 “死丫头！藏啥子藏！”俞八斜眼扫过，一眼认出那团小小阴影里的俞凤。他手背恨恨一蹭嘴角，自嘲讪笑，“呵！你还舍得回来！” 他一脚踹翻板凳，自己跟着一趔趄。 俞凤没动。 烛火在身后狂跳，墙面映出她发颤的影子和隆隆心跳。 俞八背对她叉开腿坐下，“你娘克老子，你也克老子，你们娘们俩就该克死老子！” 酒劲揉在声里，忽高忽低。 俞凤躲在暗处冷眼看着。 多少年了，他一喝多就翻来覆去说这些，火一上来又要打人，那拳头就跟彭河里捞出来的石头一样，又硬又沉。 风蹿进门缝，烛火矮了半截。 “凤儿！爹渴了！” 俞八佝偻着背，没回头，整个人陷在她影子里，黏糊哼唧，“听见没！爹渴了！” “……” 俞凤僵了一刻，翻起灶台边一个粗瓷碗，接了满满一碗自来水，咚地墩在桌上。 水溅出来。 俞八看也不看一口闷掉，突然伸手抠嗓子眼，一阵狂咳，“你给老子喝的啥子！” “小兔崽子！敢阴你老子！” 俞凤没吭声。 烛光在她脸上乱跳，明明灭灭中，嘴角漫过一抹久违的薄笑。 齁死他！ 她刚挖了一大勺盐。 “咱家钱呢？”俞凤壮胆追问。 俞八肩膀一紧，“啥子钱？” “我要交住宿费要吃饭，还要买参考书。” 俞八耷拉眼皮，半天没吱声，正要开怼，外头一阵脚步响，又急又乱的，由远逼近。 “妈的！” 俞八变脸失色暗骂，忽然灵活跃起一口吹灭蜡烛，低吼：“蹲下！” ？？？ 俞凤脑子像被雨洗过，想也不想就缩在那几口木箱后头。 没过几秒。 冲进来三条黑影，各个人高马大，“操！刚明明瞧见亮了！” “电线绞了这货还躲回来！” 黑暗里。 一束白光炸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墙面，陡然一转，定在俞八脸上，他下意识抬手挡。 打头那壮汉一脚踩住倒地的板凳，拖腔带调：“俞八！躲你娘丧呢！” “……” 俞凤死死咬住嘴唇，连呼吸都忘了。 “哥……哥几个咋个来了撒……”俞八尾音发抖，全然不见刚骂人的狠劲，“我，我这就找……找钱……再宽限两天，就两天……” 他哆嗦着比个“二”。 “你说啥子？”另一个瘦高个撑耳冷笑，手里钢管猛地一扬，干脆敲上俞八手腕，“你不长记性，我们帮你长长！” “月头你说宽限五天，这会又说宽限两天，真把哥几个当猴儿耍呢！” 俞八疼得直哼哧，还不忘赔笑脸。 手电筒冷白的光束在屋里乱晃，俞凤眼前发虚。 “听说你闺女回来了？”瘦高个倏地开口，钢管抵住俞八脸蛋，邪邪一笑，“叫她出来！” “父债子偿！懂不懂！” 俞八点头，又匆忙摇头，大腮帮子甩得像拨浪鼓，“别别！这回我一定给……” 他使劲一拍大腿，“要不我这腿给你！” “放你娘的屁！” “老子要你那破腿做啥子！” 钢管一下攮在俞八心窝，他宛如被点穴，动弹不得。 打头壮汉啐一口，“搜！给老子仔细搜！” 屋里登时乱成一团。 钢管砸穿木箱的闷响，俞八粗喘卑微的求饶，追债人的怒骂，全搅和在一块。 箱子后头，俞凤蜷缩一团，双手狠命捂住嘴，她生怕那颗鼓胀的心，从腔子里蹦出来。 霍地，一阵白光扫射。 俞凤快憋死了，大拇脚趾头磕到箱角，疼得她浑身发麻，忍不住抽搐一下。 那道光在箱缝间缓缓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