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山近峨眉飞暮雨(六)
翁亮虽然吃惊于何清旻的武功之高,但此时占尽了兵刃的便宜,依旧在上风,见状急追猛打,何清旻并不会掌、指功夫,只能一味躲闪,又过了七八招,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腾身而起,一脚踹在剑上。
他这一脚用了十成的力,翁亮被迫和他对拼内力,软剑在两股内力的对流之下发出嗡鸣声,翁亮连退了三步,只觉气血翻涌,但此刻他已无暇顾及其他,反手又是一剑劈来。何清旻故技重施,翁亮不敢再硬接,躲了过去。何清旻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反手一掌拍向翁亮胸口,翁亮向后倒飞出去,软剑脱手而出,重重地摔在地上。
翁亮眼前一黑,心里也是一凉,他挣扎着撑起身体,只觉得脖子碰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连忙向后撤了一下,头抵在墙上,定睛看去,何清旻手持他的软剑,正对准他的咽喉。
翁亮一直很爱笑。
但他如今的确有些笑不出来了。
何清旻不爱好。
但何清旻却开始微笑。
翁亮有很多话想说,他害怕何清旻的手太快,于是匆匆忙忙地开口:“我可以告诉你我背后……”他话没有说完,何清旻已经洞穿了他的咽喉。
血迹慢慢洇出来,并不多。
何清旻呼吸着带着血腥味的空气,他这次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有些头晕,但下手的时候没有犹豫,看到尸体的时候也没有恍惚。
何清旻微微松开手,失去内力灌注的软剑像绸带一样飘下来,不知是什么材质,连边缘都软绵绵的。
他没有着急出去,用翁亮的衣服擦干净软剑后将剑随手放在桌子上,撕了一块衣袖蘸了茶壶里的水擦了擦脸,妆容擦得七七八八,他脱下胡裙和半臂,犹豫了一下,将翁亮的外袍扒下来披在了身上。
下一步该怎么办,他还没有想好。
昨日和贺青衣计划得很完整,但问题是现在贺青衣没有能够按照计划进来。想着,何清旻注意到外面依旧很安静,想来是裘成的话起了作用,现在没有不长眼的人会来打扰大当家。
何清旻自认为不算聪明,虽然在武学上有些天赋,但也仅此而已。因此,在想了一会儿没有想出结果之后,他决定就这么走出去——
在开门的前一瞬,何清旻停下了脚步。
走出去了要怎么样呢?见人就杀吗?
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难道每个山匪都应当死吗?
凭什么决定的呢?
何清旻愣在门前。
此时,这扇单薄的木门重渝万钧。
他想起裘成和田涛的交谈,这里有一百五十个人。
一百五十。
何清旻的手心渗出汗水,他深吸了一口气,尔后听见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均匀,听得出是习武之人,那脚步不快也不慢,一步一步踏在何清旻的心上。
——杀了吗?还是打晕?
门开了。
何清旻面无表情地对上了裘成的笑脸,他抬起手,听裘成叫道:“我可是来帮你的。”
何清旻皱着眉头,剑停留在裘成的颈侧,一道划破皮肤的血痕蜿蜒而下。
裘成“哎哟”了一声,眼中的诧异不似作伪,摸着脖子道:“你把大当家杀了?我还真是小瞧了你。”
何清旻扯了扯嘴角,“别说废话。”
裘成无辜道:“我哪里说废话了?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当然看出来你不是惠淑贞。”他哼笑着说:“也就是那些没开过荤没近距离接触过女人的才能被你骗过去,真正的女人——”他看何清旻神色不善,作势剑又要刺过来,连忙道:“对,说正事,我以为你会趁着大当家对你动手的时候给他下迷药什么的。”
“废话太多了。”何清旻打断他,“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是谁……你知道的嘛,我叫裘成,他们叫我你不是都听见了?”裘成笑嘻嘻的,“做这种事?那种事?”
何清旻懒得听他装糊涂,直接道:“你为什么盼着大当家死?谁让你来的?秦王?卫所?还是平凉王?”
裘成十分诧异,“这里面有平凉王什么事?”
何清旻了然,“哦,平凉王。”
裘成哭笑不得,又要解释,被何清旻再次打断:“我不关心你是谁的人。”他说:“惠淑贞不想做小妾。”
裘成的表情终于正经了一些,“这里面重要的人有四个,死了的大当家不提,二当家人称‘鬼笔’,以前曾经为平凉王效力,后来打着聚贤庄的名头干了不少缺德事,平凉王下了悬赏,只不过他躲得好,这么四五年一直没有人知道他在哪。”
看出何清旻的疑惑,裘成这次没说废话,正经解释,“他是二当家,但一般不出面,岛上见过他的人也不多。而且他的那个姘头陈公子——”裘成微微顿了顿,他对断袖的厌恶八成是演出来的,但对陈公子的忌惮确实实打实的,“他不是什么寻常人,据说娼妇所生,自幼在青楼被当作雏妓教养,十几岁的时候碰见了一个喜欢‘救风尘’的客人,恰巧那位客人是个武林高手,见他根骨不错,于是收为弟子。”
何清旻下意识地问:“然后呢?”随即他觉得自己这听故事的态度有些不太对,但裘成不以为意地继续下去了,“没什么然后,他天资不错,没几年就超过了师父,然后把他师父杀了,又血洗了呆过的青楼,因为事发在平凉境内,因此被聚贤庄通缉。看来他应该是杀人之前就和二当家勾搭上了。”
见何清旻一脸茫然,裘成补充:“他不但杀了人,还取财。”
何清旻万万没想到这些人的履历都如此精彩,“第四个人呢?”
“青城。”裘成问:“你对青城知道多少?”
何清旻皱眉,裘成并不是一定要问出结果,径自道:“第四个人叫玄忆,曾经是青城掌教的亲传弟子。”他微微顿了顿,“青城弟子数千人,内外门习武者数百人,而内门弟子不过数十人,亲传弟子则更少,十余人而已。”
玄忆。
何清旻记起来了。
他见过玄忆的那一次是在山门处偶遇外出归来的掌教,当时玄忆就跟在掌教身后……但是……
他兀自思索,裘成悠悠地道:“可惜,这位玄忆,已经被青城除名了。”他看何清旻满脸疑惑,笑道:“青城可以把他除名,但不能阻止他自称‘玄忆’。”
何清旻更加不解。
除名不是小事,如果真的那么不舍,为什么又要做——大逆不道之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