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一片寂静，谢暖缓过气来，她内力不俗又加以丸药调息，暂且将内伤压制下去，虽然没时间静养，但只要不妄动内力便不会再恶化，不过谢暖心中也清楚，她没有机会不妄动内力，这只是个开始，后面还有更严峻的。想着，她开口问道：“贺师兄之前遇见过这种事吗？” 贺青衣神色凝重，“说来惭愧，和插云寨比起来，我以前经历过的那些都不算什么，无非都是些横行乡里的恶霸土匪，外门功夫能练得好的都不多。比起山匪……插云寨更像是明码标价的护送。” 何清旻不知怎么想起“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这句话来，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晃下去，此时唐恒也睁开了眼，他倒是没有站起来，坐着问：“何师弟武功了得，不愧为凌尘道长的高足。” 这话算不上太友善，贺青衣刚想说话，只听玄静道：“这就叫上师弟了？” 谢暖见势不好，连忙道：“何师弟长得好看武功又好，大家都想端回家里去。” “端”是个什么词……何清旻无言以对，小蒋笑出了声。难得的是玄静也没有再咄咄逼人，话锋一转：“咱们就这么等着？还有……”他看向何清旻：“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何清旻很不习惯众人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我怀疑有陷阱。” 唐恒嗤笑一声，道：“和没说一样。” 贺青衣忽然道：“吕大人这次，领的命算谁的？” 吕英微笑道：“贺少侠何出此言？” 贺青衣静静地看着他：“事到如今，吕大人也不必再隐瞒了吧……或者说吕大人一开始就没有隐瞒的意思，只是不便明说。” 吕英收敛了笑容，正色道：“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不便明说，那么贺少侠看出来了又为何要问？” 小蒋插嘴：“打破砂锅问到底。” 贺青衣道：“因为我们到了破釜沉舟的时候。” 小蒋没想到贺青衣能接自己的话，没忍住笑了。 吕英也笑了，半晌，慢慢地道：“贺少侠好生敏锐。” 唐恒自然也想起来了自己曾经被他们略过去的问题，重新问道：“朝廷为什么……” 吕英打断了他：“为什么不派兵？”他的笑容十分微妙，说不上是嘲讽还是真的在微笑，在晨曦里扭曲极了，“你说得当然对，调遣数千精兵再派几名大内高手坐镇，不……不用大内高手，几千名精兵推也能把这里推平。” 唐恒皱眉，吕英话锋一转：“之后呢？” 唐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吕英道：“先不说兵员从哪里调遣，之后是返回驻地还是就地驻扎？” “这里怎么……” “这里怎么能驻扎？对，这里不能驻扎。这里不算天堑也是天险，江水有回流，两岸有峭壁，‘翻江龙’‘闹海蛟’在这里虽然劫掠船只客商，可他们只图利谋财不害命，附近的河道基本上也是他们清理的，交足了钱，他们甚至能一路护送出去。” “就算没有他们，山匪路霸也是绝不了的。”小蒋笑嘻嘻地补充道：“吕大人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简而言之就是——留他们在这里对朝廷更稳妥。” 谢暖也道：“调兵就是个大事，先不说从哪里调，中间的粮饷、费用也不少，不能调驻军就只能调禁军……”她忽然住口，转而道：“说到底不过是没钱，不如维稳。插云寨如果真的没了，恐怕朝廷还要头疼。” 唐恒瞠目结舌：“那你们为什么还要……” 谢暖叹气，贺青衣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唐恒反驳道：“我们就不是……” 他今天很难有一句话说完整，这次打断他的人是玄静：“我们当然不是，他们说的是吕大人……和我们前面的这些人。” 玄静说着，扫过在场的人，又道：“不过你们又真的是为了除害？我看唐兄是一心想闯出些名声，谢师姐也是吧？我当然也是……吕大人的目的就更上不得台面了，要说有什么称得上‘正义’的，怕只有贺师兄何师弟和这位郭少侠了吧——好歹人家是为了救人。” 他很少说话，更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一时间众人都没了言语，何清旻都被他说得脸上臊得慌，谢暖却是微微一笑：“论迹不论心，事已至此，如果我们不来收尾，事情会闹得更大。” 贺青衣看向吕英：“绕了这么一大圈，吕大人还没回答我最开始的问题？” 吕英见糊弄不过去，干脆道：“的确是奉指挥使的命，但不是军令。” “原来如此。”贺青衣哂了一哂。小蒋懒洋洋地动了动脖子：“你们没有人关心一下……为什么能放我们这么安静的休息吗？” 贺青衣平静地道：“不需要关心，就像秋声说的一样，他们准备好了陷阱，必须得让我们自发走进去的陷阱。” 大家都被“秋声”晃了一下神，但很快就猜测到应该是何清旻的别名或者小名。郭泽厚有些担忧，“不知道表妹怎么样了。” 贺青衣安慰道：“既然有陷阱，诱饵就一定要丰厚。至少在我们死之前，冯姑娘不会有事。” “死不死的太不吉利了。”小蒋站起来跺跺脚，“我说诸位，事已至此……龙潭虎穴，我们都总归要去闯一闯了吧。” 众人的目光齐齐的向院内望去，按照布局，后面就应该是内宅正房。垂花门上的藤蔓郁郁葱葱，晨曦的微光透过云层，浅浅地描绘着院落的轮廓。 唐恒站起身来，走到陈豹的尸体旁，从他手中抽出佩剑拎在手里，佩剑上沾了些血迹，他胡乱在衣摆上擦了，何清旻不由得也捏紧了手中的剑柄，雨后特有的泥土芬芳冲淡了血腥味，他深吸了一口气，率先迈出脚步。好像开启了什么开关一样，众人默不作声地也都向前走去，郭泽厚留在了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身，深吸了一口气，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