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峨眉月浸千秋雪（六） 何清旻感觉有什么不对。 没有预感、没有理由，就是单纯的觉得不对。 一切都似乎太顺利了。 就好像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只能出现在话本里一样，他们这一路看似历经坎坷，但面对这么多成名多年的高手，甚至连一个人都没有折损。 玄静停下脚步。 峭壁下江水滔滔，阳光晴好，远山在云雾间恍如仙境。 何清旻忍不住道：“刘月娥和袁辉三人一起带着冯姑娘弃寨逃跑？” “怎么？” 不怎么。 何清旻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玄静忽然道：“赵顺甘愿为袁辉赴死，不见得甘愿为‘闹海蛟’赴死。” 何清旻明白他的意思。 要么袁辉和刘月娥达成了协议；要么袁辉受制于刘月娥，赵顺不得不甘愿赴死。 玄静道：“赵顺受伤是真，如果逃出去，生死五五之数。”他收回目光，“李麟是会被母亲保护得很好的，如果他死了，也只有两种可能。” 何清旻只想到一种：“内鬼？” 玄静补充了另一种猜测，“李麟不愿意一直被母亲保护。” 他们似乎都一直忽略了这一点。剥去嚣张跋扈仗势欺人的外衣，李麟本人，是一个气盛的青年人。 他似乎做什么都能轻易的被原谅。 虽然父母是匪徒，但却不是什么小蟊贼，是在江湖上有侠名的、被朝廷默认占山的寨主。他从一出生就想要什么有什么，没有得不到、没有摆不平，直到遇见冯素。 在出格之前，他似乎和官宦人家的纨绔子弟并没有什么不同。 而冯素从一开始就没有将他放在过眼里。 那并不是轻视，也不是鄙夷。 但是对于除了家世，自己本身一无是处的人来说，冯素的拒绝无疑戳穿了他可怜的自尊心。 他不能忍受在父母的地盘里有人拒绝他。 而这就是一切灾祸的源头。 或者更远一些，从父母给予他无限溺爱的时候，种子就已经种下。 何清旻感觉到微凉的山风，放眼望去，峭壁上斑斑点点的焦痕和残余的木板仍在。 “夜里戴鹏他们牵制住师兄你们的时候，刘月娥和袁辉就是从这里离开的。”何清旻喃喃道：“走一段烧一段，就算没有烧干净也没关系，残存的木板不足以受力，想要从这里下去必须要轻功卓绝。”他最后一句话没说出口，此时的众人，能做到的恐怕只有自己。 玄静却道：“你可以。” 何清旻看过去。 玄静依旧神色冷淡，看他的眼神如初见一样说不上是嫌弃还是疑惑，他微微顿了顿，道：“你既然能绕到戴鹏后面，那这破破烂烂的栈道你也能走。” “追上他们有意义吗？”何清旻问。 当着郭泽厚的面他并没有说出口，但是他相信，这么想的一定不止他一个人——李麟已经死了，刘月娥不会留着冯素，更不会带她逃命。 这甚至都不需要分析。 只是不知道郭泽厚是真的没想明白，还是在自欺欺人。 但没有人会点破，不但没有人会点破，还会说冯姑娘一定是被劫持了。 玄静没有回答他，反而道：“这一代有一种丧葬习俗，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何清旻猜测，“火葬？” “我没让你瞎猜。” 何清旻微微赧然，“抱歉。” 玄静自顾道：“不知是何时起的，但本地土人有沿悬崖建栈道，在崖壁凿开或者寻找天然洞穴，葬棺入洞后烧掉栈道的习俗。” “称为悬棺。” 何清旻明白了玄静的言下之意，他怀疑冯素…… “你怎么知道刘月娥不会杀了她？” 玄静负手而立，灰扑扑的道袍飘飘****，在山巅颇有乘风而去的意境，“你对‘闹海蛟’了解多少？” 前车之鉴，何清旻干脆道：“没听说过。” 见玄静若有所思，何清旻解释道：“我生在乡绅之家，与江湖并无过多交集，幼时随师父上山便一直隐居，师父并不爱说外面的事。” 玄静微微挑眉，道：“江湖中人，有取错名字的，但绝没有取错外号的。她一介女流被称为‘闹海蛟’，在插云寨与‘翻江龙’并称为寨主，二人地位不分伯仲。她唯一的污点就是她的宝贝儿子李麟。” “能在年轻的时候得下‘义薄云天’的美名，和丈夫伉俪情深共同掌权三十年，她不见得不知道——冯素何错之有。” “但是她……” “但是我觉得她不会杀掉冯素，至少不会亲手杀。”玄静说：“如果她还有一点初心。” 何清旻并没有完全被玄静说服，但只要有希望，试一试也未尝不可。 “李麟应当是昨日或者前日……那么她选择的余地就不会太大。”何清旻望向栈道的残骸：“我先看看。” 玄静“嗯”了一声，何清旻寻找了一下方向，只听玄静道：“应该不会离栈道太远。” 何清旻忽然升起一起念头，脱口道：“你该不会是认识……‘闹海蛟’？” 玄静看着他：“快点，我们赶时间。” 何清旻转了转，找了个合适的地方，轻轻向下一跃，仿佛一片树叶一样飘了下去，他提前看好了落脚点，虽然只够半只脚掌站立，但他自认够用。如预想一般地站住之后，他放眼望去，寻找玄静所说的洞穴。 挨了猴子一击，躲过不知是什么果子的果核，何清旻开始搜寻他找到的第三个洞穴，这里的确有棺木，但木头已有开裂的模样，一看就是不知道放了几年几十年的陈年旧物，他现在离崖顶大约不到三丈，四下张望，在右下方看见似乎是有洞穴，而且也有猴子。 猴子是穴居吗？ 生出奇怪的疑问，何清旻微微犹豫，还是决定去看一下。那附近也有栈道烧过的痕迹，可惜的是没有残留下能落脚的东西，他左看右看，在洞穴的附近发现有一块凹陷，如果能把小半个脚掌卡进去应该也能稳住身形，不过问题在于猴子。 如果猴子攻击的话，不知道有没有不打死猴子而能全身而退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