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货公司到了，两人从公共汽车上下来，李茉一个人径直走向了一旁的路边。 傅和宸大手一拉，把她扯了回来。 “你去哪儿啊？”傅和宸问。 李茉侧头看着他，不解地问：“不是要去买花吗，我上次就是在那边的路牙子上碰到卖花人的。” 她一边说，一边还指着上次买花的方向。 傅和宸大手握下她的手，轻声说：“不着急，先去百货公司逛逛。” 李茉满脸疑惑地被傅和宸拽进了百货公司的大门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被他握在掌心。 傅和宸带着李茉进了一楼，他左右张望了一会，好像没找到他要去的地方。 李茉看他完全不认识这里的样子，就问他：“你要买什么，我去问问？” 傅和宸摇摇头，放开她的手，走到旁边找了一个穿着藏蓝色工作服的营业员询问。 “同志你好，请问女士的服装在哪里有卖？” 营业员给他指了一下二楼的牌子，他回身拉着李茉就往二楼走去。 “傅和宸。” 上楼梯之前，李茉大声把他叫停。 她被他莫名其妙的行为弄得有些生气。 “你要去二楼做什么？” 傅和宸本来走在前面，听到李茉问话，他突然回过头，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回答她：“我想带你去买衣服。” 李茉被他的笑容晃了神，随即又被他的话伤了心：他果然是介意自己穿得太土了。又或许，不仅仅是外貌，更多的是地位身份。那他还坚持什么呢？放手不是更好吗？反正他的记忆都不存在了。 之前那点丝丝冒出的柔软情愫，瞬间又被李茉自己浇成了冰块卡在了嗓子眼上，冰冷闷堵。 两人上到二楼，眼前全是琳琅满目的女士服装，傅和宸正在左右寻找思索要带李茉往哪儿走。 “傅和宸，为什么要带我买衣服？”李茉停下脚步，仰头问傅和宸。 这三年里，李茉更是简朴至极。只要有能继续穿的衣服，她一般都不买新的。不是因为缺钱，只是经历了父亲的事情，李茉觉得自己应该努力地缩小存在感，这样才能避开旁人的眼光和闲言碎语。 傅和宸不解地看着李茉：“我们结婚了，我给妻子买衣服需要理由吗？” “哦。” 李茉侧头躲开他深情的眼眸，装作看着周围的衣服。 傅和宸今天穿的军绿色的常服，没有戴肩章。那欣长挺拔的身子，凸显的阳刚之气让路过的每个柜台的营业员，眼睛都挪不开了。 但李茉能感受到，从傅和宸身上挪到她身上的眼光，瞬间就转换成审视和不屑；尤其是她站在傅和宸身边，那些审视的目光显得更加灼热。 李茉的五官长得秀丽，却又有一股清冷疏离的气质。 可如今这一身朴素褪色的白衬衣和军绿色裤子，完全掩盖了她本身的气质，显得即普通又土气。 走着走着，李茉默默地和傅和宸拉开了距离。 傅和宸也感觉到周围人的眼光，他转身把离得老远的李茉拉回身边。 “这边的都不适合你，往那边去看看。”傅和宸带着李茉往另一边柜台走去。 这时，旁边的一个柜台里，伸出一个脑袋，突然喊了一声：“小李同志？” 李茉听到熟悉的声音，忙一转头，看到是王富丽在跟她招手。 李茉惊讶：“王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王富丽：“我刚找的新工作，今天第一天上班。” 她看到李茉身后的傅和宸，露出会心一笑：“小李同志，和傅团长来买衣服？” 李茉只能点头应下。 “王姐，你好。是我要带李茉来买衣服，你这里有没有合适她的衣服？” 傅和宸知道王富丽以前待李茉好，对她也很客气。 王富丽立刻转身到后面的衣架上取了好几件衣服过来，各种颜色和款式，全是李茉的型号。 “小李同志，我就一直说你穿这么素，埋没了你的好长相。” 王富丽举着一堆衣服塞到李茉手里，话却是对傅和宸说的。 她拉着李茉走到试衣镜前，一件一件地往她身上比着。 比一件，王富丽就探头出去看身后傅和宸的表情。 他就一直微笑着，每一件他都点头，或者笑着说：“好看。” 最后是一件鹅黄色裙摆，白色领口的连衣裙，王富丽把裙子往李茉身上一比对，霎时两眼放光。 “小李同志，你真的要把家里的旧衣服都扔了。你看，这些衣服你穿着多好看？尤其是这件，衬得小脸白皙，细腰长腿，人见人爱啊。” 王富丽翘着嘴角转身过来，推着李茉转了个身，问傅和宸：“傅团长，这套是不是最好看？” 李茉转身的一瞬间，傅和宸的脑中似乎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过，他眼前出现了两个人影，一个是现在的李茉，另一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也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他耳边，仿佛还听到那个身影远远地喊着：“和宸哥。” 李茉发觉他的眼神不对劲，走近又叫了他两声。 耳鸣的嗡嗡声，突然混进来李茉的声音，好像冲破了脑中混沌的记忆，让他逐渐清醒了一些。 他使劲甩了甩头，眼前虚实交织的两个身影，有一个渐渐远离然后消失，而李茉的样子在他面前慢慢清晰了起来。 “茉茉。” 傅和宸声音低哑。 李茉听到他叫自己，心里的担忧放下来一点；但看到他青白的脸色，心里突然泛起了疼。 “傅和宸，你没事吧。” 傅和宸低着头，摆摆手：“我没事。衣服试好了吗，喜欢的话我去买下来。” 李茉扶着他，心里焦急他的身体，他却只想着给她买衣服。 见她没回答，傅和宸以为她不知道选哪件好，闭了眼清醒了脑海中的影子，和王富丽说：“王姐，这些全要了。” 王富丽高兴地，在脑中飞快地算着价钱，李茉在一旁也来不及阻止。 她想这时候叫停，傅和宸会觉得自己不给他面子吧。 王富丽算了几次，确认价钱，告诉了傅和宸。 趁着傅和宸付钱的时候，李茉说她去上个洗手间。 实则，她是到了三楼的男装区。 她不能当面拒绝傅和宸，那就一对一还个等价的东西给他吧。 幸好，三年里，傅和宸给的工资，李茉花的每一笔她都认真地记录了。 真的到了那天，账本拿出来给他，然后找机会慢慢把钱还给他。 傅和宸看着李茉的身影走远，他一边付钱一边问王富丽：“王姐，茉茉这些年在家属院受了不少委屈吧。” 王富丽还在点钱的手突然停了下来，看着傅和宸问得很真诚，才叹了口气说：“哎，最大的委屈你也看到了，那间房子是人住的吗？” “我当时问她为什么不去找后勤部的人，她说自己的成分不好，不要给组织提要求了。后来，她自己慢慢拾掇，然后我让老陈找一些旧的木板，帮她拼了几个小家具，这样才勉强看起来像个住人的地方。” 傅和宸声线沉缓：“那其他人呢？” 王富丽：“倒也没人真的敢对她做什么事情，但是一些碎嘴的人，说的那些话倒是真难听。我一个外人听起来都感觉心里烧，小李同志如果不是内心沉稳一些，怕是早就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傅和宸：“那些人都说些什么？” 王富丽清了清嗓子，定睛看着傅和宸。 傅和宸：“王姐，我很感激这些你对她的照顾。我只是想让那些人吃点苦头长记性，其余的我不会多说的。” 王富丽点点头。 “咱们这家属院里，其实嘴碎的也就那几个大姐。只是，她们家里男人的级别属院里最高的，别人也不敢回嘴。她们一会巴结人，二会埋汰人。其实，小李同志的事情，很多人都看在眼里心疼着；但就怕那几个大姐的嘴，很多人都是敢怒不敢言，也不敢出手帮忙，就怕自家男人受连累。” 傅和宸猜到王富丽说的那几个人，应该就是搬家那天来找李茉的。 王富丽：“小李同志刚来的时候，这些人说得可难听了。什么资本家的小姐做派，丫鬟命，命里克父……” “小李同志为了少跟这些人碰面，一般都很少出房间，去食堂都得挑个人少的时间去。有时她去得晚，食堂的菜都所剩无几了。” 傅和宸用力攥起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都凸显了出来。 语言的伤害，可能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刺入心里的痛楚却是深刻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