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狐鬼湖 第一百一十七章 小妹
伤疤。
陈清**的胸膛上布满了伤疤。
“你看。”陈清的手从他残破不堪的胸膛上慢慢滑过:“日本人把我折磨成了什么样子?我身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
“他们还杀了我最亲的妹妹。可我连报仇的机会都没有。”陈清眼含着泪水笑了出来:“多可笑?你为什么不笑?你不就是想看我这个样子么?”
“对不起。”清宝看着几近疯狂的陈清,口中讷讷道。
“对不起我的是这个世道,不是你。”陈清摇了摇头:“清宝那么小,那么乖,什么都不懂,我父母却认为她是个累赘,把她弃如敝履。而你呢,奸狡诡谲,满腹心机,一脸画皮,但他们却把你当成心肝宝贝。一起生活了四五年,竟也不知道你是个冒牌货。”
清宝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也不出言辩驳,任他发泄心中的痛苦。
“我呢?我没做过一丝一毫的错事,却仍成为他们斗争的牺牲品。像垃圾一样被随意的处理掉。没人管我到底会遭遇什么!”
“对不起。”清宝再次说道:“如果当年不是我去晚了,你也不会这样。”
“你按时来,也不过是陪着我一起死罢了。”陈清嗤笑了一声:“或许还能搭上你的同志。”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清宝直视这陈清的眼睛问:“你愿意告诉我么?”
陈清点了点头,长呼了一口气,然后颓丧的坐回桌边。
清宝则起身把烧开的热水,倒了一半在添了凉水的水盆中,再把水盆端到桌子上,然后又去屋里取了个小镊子出来,坐在陈清的身边,帮陈清清理手上的伤口。
“我记得你说过,有人要借日本人的手,除掉另一个人。我知道,其中一个是军统的王牌特工——夜雨。”清宝低着头,仔细的清理着嵌入陈清手掌中的碎瓷片:“那另一个是谁?”
陈清跟她说的时候,确实不知道斗法的两人都是谁,可等进了宪兵队,就一切都明白了。看谁没被抓。
“不用进宪兵队。”陈清知道清宝在想什么:“在我被抓前的那刻,我就知道是谁出卖了我们。”
“谁?”
“舅舅。”
“那张纸条……?”清宝想起了之前从暖瓶塞里找到的纸条。
“你还是找到了那张纸条。”陈清微微叹了一口气:“那是我在最后关头写的。当时我还抱着那么点幻想,幻想你能从纸条中查出线索,为我报仇。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你依旧一无所获。”
“也不算一无所获。”清宝抬起头,对着陈清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们找到了‘龙脉’?”
“算是吧。在‘龙脉’这件事上,我们已经跟军统打了个平手。”清宝说道:“‘龙脉’跟舅舅有什么关系?”
纸条上的四个字的笔锋是紧紧连在一起的。如果是毫无关系的两件事,陈清应当会在中间空一下,而不是这么一气呵成的写下去。
“让我再平静平静。”陈清闭上了双眼,他不想让清宝从他的眼中看到脆弱与痛苦。
清宝没有继续逼问。她继续低下头,仔细的清理着陈清掌中的碎瓷片。直到所有的伤口都被清理干净后,陈清才再次睁开了双眼。
之前的痛苦、疯狂、爱与恨都被他锁进了灵魂深处。
陈清用满是鲜血的手抬起了清宝的下巴,仔细的看着清宝的脸,说道:
“如果粗看轮廓,你与我妹妹确实有些相似,特别是鼻子和下巴。”
“老刘也这么说。”清宝目光中充满了歉意的看着陈清:“你见到老刘了吧?”
“见到了,他看起来是个本分人,应该对我妹妹还不错吧…。”陈清说道:“我妹妹的病,真如你们所说,是他给治好的么?”
“没有……一切都是编造的。由始至终,你的妹妹都像个小孩子一样,什么都不懂。”
“好吧!即便如此,看在孩子的份上,我不会与他为难的。”陈清说道。
“孩子并不是老刘的。”清宝咬紧牙关说道:“老刘是看她可怜,才买下她的。两人虽然住在一起,却没有成亲。”
“那……你不说我妹妹有三个孩子么?”
“老刘是个白铁匠,经常要出门干活,一些泼皮无赖趁老刘出去干活,就会占清宝的便宜。”清宝回答:“那三个孩子都是这么来的。老刘也不清楚他们的父亲到底是谁。”
“他……是个好人。”陈清的声音微微颤抖:“当年我离开家,就是想去找妹妹。”
“可,你怎么又成了军统呢?”清宝问。
“我找错了方向,去了哈尔滨。”陈清说道:“我离开家的时候,身上并没有多少钱,又一路风餐露宿,着急上火的。到了哈尔滨我就贫病交加的倒在了街上。一位姓王的先生救了我。我病好后,为了报答王先生,就留在他的铺子里,帮忙干活。”
“这位王先生,莫不就是个军统吧?”清宝知道,陈清绝不会无缘无故的提起这么一个人来。
“你猜的没错。”陈清说道:“你也知道,我是个心思缜密的人。没多久,我就发现了王先生的秘密。”
“当时我很害怕,以为他要杀我灭口。可没想到,他不仅没杀我,还把我送到了湖南,去接受特工学习。”
“那时,我还不了解军统是个什么样的组织,但在填写档案的时候,还是留了个心眼儿。我去掉了名字里的最后一个字,并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被日本人害的家破人亡的孤儿。从那时起,我就变成了陈清。”
“毕业后,我在南方工作了一段时间,做简单的报务和监听工作。43年底的时候,我受上峰委派,回到了海州。”
“虽然我是因父母卖掉了妹妹而负气出走的,可我还是惦念他们的。海州城认识我的人多,所以为了他们的安全,我只能那也不去,老老实实的待在地下室里发电报。”
“与你初遇的头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梦到我娘被鬼子扔进了万人坑。我实在心慌的厉害,就打算去家附近偷偷看他们一眼,确定他们平安就好。没想到他们却搬家了。回去的路上,遇到了你。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陈清的这段避重就轻的忆往昔,并没有让清宝满意。
清宝没和他继续绕圈子,而是直接问道:“你和夜雨除了同志外,还有其他关系么?”
“你为什么这么问?”陈清反问道。
“如果你们只是单纯的同志关系,她怎么会把接应雪乃那么重要的事交给你?”从得知陈清就是陈清怀那刻起,清宝才算把雪乃与军统之间的关系理清。
“你怎么知道……”刚开口,陈清便知道自己失言了。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便只能硬着头皮实话实说:“夜雨是我的旧同窗,兼初恋情人。”
“怪不得,她会额外的信任你。”男女之间一旦有了肉体关系精神上也会不自觉的亲密起来:“你是从雪乃那里得知的‘龙脉’之事,还是从夜雨那里知道的?”
“雪乃。”陈清说道:“夜雨对我和雪乃私下的交流,毫不知情。她一直以为我是个局外人。其实我也愿意当个局外人。可舅舅连我这个局外人都不肯放过。”
“听知情人说,夜雨是与关东军高层同归于尽的。你为何如此确定,是舅舅害了他呢?”
“同归于尽也不用拉上全组人。”陈清说道:“一个能打入关东军内部的特工,就算想自我牺牲,也一定会处理好首尾,不会暴露同志的。而且夜雨前脚被抓,宪兵后脚就把我包围在了屋内。别说她没叛变,就算她熬不过酷刑叛变了,也不会那么快招认。”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宪兵的?”
“我们约定好的那天上午。之后在宪兵队里,我得知了夜雨是在那天早上被捕的。”陈清目光深沉的看了清宝一眼:“我想通知你,却来不及了。”
“我们约的是中午……”后面的话清宝没有说出口。
她多年的心结此时已化为了满腹的酸楚。
从陈清发现宪兵,到陈清被捕,中间隔了几个小时。陈清有充足的时间去自我了断。可他如果就那么悄无声息的死了,宪兵队会有充足的时间布置好一切,等着清宝自投罗网。所以他只能耐心的等着,等到约定好的时间,闹出动静,给清宝示警。然后再结束自己的生命。
清宝无法想象陈清在那几个小时内的煎熬。
他一定躲在一个可以一览全局的地方,等着她从街口出现。没想到她迟到了,宪兵失去了耐心,开始收网。陈清失了先机,被活着押进了宪兵队,受尽了酷刑。
“你是怎么逃脱的呢?”清宝的声音有些哽咽。
“只有叛徒和死人能离开宪兵队。”陈清苦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