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这单生意,我接了
“你说,会不会是……有人画了两幅一模一样的?一幅在博物馆,一幅在民间,真假难辨?”
薛念云眉头一皱,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这事,她小时候跟爸学画时,真碰过一回。
那一次,父亲在灯下枯坐整整一夜,反复比对两幅看似相同的画作,最后却只叹了一口气,说:“这世上,真有人能仿得天衣无缝,连我也看不出破绽。”
但那事儿太稀罕了。
连她爸当时都不敢断言,只说“存疑”,便封存了画作,再未提起。
可没过多久,风声还是传了出去,惹来杀身之祸。
那时她才十几岁,眼力尚浅,帮不上忙,只能躲在屋后偷听大人说话。
听见“画”“假证”“命案”这些字眼,吓得整夜睡不着。
后来家出事了,父亲被污蔑造假,母亲郁郁而终。
她被迫流落异乡,竟也跟这幅画脱不了干系。
那幅画,牵扯了人命。
她爸不肯给假画开真品证明,被威胁,被造谣,最后……全家遭了殃。
而那幅画,后来悄然出现在国外的拍卖会上。
挂着“东方遗珍”的名号,以天价成交,轰动一时。
“这单生意,我接了。”
江展宏一听,脸色骤变,急忙往前一步。
“你可得想清楚!《麒麟藏》是什么地方?跺跺脚,全国书画圈都要抖三抖!还有博物院,那是国家级权威,背后站着多少专家?你刚有点名气,虽有宋老撑腰,可他们要是联手整你,你扛得住吗?一旦被贴上‘质疑权威’的标签,你以后在这一行,还怎么立足?”
“江老板,”薛念云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桌角,“我不是为了钱才接的。这单子,我必须接。但我现在,真不能细说。有些事,说了反而麻烦。”
江展宏沉默了几秒。
他最终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
“行吧。我知道劝不动你。那我让郭总把画拿过来,你亲自看看。但有一点,出了事,别一个人扛。”
薛念云抬眼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没说话。
江展宏出去了。
她却依旧坐在那儿,身体没有动。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江展宏率先走了进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身形微胖。
那是郭总,本市颇有名气的一位古玩商人。
圈内人称“郭老板”,平日里最擅长的是捡漏,也最怕的是打眼。
郭总跟着江展宏推门进来。
他朝薛念云点了下头,动作略微有些僵硬。
“薛专家。”
随后,他缓缓打开手里卷着的画轴。
那画轴外包着深蓝色的绸布,边缘已有磨损的痕迹。
画一展开,薛念云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文徵明 的《采桑图》。”
她曾见过这张画。
确切地说,是十年前,那场在伦敦举办的“东方瑰宝”顶级拍卖会上。
当时,这幅《采桑图》作为压轴拍品亮相,全场哗然。
最终,它以一千三百八十万英镑的天价成交,刷新了明代绘画在海外拍卖的纪录。
那笔交易轰动了整个艺术圈,也让她记忆深刻。
他的画风雄浑大气,又不失细腻温润。
唐伯虎、文征明这些后世赫赫有名的大家,年轻时都曾拜入他的门下,受其指点。
他的代表作《昭君图》,气势磅礴。
《魏园雅集图》人物传神。
而这一幅《采桑图》,则是他中年时期的巅峰之作。
画面中草堂坐落于水岸一隅,四周古木参天,枝叶交错,溪流如带。
整幅画笔法老练,墨色浓淡相宜。
江南水乡的氤氲之气跃然纸上。
多少藏家梦寐以求,只为亲眼一见,亲手一抚。
当年,那人拿来的,也是文徵明 的画。
一样的名字,一样的风格,一样的题跋。
“对对,卖画的人说,家道中落,这画是偷偷留下的,急着出手换点钱救命。”
郭总急着解释,语速加快。
“我看挺像真迹,包浆自然,题款清晰,连纸张的老化程度都对得上。我就动了心,想着万一捡个漏呢?结果……结果你猜怎么着?”
“可谁想到……居然冒出来两幅!”
薛念云没有立刻回应。
她依旧盯着那幅画,视线一寸寸扫过每一个细节。
“这画在港岛,少说也得十万以上,你居然花了两万?”
郭总点点头,没吭声。
他吞了吞口水,手心出汗,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薛念云低头,继续仔细端详那幅画。
构图讲究,草堂稳稳地立在正下方中央。
布局对称而不呆板,四周树木高低错落,疏密有致。
小溪蜿蜒前行,水纹用淡墨勾勒。
远山以淡赭与花青层层渲染,虚实相生,意境悠远。
人物点染得当,草堂前有两位文士对坐清谈。
甚至连落款处的印章都与文徵明 常用印鉴一模一样。
可她心里,还是不对劲。
不是画得不好,而是太好了。
好得近乎完美,反而失了几分“老画”的烟火气。
她轻轻抬起手,隔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用目光丈量那宣纸的质地。
太薄了。
薄得不像一幅存世数十年的老货。
明代的纸,尤其是文徵明 常用的净皮宣,厚重有韧性,经得起岁月摩挲。
而这幅纸,纤维也显得过于整齐,缺乏老纸应有的斑驳与毛边。
她没说话,依旧一寸一寸地看。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从画面右下角的落款,移到左上角的题诗,再移向画心深处那扇半开的木窗。
窗外,一只白鹭正欲飞起。
一旁,郭总急得直搓手。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十五分钟过去了,他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终于,他忍不住,压着声音,小心翼翼地问江展宏:“你说……薛专家能看出来不?”
江展宏没答。
他心里也没底。
这幅画,可是经过《麒麟藏》栏目组三位专家联合鉴定,盖了“真迹”章的。
那可是业内权威,多少人拿着藏品求一枚认证都难如登天。
可他知道,薛念云不同。
她不只是专家,她还是薛家的人。
她看过那幅真正的《采桑图》。
在她十岁那年,父亲曾让她在书房里临摹过整整三个月。
听见郭总发问,他微微抬起眼,侧头看了一眼那幅画。
“要是真那么好识破,你还用跑这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