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猜测，他们故意留下我是有原因的。何园里……有对某些人来说比一百一十三条人命都要重的东西。” 重要的东西。 还能是什么呢？无非是钱财。 但又好似说不通。 何怀瑾虽然家资颇为厚重，又是本县有名的乡绅，家中田产庄园也不少，但毕竟算不上巨富。所谓的“家资丰厚”只有在平利这样的小县城里才能称得上是“家资”。非要说这位乡绅有什么与众不同，那就是他有一些江湖上的朋友。 比如凌虚道长，比如花自芳。 但也仅此而已。 他涉足武林并不深，和灵虚道长是在谈玄论道时相识的，和花自芳更是偶然。 但有一个声音隐隐在心底冒头：真的只是偶然吗？ 何怀瑾，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乡绅吗？ 贺青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的身旁，握住他被包扎得结结实实的手。何清旻抬起头，对上贺青衣真挚的双眼。 “我们会找到答案的。” 何清旻试图微笑，但是没笑出来。 “会的。”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明明没有做什么，却反倒比在插云寨上时还要疲惫，何清旻强撑着扮演九年前那个知书达理开朗健谈的小少爷，不过表演没能坚持到最后，早早就在贺青衣担忧的眼神中鸣锣收兵。 最终何清旻还是没能做到留在家中休息，暮色四合，他和贺青衣离开了这个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院落，出门之后他才注意到隔壁已经换了新主人，“陈宅”换成了“刘府”。 但院子里的百年银杏如旧。 夕阳西下，送他们出门的惠进被镀上了一层浅金，光影下似乎人都佝偻了两分。看出他的欲言又止，何清旻出声询问。 惠进依旧吞吞吐吐，门房苍头道：“惠先生，你不妨跟何公子直说了吧。” 惠进犹豫再三，终于开了口。 “占岛为匪？”何清旻大为惊异。 惠进愁眉苦脸地叹了一口气，“正是。公子有所不知，大约两年前有那么一伙强人占了瀛湖上的一座小岛，隔些日子出山抢掠一番。” 贺青衣打断道：“瀛湖属汉江，但并不是行船必经的水域，难道他们只是占地生活？” 惠进道：“正是！他们十几个强人，用天然水域做屏障，至于抢掠是到哪里抢掠我也闹不清楚，总之是咱们平利县内都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何清旻在出口之前就觉得自己最近说这句话的次数似乎有些多，“官府不管吗？” 惠进面色复杂，解释道：“说来惭愧，我一把年纪，在本县内也有些人情往来，打听到他们行踪不定，只是将金螺岛作据点，流窜劫掠，范围涉及秦、蜀、平凉等地，” 贺青衣听明白了，“管辖。” “正是。”惠进说着又叹，“一把烂摊子，谁都不愿意沾。有人愿意管——也不好管。” 何清旻奇怪：“谁会愿……”他反应过来，和贺青衣异口同声道：“平凉王。” “正是。平凉王自然是愿意管的，但是谁敢让平凉王来管？管了出兵是不是要入蜀？是不是要入秦？进来了——那出去呢？” “本地来管——本地驻军只有卫所。”惠进越说越悲伤，最后竟然掉下泪来。 贺青衣道：“恕我直言，这干你什么事呢？” 这话虽然不着听，但的确是这个理。 匪徒驻扎并没有给本地带来多大的损害。 惠进咬牙道：“我家里有一个侄女，自幼貌如天仙，如今已是豆蔻之年。”他抬起头，愤愤道：“那悍匪给我弟弟惠学家下了聘书，要纳我那侄女做妾！” “什么时候？” “聘书是前天送来的，说是三日后来接人。” 三日后……那就是明天。 何清旻本来想说逃出去，但又打消了这个想法，不见了女孩子，匪徒一定会迁怒家人。举家搬迁也不现实。 贺青衣想了想，问：“这群匪徒功夫如何？” 惠进苦笑：“我并不懂这些。是以……一直犹豫要不要说。” 何清旻倒是经插云寨一役后自信倍增，“如果方便，不如我们先去令弟家中。”既然他这么说了，贺青衣自然不会反对。 惠进更是欣然允诺。 一路上闲谈，何清旻对惠进也了解了七七八八。原来惠进是前县父母的主簿，虽然名义上只是县吏，但在当地也是有头有脸，后来犯了错被罢黜，在家赋闲了一年，又因何园需人管理被委托任管家，惠进本就闲不住，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惠进家在城西，三进的院子朱红大门，虽然不比何园这等大户人家，但也比寻常百姓气派不少。据惠进介绍，他们兄弟并未分家，东西院住着。他家里人丁不丰，仅两个子女，都已经成家。弟弟家则更是稀薄，老来得女，只一个掌上明珠，小字淑贞。 惠进的儿子前年中了秀才，如今在省府官学读书，妻子卢氏和幼子也一同跟了过去。女儿已经嫁了临县的乡绅，日子也算和美。如今这样一座大宅院除了他夫妻和弟弟一家三口，只有几个老仆和四个丫头，很是寂寥。 惠学和妻子陈氏枯坐院，晚风徐徐，但两人并不像是乘闲的模样，见惠进领了人进来，惠学才迟缓地起身，陈氏依旧坐着，低头掩面。 惠进三言两语说明二人的身份和来意，惠学和陈氏皆是喜不自胜，陈氏高兴片刻，忐忑道：“他们在这里也盘踞多时，两位工资一时保下小女，之后可要怎么办呢？” 何清旻想了想，道：“不若我扮成侍女，趁机跟到岛上去，斩草除根，一劳永逸。” 先不说这个提议多么匪夷所思，惠进在一旁连连摇头。惠学咂舌，“何公子！那岛上可有好几十个凶神恶煞的匪徒！你的好意老夫心领，但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送死啊！” 贺青衣看了看何清旻，摇了摇头：“还是不要让惠小姐涉险……你直接假扮惠小姐好了。” 此言一出，众人都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