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玉衡显然不理解他为何有此一问，坦然道：“确实是我没调查清楚，所以发现之后我就直接杀了秦琅给他们报仇。” 何清旻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 对四十几条人命的无视。 对相交多年之人的无视。 何清旻看得出，谈玉衡并不在乎刘五十怎么越陷越深以至于难以自控的——他不是没想到其中有原因，而是完全不在乎会有什么原因。 他只在乎结果。 谈玉衡露出一个笑容，充满了解脱。 “在一个地方窝了好几年，腻死了，得出去转转。”他说着，又笑：“江南是个好地方，这个季节正过了梅雨，是个好时节。” 何清旻无话可说。 谈玉衡突然道：“你知道‘天池斩龙’吗？” 何清旻茫然地摇摇头，谈玉衡道：“就当是你找到谜底的奖励吧。二十九年前，千年天池雪莲即将开放，官家自然不会让这等宝物流落江湖，提前就已经封山，重兵重重围住，并派了三十八名高手前往。” “这么多人？” 谈玉衡挑眉：“没见识了吧，这等天材地宝，身边都有异兽守护。那雪莲由虺龙守护。那虺龙粗约两丈，长十丈余。不是寻常人能抵挡的。除了三十八高手外，进入天池的一共是二十九人，生还的有三人。” 何清旻有些诧异：“只有这么几个人？” 虽然重兵把守，但不是正面突围，江湖人想要趁机进山也并不难，只有区区29个人反倒显得有些不对。 谈玉衡看他的眼神多了两分无奈，但还是道：“这是在和官家作对、和朝廷作对。别说是世家大户，有名有姓的门派都不敢参与其中。” 何清旻不傻，只是一下子没想到，被他这样一说陡然明白过来。世家也好、门派也罢，武功再高也要吃饭。每家的佃租地产不说，更有些经商的如扬州叶家等，更是恨不得把守法良民刻在脸上。 谈玉衡继续道：“凑数的不过都是一些小门小户，游侠之类，但是最终活下来的人只有三个。一个是紫霞仙子——现在叫餐霞师太了，还有一个绿柳山庄庄主贺思诚，再有一个是先平凉王。” “平凉王？” “他化名闯**江湖，结果在天池被认了出来。”谈玉衡道：“他不算，另外两个，餐霞师太神神秘秘的，江湖上都传说他从天池得了宝藏……” “宝藏？” “哦。”讲故事的人发现自己遗漏了重要的信息，补充：“天池不仅仅有千年一开的雪莲，据说还有百年前的前朝宝藏武林秘籍……” 何清旻想说这两样东西是怎么搅合到一块儿去的，但谈玉衡并没有闲情逸致给他从前朝是怎样重武，搜刮秘笈乃至内忧外患，最终自取灭亡讲起，只是说：“但是贺思诚活着下山之后就失踪了，有一些风言风语，说他并没有像传说中的那样下山不久便身亡，而是带着宝藏……改名换姓。” 谈玉衡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说：“贺思诚本是蜀地峨眉山脚下‘绿柳山庄’的主人。” 何清旻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峨眉。 峨眉。 峨……眉！ 见他似乎有些魂不守舍，谈玉衡摇摇头：“但也不一定是真的，贺思诚的消失和何员外定居平利县中间差了一段时间，况且何员外的确没有内力，是个普通人，而且长得和贺思诚毫无相似之处。” “但这些也不是不能解释。晚两年很正常，没有内力可能是被废了武功或者主动散功，至于长相……贺思诚此前籍籍无名，绿柳山庄也不过只是个小庄园，见过他的人本来就不多，如果他在天池本来就没有露真容呢？” 何清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现在不仅手抖，脚也开始发麻，脑袋嗡嗡作响，只能看见谈玉衡的嘴一张一合，只那么一瞬，他失去了意识。 谈玉衡面对着突然倒下去的少年，半天才自语道：“……多嘴果然会有麻烦。” 何清旻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是薄纱幔帐，上面绣的是些奇花异草，配上房中隐隐约约的草木香，颇有些雅兴。 床边守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正打着瞌睡，见他有动静，连忙跑出去。何清旻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心内又翻搅起来。 正神思昏乱，小丫鬟端着个碗又进来了，后面跟着谈玉衡。何清旻既没怀疑也没推辞，接过药喝了，谈玉衡笑：“你倒是不怕有毒。” 何清旻实事求是，“你对我用不着下毒。” 谈玉衡觉得无趣，也就不开玩笑了，但话题却十分突然，“据说餐霞师太几年前从各大门派挑了几个年轻人，据说要传授长生诀，但却只传授了另一门武功——也算是稀罕就是了，说十年后再议。” 何清旻不知道他到底想问什么，“的确是明年。” 谈玉衡道：“你不妨去凑个热闹，说不定有意外之喜。” 何清旻皱眉，半晌道：“多谢。” 谈玉衡摆手，“不用谢，你别死在我这里就好。我活得好好的，不想被凌尘找麻烦。” 他言语间似乎与凌尘相识，但何清旻无意问这些，只答应了一声，谈玉衡与他并没有什么话好说，交代完便出去了。何清旻满腹心事，本以为会失眠，没成想转眼就睡过去了。守在床边的小丫鬟见他睡了，吹了灯，也去了外间的纱橱歇了。 何清旻昏昏沉沉的睡了两天才算是完全清醒过来。这些日子连日劳累，全仗着年轻武功好在硬撑，一旦放松下来所有的疲惫都齐齐涌上来，如今才觉得了几分神清气爽。 谈玉衡比他早一步收拾好。 面对何清旻的诧异，谈玉衡道：“要不是你一直不醒，我早就走了。” 何清旻无言：“倒是我的不是了。” 谈玉衡只是笑笑。 何清旻没问他身份如何，去往何方。谈玉衡也没有要求何清旻保守秘密。 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心照不宣，谈玉衡道：“明年是峨眉掌教慧觉真人七十大寿。” 何清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