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山近峨眉飞暮雨(七)
弟子和亲传弟子,只差了两个字,却是天壤之别。
裘成似乎只是想让何清旻认识道玄忆曾经是青城山的“亲传弟子”,让他不要小觑,但何清旻不由得发起呆来。
裘成哂了一哂:“倒也不必如此忌惮……”他话没说完,何清旻问:“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裘成重复了一遍,似乎听到什么很好笑的事情一样,“杀了这四个人,剩下的乌合之众交给官府也好,撒手不管也罢,终归翻不起什么风浪。”
二当家在喝茶。
九月不是喝明前茶的好时候,但二当家唯独好这一口茶。
他生平最讨厌的就是有人告诉他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事。
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事不重要,什么时候适合干什么事情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什么时候想干什么事。
田涛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
二当家喝完了一盏茶,慢悠悠地道:“想必也该到我们出场的时候了。”
田涛答应了一声。
如果大当家死了,他们自然要帮大当家报仇。如果大当家没有死,他们当然要替大当家铲除威胁……再给大当家报仇。
和脑子没长在脑袋里的大当家不同,二当家几乎是从裘成投诚的时候就绝对违和,尤其是大当家在裘成的煽动下要拿下平利县之后,二当家几乎可以确定裘成别有所图。
虽然不知道裘成的计划,但二当家知道什么时候是下手的好时机——尤其是在看到所谓的惠小姐之后,他更加明白了。
虽然是美人,但比起大当家来说更合自己的口味,不过家有河东狮,美人看看也就罢了。二当家想着,决定一会儿给美人留一个全尸。
他站起身,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廊里一片寂静。
守卫倒在两边,田涛上前摸了摸,低声道:“还活着,只是昏过去了。”
二当家的眼神森然,田涛急忙抢上前去推开厅门,一眼就看见衣衫不整倒在地上的大当家,他探手摸去,尸体已经冷了。
二当家没有上前,他已经知道结果。
“比我们想得要快。”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田涛却从中听到了即将到来的波澜。
此刻的何清旻并不知道杀了大当家的事情已经败露,他和裘成在去寻找玄忆的路上。
裘成不明白他为什么把玄忆放在首位,何清旻的解释是二当家很可能和陈公子在一起,逐一击破才是上策。
裘成信没信他不知道,但裘成没有提出异议。
“玄忆很少出来。”裘成嘲讽道:“他以为他还是青城掌教的亲传弟子还是怎的?在岛上辟了一个道观,每天弄些什么符箓。”他哼笑一声:“想做开国天师?”
这话说得就有些超出太多,何清旻不觉得大当家二当家有这样的野心和实力,没有接茬,只是道:“玄忆和大当家比起来如何?”
裘成干脆道:“我没见过他出手。”
何清旻停下脚步。
他看见了道观。
正如裘成所说,是一座小观,不用看何清旻都知道,入了观第一眼看见的一定是三清殿。
在何清旻上前之前,玄忆已经看见了他。
玄忆在扫地。
扫帚是扫院子最常见的大扫帚,扫着扫着还偶尔会掉一根穗。
虽然玄忆看见了他们,但表现得却好像没有看见一样,依旧专心致志地在扫地。
裘成大步上前,何清旻只好跟了上去,于是他们就站在玄忆三步开外的地方看着他扫地。
约摸一盏茶功夫,玄忆扫完了,将扫把送到角落里,才慢慢走过来,施舍给他们一个眼神。
“你不问?”
玄忆看了他一眼,“问什么?”
何清旻一时语塞,玄忆普普通通的面孔上露出讥笑的神色,淡淡道:“那位早就不满了——不是对大当家,而是对二当家。”他一副过来人的口气,“作为领导者,比起下属聪明,更喜欢下属没长脑子。”
这不是明示,是暗示。
此处做主的另有其人。
裘成看起来并不惊讶,但他没有说话。
“你不问我是谁?”
“你会说吗?”何清旻反问。
玄忆双手抄在袖子里,颇有两分道骨仙风,“不会。”
裘成的手已经放在剑柄上,玄忆咳嗽了一声,“此处为清净之地,不要动刀刃。”
裘成愣了愣,仔细地看了看他,忽然大笑起来,眼泪都几乎要流出来。
“你的武功被废了。”裘成笑够了,斩钉截铁地说。
玄忆没有否认。
何清旻怔怔地看着他,“为什么?”
似乎没想到会有此一问,玄忆愣了一下,半晌笑道:“干卿底事?”他说完,也并不理会他们,径自朝三清殿走去。
裘成冷笑道:“你别看他这幅道貌岸然的样子,他可是血洗了峨眉山脚下观音寺。”
何清旻悚然,裘成补充道:“不过那是个小庙,据说只有五六个人吧。”
何清旻还是觉得有些不敢置信,他印象里的玄忆依旧停留在掌教身后低眉顺眼的弟子上,“怎么发现是他做的?”
裘成道:“给你一个忠告,如果你打算去杀人,一定要不要带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难道是……腰牌?”
“谁知道是什么,总之是有他的东西。”裘成嘲讽更甚,“只是他既然没了武功,自然也没了用,留他……”他忽然顿住。
裘成想到了,何清旻也想到了,于是他说:“是幕后真正的主人需要玄忆……至少需要他活着。”
正说着,道观里忽然火光大炽,何清旻暗道不好,想上前却被裘成拉住。他看见三清殿蒲团旁站着的玄忆,他没有丝毫要躲的意思,不但如此,他还将点燃的布幔向外扔去。
道观刚建成不久,木料干燥结实,九月秋高气爽,微风徐来,火势陡然大盛,玄忆隔着火舌看着外面两个模糊的身影,但看的却并不是他们,而是透过他们去看某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玄忆忽然就笑了。
平凡的脸上因为旺盛得如眼前大火一般的情感而绽放出光彩,他嘴唇微动,轻轻念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他说什么?”何清旻一眨不眨地盯着三清殿,裘成把他向后拖了几步,饶是如此,火舌也差点舔上衣角。
“你管他做什么。”裘成后知后觉,“难道你和青城……”
“陈公子在哪里?”
裘成挑了挑眉,顺着他道:“你要先对付陈公子?”
何清旻道:“我只知道,失去丈夫的寡妇是很难对付的。”
“所以你要让二当家变成鳏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