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山近峨眉飞暮雨(五)
“老五可不愿意提这件事。”田涛的语气松快了一些,“大当家在里边等。”
他的语气松了,何清旻的心却紧了。
本应紧紧跟随接应的贺青衣半路上不知被什么绊住了,他不知道大当家有没有见过惠淑贞,自己的容貌就算过得去看起来也有十六七岁,绝不是豆蔻年华的少女。因为女装的缘故,他没法带兵刃,幸好这群匪徒似乎对他很放心,并没有搜身,腰间的匕首侥幸留了下来。
不过……何清旻透过幂篱看去,裘成腰间有弯刀,田涛配着剑,他盘算着夺兵刃要从哪里下手,不知不觉就跟着他们走到了一处厅中。
厅内金碧辉煌,四周的烛台镶金带翠,可以想象晚间是何等光景,此时一人坐在主位上,下首有两人。何清旻仔细看去,主位上的是个精壮的青年男子,下首的两人年岁相差不多,一个精瘦一些,一个细瘦一些。
虬髯汉子向主位的叫了一声大当家,向精瘦的叫了一声二当家,细瘦的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往二当家怀里歪了一歪。
何清旻第一遭看到活的断袖,看了好几眼,幸好有幂篱遮着,眼神并不明显。
虬髯汉子一脸掩饰不住的憎恶,但碍于身份只能捏着鼻子认了,“陈公子。”他这话说得咬牙切齿,不像是见礼,像是叫魂。
陈公子仿佛胜利了一样笑起来,二当家有些无奈地拍了拍他的手,“下去吧。”
陈公子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大当家站起来慢慢的走过来,何清旻这才发现大当家身量很高,他下意识地抬起头,随即反应过来又低了下去,还没等他看见自己的脚尖,下巴被一只手捏住,大当家的手劲的确很大,何清旻被捏得有些疼,他琢磨了一下现在是应该后退还是应该流泪,但因为哭不出来,他只好表演了一下“无力的挣扎”。
二当家笑吟吟地站起来,路过裘成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裘成一副想躲又不敢躲的模样,似乎就是喜欢看他这种表情,二当家的手刻意在他肩上停留了一会儿,眼看裘成绷成一块石头,二当家才松手,转而对大当家道:“我们兄弟就先退下了,等大哥洞房花烛之后再摆宴席不迟。”说着,率先走了出去,裘成见状连忙向大当家行了个礼,在大当家嫌弃的目光中快步走出去,并且体贴地关上了门。何清旻还听见他对门口的山匪说:“都站远些,别碍事。”
的确是走远点好,何清旻想,省的碍事。
大当家并不是只练过外门功夫能轻易对付的草包,算得上高手,但比向恩还差得远。自从和向恩动过手之后,何清旻对自己的实力也有了新的认识,他不觉得会输给大当家,但如果要速战速决不惊动外面的人很难。
幂篱被掀了下去。
大当家饶有兴味地看着他,问:“你是谁?”
何清旻心下一惊,下意识地仰头看过去,大当家“啧”了一声:“还是个男人。裘成眼睛是瞎吗?”
何清旻大吃一惊,表情都有些控制不住。
大当家只是微微一笑,还有闲心倒了杯茶喝。
何清旻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福至心灵:“你不是要娶惠淑贞,你是要让平利县……”他皱着眉,犹犹豫豫地改口:“你是想要平利县。”
大当家拍了拍手。
何清旻的思路通顺了,“亲王没有兵权,只有数千私兵,秦地所在军队由卫所掌管,但卫所隶属朝廷军饷又一直不足——所以无论是秦王还是朝廷都会容忍你到现在。”说着,他又觉得不对,“但是你就算有了平利县又能怎么样——”
大当家笑:“又想明白了?”
何清旻眉心紧蹙,“平利三面环山一面水——你要吞下这个县的税收,做个土皇帝。”
大当家笑道:“先不说秦王的兵够不够用,他一旦动手就代表告诉朝廷他又能力打仗——他又不是平凉王,打得什么仗?平白遭猜忌。至于朝廷——朝廷不会动手,在秦王的地盘上动手,是逼秦王造反吗?”
“江湖中人自然也不会参与。”大当家心情良好地解释:“有和朝廷交好的,有和秦王交好的,更多的事不谈政事的。”他停住,微笑:“还有像你这样被骗过来当枪的。”
何清旻不为所动,“惠淑贞不愿意。”
大当家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何清旻脸上的粉已经花了,看起来奇奇怪怪,他顶着这张奇奇怪怪的脸严肃地说:“惠淑贞不愿意,她才十四岁,她不想嫁人,尤其是嫁给你这样的人——更别说还是做妾。”
大当家像听见什么好笑的笑话的笑话一样笑了起来,笑了半天才停住:“战利品竟然还有想法?”
何清旻懒得再和他说一句话,手向腰间探去,与此同时大当家也出手了,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大当家用的是软剑。
剑身不过一指宽,剑尖处极窄,剑身中间有一条凹进去的血槽。可惜何清旻对江湖上的人物知之甚少,如果是贺青衣在这里,一定可以认出这就是六年前成名于江湖上的“蛇剑”翁亮。
翁亮手腕轻轻一抖,那软剑似乎有灵性一般,何清旻将将躲过,翁亮“咦”了一声,口中道:“有点意思。”说着,一招“群蛇狂舞”,剑影散落仿佛扭曲的蛇影,从四面八方罩过来,何清旻从未见过这样诡异的招式,手中又无兵刃,不敢硬接,那剑却仿佛有眼睛一般紧追不舍,何清旻借机旋身,匕首出鞘,与迎面扑过来的剑影抵了个正着,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何清旻手中的匕首禁不住两人内力的对抗,成片碎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