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山近峨眉飞暮雨(十七)
万恩古喝茶看热闹。
作为关中首富,他给青城山不说捐了金山也说得上捐了银山,对这桩家事倒也有几分了解。在他——在正常人眼里来看,收徒的事哪容得徒弟说三道四?不愿意直接废了武功撵出去就是了。他看了一眼嘴角抽搐的凌风,心道慈母多败儿。
“慈母”凌风如坐针毡。
别人看不出,他看得出,玄静就是故意的。
故意让冯敏昌丢人。
凌霰更是恨不得跳进去让玄静住手。
冯敏昌虽然是他的弟子,但弟子之外还有另外一层身份,他是亲王妃冯夫人的亲侄子!亲的!
知徒莫若师,冯敏昌好在不像有些纨绔子弟流连花丛调戏民女惹是生非,对习武十分专注,但坏也就坏在他没有别的爱好,只是对习武十分专注。
但是——
他资质足够平庸,又没有十分的努力。
勤能补拙并不是空谈,但连拙都不补,又何谈一鸣惊人。
凌霰自认为不算是一个称职的师父,但是对于冯敏昌,他自认为无计可施。
玄静的衣服都快被看出几个大洞来,第二场比试开始也将近一刻钟了。玄静掐算了一下时间,觉得得罪冯敏昌也得罪得差不多了,干脆利落了用了一招“分花拂柳”破了他的“万法自然”。
冰冷的铁剑横在颈上的时候,冯敏昌一张脸皮涨得紫红,玄静漠然地注视着他,看得他浑身都开始不自在的时候撤了剑,转身就走。
冯敏昌气得半死,咬牙切齿地黑着脸走了。
何清旻忽然觉得有点紧张。
他清了清不需要清的嗓子,向对贺青衣说点什么,贺青衣被他逗笑了:“到底是谁上场?”
何清旻摸了摸鼻子,又觉得动作刻意,放下手更觉得尴尬,贺青衣看得好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走上前去。
惠淑贞初学武艺不过几天,虽然看不出那么多门道,但也看出玄静和冯敏昌的差距,羡慕道:“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像玄静师兄一样就好了。”
何清旻才发现刚刚忽略了小师妹,不过好在惠淑贞专心观看没有在意这些,想了想道:“有十年功夫,不说比肩玄静……”玄静在三步开外看着他,何清旻不假思索地加上了两个字,“师兄,至少也能独当一面了。”
玄静移开目光。
何清旻松了口气。
惠淑贞没注意到这些小插曲,有些怅惘地叹了口气。
何清旻忽然想起了谢暖。
雁门关谢氏的女儿,从小被当作男子教养,在江湖上也是落落大方,丝毫没有闺中女儿的模样,不似惠淑贞,小小年纪便真的如同名字一样贤良淑德。
有机会介绍谢暖给她认识就好了。这样想着,随着一声悠扬的钟声,何清旻重新把目光投入场内。
如果说玄静如同仙人,那么贺青衣则更像是诗中佩剑吟诗的长安娇客,丁家俊称得上风流佳客,但站在贺青衣面前却相形见绌,显出几分粗浅来。
丁家俊一挑眉,客客气气行礼道:“贺师弟。”
贺青衣一向彬彬有礼,大方得体,今日却好像眼睛忽然长在头顶上了一样,并不理睬。
凌虚没忍住“哦?”了一声,心道这丁家俊是怎么得罪他了。
凌风微微叹气。
丁家俊一向自视甚高,又偏爱借刀杀人,这几年没少暗戳戳为难何清旻。不过何清旻本来就很少出来,而且他自己不在乎,甚至没觉得是针对,也没闹出什么事来,凌风也不好贸然插手,没想到这里冒出来一个打抱不平的。
虽然丁家俊是自己的弟子,但凌风并不介意他吃点亏长点记性,因此只笑着对凌虚道:“还望青衣手下留情啊。”
凌虚苦笑。
贺青衣的确是手下留情了。
玄静是怎么对冯敏昌“手下留情”的,他翻倍对丁家俊手下留情。一场毫无悬念的比武竟然真的足足到了一炷香,玄静用“分花拂柳”,贺青衣用“仙人指路”,侮辱性比玄静还强。丁家俊满脸通红,只恨不得把贺青衣碎尸万段,贺青衣轻蔑一笑,一拉一推,丁家俊摔了了狗吃屎不说,连剑都脱手了。
凌风微微皱眉。
凌虚也叹道:“过了。”
但无论如何,丁家俊并没有受伤。
贺青衣才不管他要怎么从地上爬起来,径自走出去,在何清旻身边站定了才道:“赢了。”
何清旻稍微有些开心,但还是板着脸道:“不必如此。”
贺青衣挑眉,“怎么了?只是正常的比武。”
彼此的眼神都心知肚明,但贺青衣硬是不承认,何清旻也没办法,只委婉道:“你以后小心些。”
贺青衣哭笑不得,“你以为我像你那么好欺负?”
何清旻微微笑了笑。
时至今日,他对青城山依旧没什么归属感。
一天是寄人篱下,十天也是,十年也是。
对于贺青衣的做法,他虽然领了情,但并没有什么触动,更谈不上高兴。
他只是觉得……贺青衣不应该是能做出这样幼稚事情的人。
不知什么时候来到附近的玄静凉凉地道:“丁家俊可比冯敏昌难对付多了。”
“比如?”
回答他的是何清旻:“冯敏昌有仇当场就报了,但丁家俊……你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他,有可能也不知道是谁替他报复回来。”
贺青衣侧过脸,“哦。”
何清旻奇怪玄静凑过来干什么,这位师兄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说话也老是夹枪带棒,只是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恶意,所以自己也并没有太过于排斥他。
玄静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像根木桩。
“玄止师姐。”惠淑贞小声惊呼,面颊泛起淡淡红晕。
面对自己憧憬的人大抵都是会如此的。何清旻想着,目光落在玄止的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玄止。
身着道袍的女冠站如青松秀竹,容貌清俊,衬得对手平白矮了几分。但很快何清旻就没空注意玄止的容貌了。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磅礴的“万法自然”。
凌尘曾经说过,有多少个习剑的人,就有多少种“万法自然”。
磅礴的剑意和女冠纤细的身形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但却并不觉得突兀,玄止神色始终是淡淡的,甚至没有等到第二招,对面就已经认输。
玄止干脆利落的离场,几位长老不由得都松了一口气。
何清旻没有兴致再看下去了,和贺青衣打了个招呼就匆匆离场,贺青衣连忙跟了上去,玄静皱着眉看着两人的身影,犹豫了一下,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