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山近峨眉飞暮雨(十五)
虽说庶务大多由凌霰掌管,但凌云为监宫,在俗务上也分心不少,因此无论习武还是道法都并非山中最精研者,本只有一个亲传弟子。前几日贺青衣带着惠淑贞上山,观中女徒寥寥无几,凌云听闻经过后也心生怜惜,便收了惠淑贞作弟子,但言只教习武艺,若真心向道,自不必拘泥出家。凌云所居住的叠翠雅居是三进的院子,一大半都空着,正好就安柏惠淑贞也住了进来。
何清旻倒是第一次知道凌云住得离前山这么近,贺青衣笑道:“凌云师伯担着监宫,因此离得近。”
送过惠淑贞,何清旻有意要回清泉洞,却被贺青衣拦住了,“真的不参加?”
何清旻毫无迟疑地摇头。
贺青衣皱眉,何清旻笑道:“你是定能拔得头筹的。”
贺青衣叹气,“你到底是有多高看我?”
何清旻虽然坚决不参加门派的演武,但是对回清泉洞却并没有十分执着。一来惦记着明年能见到餐霞师太的机会;二来也想亲眼看一下演武,知晓一下自己的水平;第三嘛,久别重逢,自然也不愿意这么快分别。
清泉洞属离群之地,凌尘又不喜欢经常有人进进出出,何清旻干脆就跟贺青衣回了凌虚所在的鸣玉精舍。
鸣玉精舍与叠翠雅居完全不同。
同是三进的院子,鸣玉精舍院内院外都包裹在竹林中,白壁黑瓦映竹影留窗,从屋内向外看去,更是壁为纸竹为墨,处处是画。
贺青衣见他喜欢,笑道:“我师父一生最喜欢竹子,他住处外还贴着一副‘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鸣玉精舍这个名字也是师父说‘风穿竹林有琳琅之声’才取的。”他说着,忽然想到凌虚和何怀瑾是多年的好友,两人在审美旨趣上颇为相投,何园中也有一处小院皆种翠竹,园中阁楼名为“琳琅轩”,想来是呼应“鸣玉精舍”。
贺青衣能想到,何清旻自然也能想到。
一见的欢喜,似曾相识的熟稔都是由此而来。他微微笑了一下,“可惜看不到他们在院子里手谈了。”
“他们”自然是何怀瑾和凌虚。
凌虚依然会和人手谈,但何怀瑾永远的消失了。
贺青衣除了沉默的陪伴做不了什么,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陪何清旻站在院中发呆。
何清旻并没有沉溺多久,他摇摇头,尽力让自己显得活泼一些,“我住哪里?不会要和你挤一个房间吧。”
贺青衣睨他,“凭你这句话,你只能和我挤了。”
何清旻连连认错,贺青衣笑道:“我住西院,平时只用一间卧房一间书房,剩下的都空着,你随便挑。”
其实也没什么好挑的,鸣玉精舍处处有景,处处景色不同,方便行事,何清旻挑了贺青衣隔壁的房间,又因凌虚在外,连报备也免了。
离演武还有三日,两人一如既往习武练剑,还抽空去了一趟山下铁匠铺,重新买了一把“青冥剑”。
三日转眼而逝。
后山半山腰的石碑上已经贴出了第一轮的名单,亲传弟子与记名弟子分开举行,前两日是亲传弟子,后三日是记名弟子。何清旻同贺青衣一起去看名单时候碰见不少人,还未走到石碑前就听有看过的人边走边议论说:“怎么还有玄静?”
另一人道:“有他也不奇怪,除了凌尘师伯他不肯拜师,没办法掌教只得算他一个记名。”
“也是,不过说来也奇怪,凌尘师伯的弟子好像从来没露过面?”
“听说是凌虚师伯好友的遗孤,没办法才收下的。”
议论声渐渐远去,何清旻伸手出两指点在贺青衣额头上,然后向两侧拉平:“我从来不在人前出现,被议论也是正常。”
贺青衣拍掉他的手,刚想说话,何清旻赶紧打断他,“快看——诶?玄静和冯敏昌,冯敏昌是谁?”没等到贺青衣的回答,他顺着贺青衣的目光转过身,和玄静平静的脸对个正着。
何清旻久违的有些尴尬。
玄静道:“你叫我什么?”
何清旻犹豫了一下,“师兄?”
玄静微微点了点头,淡淡地道:“知道就好。”
贺青衣低声道:“你好像没叫过我师兄?”
何清旻嘴角抽了一下,心道你是添什么乱,同样低声回道:“你死心吧。贺、青、衣。”
玄静此时已经看完了,对他们幼稚的对话毫无兴趣,“冯敏昌是凌霰师叔的弟子,武艺尚可,人品不怎么样,你下次碰到他小心一些,赢了是要被记恨的。”
何清旻才反应过来玄静竟然是在对自己解释,而且看玄静的模样,显然对被冯敏昌记恨一事已经轻车熟路了,于是点点头,一句“谢谢师兄”还没出口,玄静已经转头对贺青衣说话了,“你和丁家俊?”
贺青衣笑着摇头:“那还真没什么悬念了。”
玄静不置可否,下巴点了点何清旻:“他如果参加自然不必说。他不参加,最后争锋的也就只有你我了。”
贺青衣口头上还是谦逊一些的,“玄止师姐也……”他话没说完,因为玄静已经走了。
贺青衣忍着笑,“玄止师姐在江湖上已经被称作‘玄止真人’了,听说上一次演武玄静以半招之差险胜。”
何清旻微微怔了怔。
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贺青衣摇头道:“你好像有些过于低估自己的实力了。”
何清旻没有解释。
他并不是低估自己,也不是怕输。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习武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强身健体,也不是为了济世怀民,更不是为了扬名天下。
他要报仇。
但直到目前,那依然是一句空话。
纵然他现在已经是年轻人中的佼佼者,甚至已经跻身一流高手之列,但依旧还不够。
对付血洗何园的一高一矮两人,目前的他——毫无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