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峨眉月浸千秋雪(十七)
虽然山上风似乎不大,但在岩壁上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何清旻闪过“乘风归去”之类不着边际的念头,也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松开手。
右手是不敢用的,脚尖卡在凹陷处,何清旻只能用左手扒住岩壁,努力往洞穴里面靠,这一靠可不了得,猴子吱吱叫了两声不说,一个沙哑的女声惊呼道:“是你!”
洞中探出半个身子,相貌柔婉,正是冯素。
她身上还穿着他们分别那日的单衫,看起来还算齐整,虽然有些憔悴,但似乎没有受到太多折磨。
何清旻有心想问她这几日的遭遇,但眼下不是慢慢说话的时候,“这猴子是?”
冯素苦笑:“他们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些食物,我用食物引猴子来,希望能引人注意。”
“你嗓子是喊哑的?”
冯素点了点头,“可惜这里的声音传不上去。”
何清旻觉得有点撑不住了,思考怎么带冯素上去,便问及他们是如何下来的,冯素肯定了他们的猜测,他们昨夜连夜下撤,边走边烧,刘月娥把她和李麟的棺木留在这洞中。
何清旻知道应该等安全了再问,但他没能按捺住:“一起走的都有谁?”
冯素道:“刘月娥、袁辉、左六娘,马天宝、王震。”
左六娘!
一直被忽略的就是出现了又突然消失了的左六娘。
不过眼下来不及再想这些,何清旻心一横,道:“冯姑娘,赌一次吗?”
冯素觉得自己也是昏了头。
不知道是求生的欲望太强烈,还是对方的眼神太诚恳,冯素同意了。
“我们也算是同生共死了。”冯素苦中作乐。
也许是生死关头,他们都不似初遇那天一般少言寡语,何清旻稍微犹豫了一下:“或者还是我先上去想想什么稳妥的方法?”
冯素哂了一下,“我表兄气魄有余能力不足,至于别人——如果有办法,也不是你只身来救我了吧。”
何清旻此时借助山壁稳住身体,将陈豹的佩剑被抛出去后戳在左上方的岩缝中可作借力,他将右手探出去,“你跳出来抓住我手臂——我没办法用力,你必须自己抓住。”
冯素深吸一口气。
不成功便成仁。
她跳出去的时候并不是傻跳,使一式“百蝶穿花”纵身出去,百蝶穿花的精髓在于轻身缥缈,抓住何清旻的时候脚蹬山壁,尽量减轻自己带来的下坠。
饶是如此,何清旻不由得身形一晃,脚下碎石掉落,左手深陷石缝。眼看两只手成了难兄难弟,何清旻来不及感慨,脚下用力猛地向上纵去,经过佩剑的位置猛地一踹借力,用的正是登云步第二式“踏云梯”。
眼看山巅近在眼前,何清旻感觉到极限,失重感开始加强,他瞄准了一块残损的栈道木片,第二次借力,此时冯素牢牢地挂在他的身上,明明是生死关头,但何清旻不知为何有些想笑。
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木片碎得太快,并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正当他开始下坠之时,一根套索从天而降。何清旻不假思索地拉住套索,身体一下子**出去,他弹回来的时候猛地踹了一下岩壁,再次腾身而起。
玄静被砸到在地上。
被挂着冯素的何清旻一头砸倒在地。
“套索哪里来的?”
玄静没想到他竟然一开口就问这个,“一直带着的。”
何清旻还是觉得莫名其妙,玄静已经和冯素打了招呼。
冯素受到了山风和何清旻的手肘的伤害,晕晕乎乎地站起来,打了个喷嚏。她有点不好意思,先是报了姓名,然后分别向何清旻和玄静道谢。
面对何清旻她似乎开朗一些,“我们真的事生死之交了。”
何清旻也没忍住笑出来。
他们转身回去寻在修整的众人,众人无不惊异,贺青衣小声对何清旻道:“我还以为你们会回来叫我。”
他这话说得像是小朋友埋怨小伙伴不带自己玩,何清旻这才明白原来贺青衣也有和玄静相同的猜测,他不但没有开心,反而有些心沉。
这院子里的每一个似乎都有自己的想法。
但没有人会说出来。
是体贴吗?
仅仅是体贴吗?
郭泽厚就差喜极而泣了,反倒是冯素去安慰他。吕英和小蒋表现出来的惊讶不知道有几分真,冯素给大家解答了关于刘月娥等人去向的疑惑。
正如玄静所料,李麟是自己“找死”的。他受伤之后本就疯疯癫癫,对冯素几乎已成执念,但对此冯素一无所知,只当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因此,袁辉别有它意的“投诚”理所应当的被刘月娥所接受了。
但袁辉还是低估了刘月娥。
细节冯素并不清楚,她只知道袁辉不知为什么反而受制于刘月娥,以至于连连失去忠心耿耿的属下还不得不配合刘月娥的自毁计划,至于她自己,她无比庆幸因为李麟的“无能为力”而躲过一劫。
至于将她留在那里的原因更简单了,并不是玄静以为的仁慈。
冯素长叹了一声:“她说杀了我太便宜我了,给我留了一点吃的,想让我饿死在山洞里。”说着,她有些义愤填膺,“她竟然说给我打棺材也太浪费了,饿死了烂在山洞里正好。”
何清旻下意识地看向玄静。
玄静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走到山神庙的时候已将近中午。
明明只隔了一夜,众人都有恍如隔世之感。钱啸依旧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姿势,可惜已经没有了呼吸。
“流血太多,夜里又冷……”贺青衣说着,摇了摇头,用钱啸的外衫盖在他的头上。吕英难免生出两分凄凉,摇了摇头,最终没说什么。
“范英杰。”贺青衣向小蒋道:“你们昨天搀扶钱大人过来的时候,可有看见他们?”
郭泽厚一愣,他早就把这两个人忘到脑后去了,小蒋道:“没注意。”
其他几人想起来,贺青衣讲述经历的时候提过的“人质”。
“娇娇在这里。”何清旻的声音从大殿的另一侧传来,地上一具残破的神像内,是娇娇的尸首。
她双眼微阖,宛如沉睡一般,眼角还带着泪痕。
“范英杰。”何清旻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他觉得自己的声音都轻飘飘的:“是范英杰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