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毒枭回巢
晚上,刘擎在宿舍里对着电脑学习,无奈心情郁闷,怎么都学不进去。于是,她关上电脑,换了一身休闲装出发去图书馆。
回想起最近看到蔡浩杰总是呆呆地坐在图书馆里看书,刘擎觉得,也许先了解一下孩子们的爱好,才能和他们搞好关系,更好地解决他们的心理问题。
进了图书馆,她便径直走向借书台,想看看孩子们都在看什么书。
赵花戈借了《一千零一夜》,挺好,记得赵花戈说过想要成为一名作家,看这种奇幻故事可以帮助她丰富创作的想象力。
陈森借了《神甲战士之地球的黎明》,刘擎无奈地笑笑,这孩子整天爱玩打仗游戏,原来是把自己代入神甲战士了。
李小牧借了《小屁孩日记》和《没头脑和不高兴》,风格都是以轻松幽默为主。怪不得在蔡浩杰安静看书的时候,李小牧时不时地“咯咯”发笑。
那蔡浩杰看了什么书呢?
刘擎往下找到了他的名字,所借书籍一栏写着《爸爸的承诺》。
爸爸的承诺?他这是想他爸了?可是他爸都丢下他远走高飞了,还有什么承诺可言?
不对……
刘擎忽然想起了那天肖可为说的话,蔡三金已经回国了!
电光石火间,坐在天台遥望远方的蔡浩杰,图书馆中心事重重的蔡浩杰,在车后座望着黑夜出神的蔡浩杰,一幕幕画面在刘擎的脑海里飞速交织到一起……
她快步走到书架前,找到了那本《爸爸的承诺》,看了起来。
这是一个围绕着父爱展开的感人故事,小主人公的爸爸死了,但他坚信爸爸会信守承诺,在春天的时候回来看他……
刘擎觉得背后一凉,喃喃道:“蔡三金,该不会真的潜逃回来了吧……”
这么想着,刘擎也没心思看别的书了,哆嗦着离开了图书馆。
回到宿舍时,刘擎遇见了王新会,她有些紧张地四下张望了几秒,然后拉她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关于蔡三金有可能潜逃回村的猜测说了出来。
这下把王新会吓得够呛,她一脸惊恐:“真的?之前肖可为说蔡三金回国了,我还在想对方应该不敢这么快回陆远村吧,毕竟这边是重点扫毒区域,现在看来,我们这里危险了……”
“我没亲眼看见他的人,我只是猜测。”刘擎皱着眉头找理由安慰自己,“如果是真的……应该也不用太害怕吧?我们社工是帮助他儿子的,跟他本人无冤无仇。”
“唉,这么说也有道理。”王新会换了个话题,“要不要去我房间看看我做的策划案?我写饿了,本来想出来找你和瑞虹去吃消夜的,被刚刚的话题吓一吓,也没心情吃了。”
“好啊,正好我现在也不困。”
刘擎跟着王新会走到了对方的房间。一进门,一阵淡雅的清香便扑鼻而来,原来是小桌上的熏香炉正熏着香,这让刘擎紧张的情绪一下子放松了许多。
王新会搬来一张凳子给刘擎坐下,指了指电脑屏幕。刘擎坐近一看,上面显示的全是“向日葵”的宣传计划,她认真地看着,脸上露出惊讶与赞许的神色。
“新会,你好棒啊!从线上的宣传到线下的活动,每一步都考虑得十分周全。”
“作为一个公益组织,不宣传,哪里来钱呢?只靠政府的投入肯定不够。”王新会兴奋地滑动着鼠标,“通过宣传可以吸引到来自社会的捐款,有了充足的资金,‘向日葵’就可以做更多有意义的事来回馈社会,形成良性循环……”
刘擎忍不住向王新会比了个大拇指:“新会,我真佩服你!不过,你对这份工作这么上心,备考研究生的事能兼顾得来吗?”
“可以的!我给自己做了计划表。”王新会对自己很有信心,“考研的资料书要看,剪辑视频的工具书我也买了,我还报名了网课……”
“哇,你这是要把青春和热血全都奉献在这里了。”
刘擎看着王新会,这个瘦瘦弱弱看似胆小的女孩,却一次次地刷新她的认知,藏于平静下的勇气在她的心里激起了阵阵涟漪。
刘擎和王新会聊到凌晨三点才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自己好像是睡着了,但又可以从另一个视角看到一个人影从保安室旁闪过。
那人的手里拿着一把刀,正静悄悄地走进“向日葵”的机构大楼,然后顺着楼梯的台阶,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上到三楼,他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到307号门牌前才停下。
“咔嚓、咔嚓……”
他将刀尖插入门锁的缝隙中,撬开了门。
“嗒、嗒、嗒……”
脚步声越来越近,冰冷的刀刃划开了刘擎脖子上的皮肤,血液瞬间漫延开来,她痛得睁开了眼睛,一个戴着帽子的黑衣男人站在她的床边。
她嘶哑着声音问:“蔡……蔡三金?”
男人冷笑一声:“嗬,包得这么严实也被你认出来了。”
刘擎捂住脖子,瑟缩着说:“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我?你扔下两个孩子不管,我和同事们辛辛苦苦帮你照顾孩子那么久……”
男人再次举起手里的刀朝刘擎刺去:“就是因为你多管闲事,他们才不听我的话了!”
“啊——”刘擎惊叫一声,从**坐起。
周围一片寂静,门是关着的,房间里除开她,没有其他人。
“幸亏是噩梦啊……”刘擎无力地拖着身体下了床,走到门前扣上了门闩,确认门牢牢反锁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为什么会梦见蔡三金呢?就因为自己怀疑他回来了吗……
蔡三金是陆远村的老大,曾经的。
贩毒那些年,他风光无限。他用钱开路,将头上的保护伞叠加了一把又一把,以为从此能够享尽荣华富贵,却未曾料到,这看似坚固的保护伞,实则脆弱得不堪一击。他忽视了,再严密的布局也逃不过正义的法眼。仅仅一个晚上的时间,世界全变了。
“飓风扫毒”当天晚上,蔡三金和老婆叶佩华连鞋子都没来得及换,只随手打开床头柜拿出里面装有手枪和子弹的背包就踩着拖鞋仓皇逃跑。
“乓!乓!乓!”枪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地刺耳,而在枪响的那一刻起,蔡三金的内心就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他和叶佩华两人之中,必有一死。
到了庄稼茂密的田地里,两人分开逃跑,他匍匐着前进,没一会儿,却听见叶佩华的方向传来了很大的声响。
她是在吸引警察的注意力!
蔡三金眼眶一热,停止前进。他看见叶佩华和追过来的警察发生了激烈的枪战,心里很想站起来对老婆大喊:“别开枪了,投降吧!”
可“乓”的一声再次响起,叶佩华的身体颤抖了几下,便倒了下去。
蔡三金强忍着沸腾的泪水,紧紧掐住手里的枪,向远处挪动……
他逃到了一个废弃的码头上,他在这里停了一艘快艇,有专人维护,一些备用的潜逃资金和衣物也藏在了快艇的暗格里。
快艇启动了,在夜幕的掩护下,蔡三金从巡逻的死角离开。
他一路开到边境的港口,然后转去国外。
钱,他有的是。他在国外的好几家银行都存了钱,还有不少房产,分别登记在不同的人名下,正常途径根本查不到背后的主人是谁。
虽然已经到了国外,但国内的消息,他都一一关注着:
西山村的陆永福,在陆皖一家洗脚城被抓。
东桥村的罗三合,在大岗向当地警方投案自首。
东湖村的冯大永,逃到鑫州的时候被车站的民警发现,因持刀劫持了人质,被当场击毙。
双沟寮村的马玉胜,回村探望孩子,然后投案自首。
连池村的刘凤歧,潜回村里躲到亲戚家中,亲戚向派出所举报,并与警方合作将其抓捕。
新林村的章东财,逃到了国外,被当地社团盯上,抢走了所有财产,尸体被扔到了海上……
日子在提心吊胆中度过,远在他乡孤零零的他,想孩子了。
他想起和两个孩子出去玩的美好时光,想起答应过要带他们去国际学校认识新朋友,又想起叶佩华搂着两个孩子,站在家门口笑着迎接他的场景……
煎熬了一年多,他终于等到了机会。
从他搜集到的情报来看,政府关注的重心应该是转移了,转到了改善民生上,原本几十个缉毒检查站也撤走了,只留下几个重要的站点还有人驻守。
风暴过后必有平静的时刻,这一天,蔡三金决定回国了。
他根据地图制订了周密的计划,一路经过不同的国家,交通工具也从大巴到飞机、再到出租车、火车、轮船,费尽周折,才回到故土。
但他回来后,没有立刻去找儿子。
他先找落脚点——这也是他很早之前就准备好的。他在市、县、镇子上都购置了多套房产,有的是商品房,有的是商铺,有的是小作坊,都是别人代持。
他对这些房产进行筛选,有的即便绕了几层关系,仍然被查了出来——只要暗中观察就能发现,这些地点时不时地有警察上门。他还会故意给一些房产的明面拥有者打电话,以警察的口气劈头盖脸地问:“蔡三金有消息没?”
如果对方回答“没有”或者“有”,都代表警察已经打过招呼了。
如果对方反问“你谁啊”,那就可以继续旁敲侧击地对暗号。
最后,他选中了沿海一座废弃的制冰厂。这是别人的产业,他买过来后没有做户主变更,如今户主已经去世,这座废弃的小工厂便彻底无人问津了。
当时买下来后,他就在制冰厂的内部给自己装修了一个可以方便生活的单间,并安装了指纹密码锁。现在开门进去一看,里面的摆设和他走之前一样,他可以放心把这里作为接下来的行动据点了。
再次出现在全营镇上的蔡三金,已是一身渔民打扮:宽檐草帽、破旧的衬衫和休闲裤、一口纯正的土话,和路过的当地人比起来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就像鱼儿游进了大海。
作为潮东县的头号通缉犯,蔡三金应该认为全营镇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可奇怪的是,当他踏上这片土地时,他的心反倒安稳了下来。
在镇上观察了半个月后,蔡三金终于决定回陆远村看看。
他又换了一身装扮。
这一次,他扮成了一个收废品的人,脸上粘了络腮胡,戴着一副老式墨镜,踩着一辆放着压扁的纸箱、玻璃瓶等废品的三轮车,叮叮咣咣的。
他的心理素质非常强大,还敢主动跟人打招呼:“有废品卖不?报纸、箱子、塑料瓶、铁锅……好价收购,好价收购哩!”
他慢慢悠悠地骑着,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眼前出现——那是他的母亲,林淑慧!
林淑慧颤颤巍巍地从巷子里走出来,招手说:“我家有废品卖,停一下!停一下!这里……”
蔡三金的脑袋一片空白,隔着墨镜,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往林淑慧的位置骑过去时,又听林淑慧对身后的人说:“主任老弟,有没有我家三金的消息啊?”
蔡三金急忙收住情绪,继续慢慢向前,发现那人是蔡建林,于是随口问道:“主任,有废品卖不?”
蔡建林打量了他几下,问:“看你有点面生,你怎么知道我是主任?”
蔡三金笑呵呵地说:“阿婶刚才不是喊你‘主任’嘛,我只是看着显老,听力好着呢。”
蔡建林“哦”了一声:“听你的口音,是本地人吧。”
蔡三金说:“是啊,我平时就在周边的几个村收废品。”
“你是哪个村的?”
这是个非常要命的问题,但蔡三金早有准备。
“双沟寮的。”
“噢噢,双沟寮,离这儿确实不远。”蔡建林看了一眼整齐摆放着废品的三轮车,说,“你等下来村委会,院子里有些纸箱、瓶子什么的,你都拿走,不要钱。”
“好咧!谢谢主任!”蔡三金高兴地应道。
蔡建林转头对林淑慧说:“你们家的困难补助申请我已经提交上去了,镇长了解你们家的情况,说通过的问题不大,到时候补助批下来了,我再跟你说。”
林淑慧不住地道谢:“谢谢,谢谢……听说一个月能有不少钱呢。”
“是啊,浩然、浩杰都未成年,你年龄又超过了六十五岁,补助得有一千多块吧。”
“太好了,太好了。”林淑慧激动得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蔡三金看着母亲布满皱纹的双手,心中泛起酸楚:才一千多块,算钱吗?想当年,他去KTV随便打赏一个陪酒女就是上万块,去赌城赌一晚上能输上千万……
等蔡建林离开后,林淑慧便招呼蔡三金:“阿叔,来,我带你去收东西。”
蔡三金答应了一声,骑车跟在林淑慧后面。
回家的路,他再熟悉不过,但他还是装出第一次来的样子,走到一个巷口时,他故意往左骑,林淑慧站在右边指引“这边,这边”,他才一愣一愣地往回骑。
到了家门前,林淑慧只顾翻口袋找钥匙,没注意前面有个坎,在她踢到那道坎差点摔倒时,蔡三金眼明手快地扶住了她:“阿婶,小心点。”
“瞎咯!瞎咯!越老越不中用了。”说着,林淑慧拿出了钥匙,颤颤巍巍地打开门。
熟悉的家在蔡三金面前展开,一砖一瓦,一桌一椅,每一处都倾注了他的心血。
“你坐这儿等等我,想喝茶就自己弄,茶叶就在旁边的柜子里。”林淑慧朝屋里走去。
“好,谢谢阿婶,你慢慢找,不着急。要是拿不动就喊我过去。”
等林淑慧走开,蔡三金熟练地接水、烧水、放茶叶,然后打量起周围。
他从客厅一直逛到厨房,里面的景象让他的心揪成一团:墙角堆着零散的木柴,置物架上摆着廉价的土豆、南瓜、生菜和一小篮鸡蛋,冰箱已经积灰,没有通电,整个厨房没有一块肉。
蔡三金抬起墨镜擦了擦湿润的眼睛,然后重新戴上,循着收拾的动静走到杂物间。
林淑慧正弓着背整理地上的旧报纸、脏塑料瓶之类的杂物,发现蔡三金过来盯着看,她笑着说:“这有用的东西多的是,平时出去散散步,见到路边有就捡回来了。”
蔡三金知道非法收入都会被政府没收,但没想到家里会过得如此艰难——他蔡三金是谁?整个潮东县响当当的大人物,自己的亲妈居然惨到要去捡破烂……
“阿婶,你的家人呢?”
“两个孙子在上学,儿子不知道去哪儿了,儿媳死咯,埋在荔枝林。”
“唉,辛苦你一个人要带两个孩子。”
“没办法,带呗,我就是没有享福的命。”
蔡三金心里又气又委屈,恨不得立马带上母亲和儿子飞去国外,重新过起奢靡的生活。他握紧拳头,对着林淑慧的背影说:“我来吧,阿婶,你说哪些可以收,我就收,你在旁边歇着。”
“不用不用!”林淑慧直起腰,转身让蔡三金出去,“你去客厅喝茶,我收好就拿出去。我这副老骨头要是不多动动就该生锈咯。”
蔡三金站在原地,看着林淑慧再次弓下的背,低声叹道:“人没钱就是不好过,我这收一天废品也卖不了几个钱。”
林淑慧像在回答蔡三金,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只要人还活着,就有希望。你看你能走能动,我也是,有的吃有的穿就够了,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都会没的。”
蔡三金有些哽咽,慢慢退出杂物间,在客厅喝起了茶。柜子里还有很多茶叶,估计林淑慧已经没闲心喝了,也没有村民会来找她聊天品茶了。
林淑慧提着大包小包出来了,蔡三金立马起身去接。他其实还想再坐一阵子,跟母亲说说话,但又怕露出破绽,只能恋恋不舍地把一件件废品摆进车斗。全部摆好后,蔡三金假意称了称重量,然后直接塞给林淑慧一百块,林淑慧喜出望外:“这么多?有这么多吗?”
蔡三金擦了擦汗:“有的,有的。对了阿婶,我刚才找茶叶时,看到茶叶盒里有一捆钱呢,我没动,你记得收好,别弄丢咯。”
“茶叶盒?”林淑慧备感意外,蔡三金没再说话,推着三轮车走了。
林淑慧走向茶桌,桌上摆了一个“凤凰单丛”的茶叶罐,罐身圆口大肚,她把手伸进去一摸,摸出一捆用皮筋卷得整整齐齐的钱,目测得有一万块。
“好人哪。”林淑慧自言自语。
蔡三金继续骑着三轮车绕着陆远村转,特意绕了一番远路再骑到村委会。在院子里停好车后,他把堆在墙边的废品一一搬上车,然后又把院子打扫了一下才离开。
路过村小学时,他看见蔡浩然正在跟一群男孩打篮球,有些怅然。
学校的老保安招呼他进去,说里面有很多废纸可以收,但他摇摇头:“下次吧,我的车已经装不下了。”
虽然他很想跟儿子说说话,但时机未到,只能忍耐,继续隐藏,隐藏……
蔡三金骑到了荔枝林。
这时候的荔枝还没成熟,也不用打药,所以没什么人来。
走到自家的果园时,蔡三金四处张望,确定没有异常动静之后,就把三轮车推到其中一棵枝叶茂密的荔枝树后面藏起来,然后慢慢往里走,在一个棚屋旁边,他看到了一个小坟包。
没有墓碑,坟上全是草。
他将草拔了拔,然后坐在坟边,望着坟包出神。
他自认不是什么痴情男人,发财后更是经常花天酒地,身边无数莺莺燕燕,但从来没有离婚的想法,叶佩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也乐得自由。现在想想,自己以前真的很混账,老婆对他那么好,他却不当回事,到最后,老婆为了帮他逃跑还付出了生命……
蔡三金跪在坟前,喃喃道:“老婆,我知道这个世界上你最牵挂的就是浩然和浩杰,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他们带走享福,不会丢下他们不管的。等将来儿子长大了,结婚成家有后了,我就马上回来,和你埋在一起。”
说完,他恭恭敬敬地俯下身子,磕了三个头。
接着,他站起来,拍掉沾在衣服上的碎草和尘土,然后推着三轮车离开荔枝林。
一个嘴角流着口水的小孩,在树荫底下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三轮车驶出的反方向走去……
新的一天,新的忙碌。
刘擎被王新会拉去拍视频,赵瑞虹则配合苏静等人布置成果展示。
苏映红来了,她照常开展自己的工作,没问刘擎给陆远村的孩子辅导作业的事,刘擎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心虚,只好主动多干点活,以减轻一下愧疚感。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终于能歇一会儿了。刘擎拿出手机看了看,想起之前在图书馆的猜测,便给肖可为打去电话说明情况。
“……对,蔡浩杰最近的表现的确有些反常,除开看书就是发呆,有时候蔡浩然找他玩,他也不去。”
“这是重要发现,你先别跟其他人说,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大约一小时后,肖可为驱车到达了活动中心的门口。
刘擎把他带到图书馆的走廊上,指了指正在阅读区里认真看书的蔡浩杰。
肖可为观察了一下,然后把刘擎拉到一边,问:“还有没有别的事?”
刘擎摇摇头:“向日葵社群活动中心可以说是全营镇最热闹的地方了,蔡三金即使胆子再大,也不会来这里找儿子吧。”
“我的意思是,蔡浩然、蔡浩杰两兄弟有没有给你提供什么线索?”
“没有,人家是父子啊,知道什么也不能告诉我吧。”
“父子怎么了,举报违法犯罪行为,提供在逃人员的线索,是公民的义务……”
刘擎一听到肖可为开始说教就头疼,反驳道:“他们只是小孩子,懂什么?你以为是拍武侠剧,上来就大义灭亲啊!”
肖可为看到刘擎无语的表情,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尴尬地说:“不好意思,我有些急了。”
“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别的就帮不上什么忙了,我要回去上班了。”刘擎转身离开。
刘擎走后,肖可为在活动中心里转了转,然后又出去,到外面的街上逛了一会儿。
没有特别的发现。
他给领导打电话汇报了这件事。
对方下达指示:“长线布局,密切跟踪,暗中摸排,切勿打草惊蛇。”
“收到!”肖可为回复。
晚上六点半,刘擎、王新会、赵瑞虹三人商量着去哪里吃饭,不想在食堂吃了。肖可为一直在附近监视着“向日葵”的动静,见她们出来了,就过去邀请她们一起吃饭。
王新会笑嘻嘻地说:“大帅哥,又来镇上执行任务啦。”
刘擎夸张地比了个“嘘”,打趣道:“肖警官,你怎么知道我们正好要去吃饭?”
肖可为笑着摸摸肚子:“因为我也饿了啊!走吧,带我见识见识这边的地道美食。”
这时候苏静出来了,刚好听到几人聊天的内容,接话道:“我知道有个地方有很多好吃的摊子。”
“行,上我车吧。”肖可为朝大家挥手。
在苏静的指引下,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到了海边。她领着众人走过弯弯曲曲的木栈道,来到了渔排上。
海风习习,一艘艘小船用钢索串在一起,每艘船上都开了一个摊位,各种食物在铁板上油滋滋地煎烤着,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这家烤鱼看着不错,就是要排队。”赵瑞虹望着前面一个摊位说。
“是耶,要不这样,瑞虹你去排队占位置,我们去打包其他吃的,估计等买回来了,就有位置坐了。”王新会说。
“可以呀,我们五个人,点两条鱼呗。”
“嗯嗯,两条肯定够,还要留肚子吃别的。”
“肖警官,你能吃辣不?要不要一条做辣的,另一条做不辣的?”
“嗯嗯,我都行。”
五人商量完毕,便分头行动。
刘擎买了花蟹粥,王新会买了炒花蛤,苏静买了虾饼和鱼皮饺……肖可为面对琳琅满目的外地美食,十分纠结,逛了一圈下来才终于买到两盒卤味和一份杂炒粿条。
等待摊主出餐的时候,肖可为四处张望,看见远处有一栋黑乎乎的破楼房,随口问道:“老板,那是什么地方啊?”
摊主回头瞥了一眼,说:“你问那边那个矮矮的房子吗?是废弃的制冰厂。”
肖可为感叹道:“这边的风景这么好,不住人的话怪可惜的,那房子翻新一下就是海景房了。”
摊主笑笑:“确实有人住了哦,一个收废品的阿叔,把那里当成废品收购站了。平时还会来我们这边吃饭,说话挺客气的。”
“哟,还挺会享受啊。”
“那倒不是——我们这边的定价都很便宜,你看你买的大份炒粿条才十五块,小份只要一半的价钱,多划算,回家自己做饭还麻烦呢。”
肖可为认同地点头:“确实,不仅便宜,分量还大,我也是跟着本地朋友才找到这个好地方的。”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几下,肖可为拿出来一看,是苏静发的消息:“过来烤鱼摊这边吃饭啦。”
“好的,马上来。”肖可为笑着回了一条语音。
桌上摆满了打包回来的菜,正中间是两盘烤鱼,大家围坐在一起边聊边吃,好不热闹。吃了一会儿,刘擎说想去买糖水喝,王新会和赵瑞虹立马起身要跟着走。
到了卖糖水的摊位前,刘擎说:“你们要吃哪种口味的?我一起打包回去吧,不用你们跟着等。”
王新会和赵瑞虹抿着嘴笑,挤眉弄眼地朝着一个方向看去。
刘擎顺着两人的指示扭头,看到苏静和肖可为举止亲昵地聊着天,顿时惊得张大了嘴巴。
“他们两个?”
“上次在浩然酒家吃饭的时候,两人的互动就有点暧昧了,看不出来嘛!”
“啊?有吗?”
“眼神、动作都明显‘有问题’啊,你没看出来?”
“我……还真没看出来!”
“得了,我们就在这边吹吹风,消化消化,让他们过一下‘二人世界’。”
“嘻嘻……”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着,在小摊的座位上慢悠悠地喝完糖水才回去。
不知道肖可为对苏静说了什么,苏静脸色潮红,笑意盈盈:“回来啦,你们吃饱了吗?还剩好多卤味和鱼皮饺呢。”
“一口都吃不下啦。”刘擎笑着回答,王新会和赵瑞虹也点了点头。
“行,那卤味和鱼皮饺我们就带回去吧,明天中午用微波炉热一热还能吃。”苏静起身收拾桌上的打包盒,肖可为马上也跟着收拾,刘擎、王新会、赵瑞虹三人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
肖可为开车把社工们送回机构后,就去了镇派出所。
秦副所长正在值班,他的老婆也在缉毒大队工作,因为这层关系,秦副所长跟缉毒大队的人比较熟,肖可为去打听消息就不显得尴尬。
“秦副所长好。”肖可为走进去,见对方的桌上放了一杯热茶,顺势把手里的打包袋拿出来,“正好,糯米卷配茶。”
秦副所长高兴地接过打包袋:“小肖,谢谢啊,坐下一起吃呗。”
肖可为摇摇头,坐了下来:“给你买的,我刚刚在渔排那边的夜市已经吃饱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秦副所长拿出一次性筷子,夹起软糯香甜的糯米卷往嘴里送。
肖可为趁机询问起来:“最近陆远这边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报案,或者跟在逃人员有关的线索?”
秦副所长放下筷子,假装严肃地说:“小肖,你这是抢功劳来了?我们也有抓捕任务的,人要是被你抓了,功劳算谁的?”
肖可为保证道:“我们只做增量,不做存量,如果有你们已经掌握得比较清晰的可疑人员,我们不会碰。”
“嘿,跟你开玩笑呢。”秦副所长抿了一口茶,想了想,“特殊的报案……这件不知道算不算。有个小孩失踪了,家长到处找都找不到,一开始我们以为是人贩子把小孩拐跑了,但是了解到小孩的情况后,又觉得人贩子作案的可能性不大……”
“为什么?”
“因为这个小孩有智力障碍——人贩子拐走孩子通常都是为了卖钱,智障儿童连基本的自理都成问题,在非法市场上的‘价值’自然不高,所以,我们还是往走失的方向来查。找了两天,居然在荔枝林里面找到他了,当时他躺在一个坟头边上睡得正香呢。”
“小孩子对死亡没有概念,所以也不会忌讳什么。”
“确实,这个年纪的小孩胆子也大,我们发现他的位置已经是荔枝林比较偏僻的地带了。”
肖可为敏锐地注意到“偏僻”二字,问:“我想去那边转转,你能告诉我在哪儿吗?”
秦副所长爽快地说:“可以,你记一下……”
肖可为开车来到荔枝林外,把车停在土路的一旁,然后打着手电筒往林子里走去。
夜晚的荔枝林静得可怕。风吹动树影,沙沙作响,为这片土地平添了几分诡谲。
里面的路越走越黑,仿佛要将肖可为吞噬一般。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坟包。
他用手电筒照了照,便推断坟包主人的亲友近期来过——上面的杂草明显有被清理的痕迹。
奇怪的是,这个坟包就孤零零地堆着,没有立碑,祭祀的物品也腐烂严重。这样的话,近期来祭拜的那个人应该没有带祭祀的东西,只是除了除草。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肖可为困惑不已,他用手机拍下坟包的照片,又用手电筒的光照了照周围,大致检查完,确认没有异样后,就从荔枝林里走了出去。
再次发动汽车时,他越想越不对劲,于是掉转方向,往村委会开去。
到了村委会,他看到有个房间的灯还亮着,走进去一看,蔡建林正跟一个老汉在喝酒,桌上还摆着花生米和一盘生腌。
见肖可为来了,蔡建林热情地招呼肖可为一起喝酒,肖可为说自己开了车,婉拒了。接着,他点开手机里刚刚拍摄的照片给两人看,问两人认不认识这个坟是谁家的,蔡建林瞥了一眼就嫌弃地看向一边:“哎哟,大晚上的让人看坟头,多不吉利!”
“喝这么多酒还壮不了胆啊!”老汉嘲笑了蔡建林一句,然后凑近手机看了看,说,“这这这……这不三金家的坟嘛。”
“你怎么知道的?”蔡建林好奇地问。
“当然,这坟可是我跟别人一起挖的。那时候请别的村的挖坟人,人家一听是陆远村的立马挂电话,给多少钱都不来。要是再放下去人就臭了,我只好找了几个好说话的老头帮忙挖坑埋了她。想找年轻人?根本找不着,那阵子扫毒,年轻人都抓得七七八八了!”老汉喝了一口酒,肯定地说,“你看,坟边搭着个棚屋,我记得清清楚楚,这就是三金家的,埋的是他老婆,扫毒行动的时候拒捕,被当场击毙了。”
肖可为的眼睛亮了,结合刘擎提供的线索,蔡三金很有可能是回陆远村了。
他激动地向蔡建林和老汉道谢,然后匆匆驾车离开。
路上,他忍不住给苏静打电话,想拜托苏静留意一下蔡浩杰,刚打过去,电话就接通了。
“苏静,我有事找你。”
“哈哈,我正在看手机,电话就打来了。你到家没?”
“没呢,我还在全营,刚才去了一趟镇派出所,现在才准备回县城。”
“这样啊,我现在在向日葵社群活动中心,也要回县城,能搭你的顺风车吗?”
“当然可以,我去接你。”
肖可为到达时,苏静已经在活动中心的大门外等着了。
等苏静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肖可为不好意思地问:“是不是等很久了?”
“没事,不能让你等我啊。”苏静干脆地回答。
肖可为笑着发动汽车,和苏静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聊到肖可为的工作时,他想起来还有事要拜托苏静,郑重说道:“苏静,我们缉毒大队现在的重点任务是抓捕逃犯。全营镇最棘手的逃犯就是蔡三金,所以……”
没等肖可为说完,苏静就说:“蔡浩然和蔡浩杰都是‘向日葵’的重点关注对象,我以后多留意。如果蔡三金回村里看孩子了,不可能不留下蛛丝马迹。”
肖可为在心里暗暗吃惊,心想自己没说接下来的话呢,苏静已经把他想说的话给说了。
“苏静,太谢谢你了。”肖可为说。
“不用客气,我们都希望快点抓到逃犯,而且,你是刘擎的朋友,也相当于是我的朋友。”苏静低头笑笑,“对了,你跟刘擎是怎么认识的?”
“她就读的大学跟我做特警时的训练基地很近,一次偶然的机会让我们认识了,没想到来了潮东,我们又遇见了。”
“缘分啊!”苏静看着聚精会神开车的肖可为,瘦削的脸庞,坚毅的眼神,她打心底地喜欢,“那你以后会在潮东安家吗?”
“应该吧,我在潮东待得挺舒服的,这边的气候和饮食我都喜欢。”
“那你想过找个什么样的女孩结婚吗?”
“这个,还没想过……”肖可为尴尬地笑笑,“我条件不算好,现在还住单位宿舍呢,没买房子。而且缉毒警的工作比较危险,女孩子知道了,恐怕就会跑了。”
苏静默默在心里应道:“不一定呢。”
刘擎在陆远村开始了新的工作。
她跟苏映红谈好了条件,“向日葵”是早上八点半上班,她改为十一点再上班,在陆远村的辅导工作则是下午五点到七点。刘擎对这个安排挺满意的,因为第一,她确实有心做这件事;第二,能帮肖可为做一下“人形监视器”,监视蔡浩然和蔡浩杰有没有异常的举动;第三,在陆远村只有辅导作业这个任务,不像待在活动中心那样要兼顾很多事,相当于出去偷偷懒了……
为了让刘擎熟悉环境,苏映红让她今天直接在陆远村待一天,后面再按约定的时间来,所以,她今天十点就到了村委会。
蔡建林听说刘擎是来给孩子们辅导作业的,特别高兴,立刻召集村民在村委会收拾出一个大房间,桌椅不够,就直接搬会议室的过去,一群人忙得乐不可支,刘擎想帮忙都插不进手。
她被蔡建林赶到房间外面等,只能干看着,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蔡主任,你们把会议室的桌椅也搬过来了,那开会的时候怎么办呀?”
“先给孩子们用,会议室的,我们后面再买。”蔡建林笑呵呵地说。
刘擎很感动,看得出,陆远村的大人们非常珍惜孩子的学习机会。等房间收拾好之后,她就拿出教材坐在里面复习,心想绝对不能辜负大家的期望。
不知不觉复习到了下午一点多,刘擎的肚子叫了起来,她起身出去,打算在附近随便找一家快餐店对付一下。走到路边时,她看见一个有点面熟的阿姨朝村委会的方向走去,正回忆着对方是什么人的时候,那阿姨主动跟她打了招呼:“刘老师,中午好啊。”
刘擎想起来了——这是蔡建林的老婆,好像姓马,上次来陆远走访的时候,苏静带她跟马阿姨聊了几句。
“阿姨,你来找蔡主任吗?他还在忙呢。”
“不是,我来找你的。”
“找我有什么事呀?”
“来我家吃午饭啊。”马阿姨热情地挽起刘擎的手,“你一来,老头就给我打了电话,让我中午多做点,说要喊老师来家里吃饭。我已经做好了,跟我走吧。”
“啊,好的,谢谢你们……”
路过一家超市时,马阿姨停住了脚步,进去挑水果。眼看着马阿姨越挑越多,刘擎赶忙上前制止:“阿姨,太多啦,吃不完的。”
马阿姨笑笑,说:“不多,吃不完的话,你就带走。你从那么远过来帮孩子们,这点水果都不够我们谢你的。”
“太客气了,这是我自己选择的工作。”
坐在收银台前的超市老板瞥了一眼刘擎,问:“年轻人,来这里干什么?”
刘擎扭头看去,郑重回答:“帮助涉毒家庭的孩子健康成长。”
“嘁,要是上面不来搞事,哪里用得着你们帮。”超市老板不屑地念叨。
“老虾蛄,你怎么这样说话!”马阿姨不满道。
超市老板提高了嗓门:“怎么不能说了?以前我这里的生意多红火,来找我买烟的,一次买几十条;上千块的酒,一天也能卖几十瓶。现在,囤的烟都放过期了,酒倒是能放,可压库存啊,我这一天天闲得拍苍蝇,说起来就头疼……”
“你就图你生意好,不管别人的死活。”马阿姨付完钱,气呼呼地拉着刘擎走了。
走在路上,马阿姨对刘擎说:“刘老师,你别往心里去,村子里有些人的素质就这么差。”
“我不气,阿姨,你也别气了。”刘擎伸手去拿马阿姨手里的水果,“看着好沉呀,分一袋给我拿吧。”
“好咧,好咧。”马阿姨挑了一袋轻一点的递给刘擎,继续诉说心中的不满,“耽误了他们赚钱,所以有怨气;把他们的亲戚朋友抓了,还是有怨气。也不想想,毒品害了多少人!其实,他们都知道毒品不好,要不干吗起‘猪肉’这个外号,不敢直接说毒品的真名呢?!前面这家,墙上写了字的,这家人的儿子不仅制毒,还吸毒……”
顺着马阿姨所指的方向,刘擎看到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他面容憔悴,坐在小马扎上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有孙子吗?”
“有,但是死了,被亲爸杀死的。那人吸毒吸蒙了心,直接把孩子活埋了……”
短短几句话,勾勒出一个惨绝人寰的故事。
刘擎看向白发老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人仿佛雕塑一般,怔怔地看着墙。
“大人作孽,小孩受罪啊。”马阿姨继续带着刘擎往自己家走去。
到了家门前,马阿姨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传来狗叫声,刘擎有些害怕,走进去一看,是一只母狗在龇牙咧嘴地叫,它的身下围着一群小奶狗在吃奶。马阿姨安抚了母狗几句,母狗才稍微松懈下来,斜眼看着刘擎。
刘擎尴尬地笑笑:“狗妈妈以为我是坏人。”
“只要一有陌生人进来它就会这样,可警惕了。你看,有的人做父母连狗都不如呢。”
刘擎认同道:“是啊,不负责任的父母对孩子来说就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还会直接影响到孩子的未来。”
马阿姨领着刘擎走进客厅,笑眯眯地接话:“你们这些社工老师,就像照耀孩子们的太阳,给予他们希望。坐吧,我去热菜。”
“有什么我能做的?我是老师,不是懒汉!”
“好好好,那你洗一洗水果……”
虽然是家常菜,但马阿姨也做得色香味俱全,刘擎吃得很尽兴,心想下次过来一定要买点礼物,不能两手空空。
两人吃到一半的时候,蔡建林回来了,一坐下就问刘擎:“怎么样?吃得惯吗?”
刘擎点头如捣蒜:“当然!马阿姨做饭可好吃了,我刚刚还请教了她几道菜的做法呢!”
马阿姨说:“你不知道,有年轻人来家里,我们多高兴。现在进出村子的路修得越来越平整,上网的网速也越来越快了,可村里的年轻人却越来越少了,唉……”
蔡建林把一盘咸菜炒肉往刘擎面前推了推:“无论是什么地方,没有年轻人就没有活力,‘乡村振兴’必然离不开年轻人。刘老师,你要是不过来,我们连吃好点的动力都没有,哈哈。”
是农村跟不上时代的步伐,还是时代抛弃了农村?刘擎看着桌上朴素而真诚的菜肴,回味着两位长辈说的话……
吃完饭,回到村委会,刘擎在院子里看到一个身影到处看来看去,开口问道:“谁啊?干什么的?”
那人便是蔡三金,他慢慢转过身来,对刘擎说:“噢,我是收废品的,村主任说,我可以随时过来这边收废品,我就来看看。”
“这样啊,那你随便看吧。”刘擎没在意,继续往楼上走去。
坐进房间后,刘擎开始恶补小学知识。有的题她用自己的方法根本解不开,有的知识点她早忘了,一通复习下来,她自己心里也有点忐忑——但愿不会遇到她答不上来的题,不然她一个大学生就丢脸了……
下午五点,村小学放学了,原本安静的陆远村顿时躁动起来,刘擎也走下楼,准备迎接孩子们。
蔡浩然一马当先,在前面又蹦又跳;他后面的小跟班,一个个生龙活虎的,看见路边摆着什么都爱踢一脚;还有的直接拔了村民家的果树树枝,一路挥舞,路过的行人只能小心躲避。
蔡建林在村委会门口设置了“路障”,这让孩子们十分不满,质问为什么不让他们回家,蔡建林反驳:“老师没跟你们说吗?放学后,先来村委会,把作业做完再回家。”
其中一个男孩喊道:“老师说的是做‘猪肉’的家庭,我们家又没做过!”
“你小子真是不识好歹,让你来做作业是害你了?”蔡建林打开路障,“你,过去!”
男孩走过去,转身朝蔡浩然做了个鬼脸:“蔡浩然,你肯定要被留下了,哈哈哈哈!”
蔡浩然用脏话骂了他一通,男孩干脆不走了,跟蔡浩然对骂起来,吵着吵着,他们各自的伙伴也加入了“骂战”。不知道是谁先推了对方一把,导致战争升级,双方打了起来,蔡建林和其他村民连忙过去拉架,蔡浩杰趁乱捡起一块石头,朝最先挑衅蔡浩然的男孩砸去,男孩冷不防地被砸中了脑袋,血顿时流了出来。
“呜……”男孩痛得放声大哭。
所有人都被哭声吓得停了手,蔡建林也慌了,立即抱起受伤的男孩跑向村卫生室。这时,男孩的大伯过来了,围观的超市老板添油加醋地对他一通说,男人顿时火冒三丈,冲过去一把揪住蔡浩然,“啪、啪”甩了两个大耳光,打得蔡浩然双颊通红。
蔡浩然咬紧嘴唇,一声不吭,男人还想揪住蔡浩然打,刘擎挤进人群中,护住了蔡浩然,气愤地说:“你打他干什么?”
男人吼道:“他把我侄子打伤了,我还不能教训教训他了?”
“小孩子之间的矛盾让小孩子解决,大人插什么手?”
“都流血了,大人还不能出手?难道我要眼睁睁地看着我侄子被坏种打死吗?”
围观的人里有帮腔的:“是啊,那坏种的爸以前是村里最大的毒贩,现在他爸不在了,留下的坏种还要祸害村里人!”
“他爸是他爸,他是他,大人做的事跟小孩子有什么关系?你这么大的人,打小孩还有理了?”刘擎边说边给蔡浩然揉脸。
“恶人就该有恶报!那时候蔡三金气焰熏天,村里哪个老实人没被他欺压过?我看,这两个坏种迟早也要被枪毙!”
“那我先枪毙你!我枪毙你全家!”蔡浩然语出惊人,刘擎想捂住他的嘴都捂不住,一旁的蔡浩杰也跟着嚷嚷,眼看冲突要再次升级,一声怒喝镇住了整个局面——
“都给我安静下!”
蔡建林额头渗着汗珠,走到男人面前:“你侄子没什么大碍,主要是破了皮,已经在村卫生室处理伤口,很快就可以去接他回家了。小孩子之间吵吵打打都是正常的嘛,说不定过几天,他又跟蔡浩然一起玩了。”
“大虾蛄说……”
“他那人你还不知道,狗嘴里什么时候吐过象牙!”
男人瞪了蔡浩然一眼,准备去村卫生室,蔡建林又补了一句:“医药费我已经付过了,别找淑慧要了啊。”
“知道了。”男人挥挥手。
风波总算平息,看热闹的村民领着自家孩子回去,剩下十几个孩子进了村委会。但蔡浩然不愿意去,说要回家帮奶奶干活,刘擎说:“比起替她干活,你把作业做完更让她开心。”
“擎天柱,我的学习成绩就是这样,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变形金刚干的就是把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走,你不去浩杰也不去,你忍心看你弟弟做个什么也不懂的文盲啊?”
“这……”蔡浩然犹豫地看着蔡浩杰。
蔡三金骑着三轮车过来了,戏谑道:“去嘛,去嘛,不好好学习就跟我一样收废品喽。”
蔡浩然瞥了一眼衣服脏兮兮的废品汉,低头跟着刘擎进去了。
从放学到坐到房间里,花了一个小时;维持房间内的秩序,又花了十几分钟。刘擎擦了擦汗,在心里叹道——要是每天都这么鸡飞狗跳的,别说偷懒了,人都瞬间老几岁……
学生们拿着笔,不管会不会,都埋头写了起来。刘擎一个个地走过去检查,发现有不对的,当场就纠正过来,要是对得多,她就适当地表扬几句。
蔡浩然很快就嚷嚷着已经做完一个科目的作业了,刘擎怀疑地拿起来看,果然——基本全错,难得对的两道还是选择题,估计也是蒙的,她想给蔡浩然讲题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讲起。
蔡浩然看见刘擎在发愣,笑嘻嘻地说:“看吧,教我就是白费力气,你还不信,被事实教育了吧。祖传牛皮癣,专治老中医!”
坐在周围的学生都被蔡浩然自创的歇后语逗笑了。
刘擎摇摇头:“我就不信了,蔡浩然,我决定从一年级的数学开始教你!”
“啊?!何必呢……”蔡浩然的笑容僵在脸上。
刘擎一脸认真地说:“我是拿工资的,我有义务完成我的工作。”
蔡浩然拿着橡皮把玩:“我本来就是烂泥扶不上墙,就算教不好我也跟你没关系。”
“不,有关系,我作为老师没有尽力教好学生,我良心上过不去。”
“嗤,你根本就不是老师!我听说了,你们这个职业,叫‘社
工’!”
“教你知识、教你做人的道理、使你积极向上,这就是老师。‘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每一个对自己成长有帮助的人,都是老师。其实你想想,我辅导你做作业,你把作业做好了,是不是到学校后就免得被老师们批评了,你是不是也能收获好心情?奶奶看到你完成作业了,是不是也不会那么担心你?为了奶奶,为了自己有好心情,就得把作业做好……”
“好啦好啦!反正我是小孩子,说不过你。”蔡浩然捂住耳朵,做最后的反抗,“那……如果我把作业做完了,能不能用你的手机玩游戏?”
刘擎果断拒绝:“不行,学习上的事,不能做交易——但要是非学习时间,我会找机会给你玩的,每次不超过半小时。”
蔡浩然开心地笑着:“好,一言为定!”
晚上七点半,大部分学生都做完作业回家了,只有蔡浩然还在抓耳挠腮,蔡浩杰则安静地在一旁等待。蔡浩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蔡浩杰的作业本,说:“你全都写完啦,回去吃饭吧,不用等我。”
蔡浩杰坚决地摇头:“不,我们一起回去。”
刘擎给蔡浩杰竖起大拇指,扭头对蔡浩然说:“浩然,加油,以后提高效率,早点做完作业,早点跟弟弟回去。”
“嗯嗯。”蔡浩然用笔帽挠了挠头,“擎天柱,你有吃的吗?”
“你饿了?”
“还没,你要是有的话,拿点给我弟弟吃。”
“行,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出去一下。”刘擎说完就出了门。
走到外面的街上时,她发现废品汉还在这边闲逛,顿时心生警惕,问:“这么晚了,还不回去啊?”
蔡三金流畅地应答:“回早了也没事干,我等着收一捆钢筋呢,刚刚一个女的说她老公过一阵回村,车上有一捆废钢筋。”
“行吧!”刘擎不再细问,直奔小卖部。
她买了两袋饼干,一袋辣条,还有两瓶可乐——虽然给小孩子喝碳酸饮料对身体不好,但她记得蔡浩然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可乐了,偶尔给他喝一瓶,当作学习的奖励也好。
果然,等刘擎把一整袋的零食放在桌上时,两兄弟立马双眼放光。
“擎天柱老师,你要是每天都给我喝可乐,我每天准时来做作业。”蔡浩然激动地说。
“你想得美!”刘擎拿起铅笔敲了敲蔡浩然的脑袋。
到了八点,蔡浩然终于做完作业了,他左手拿着零食,右手牵着弟弟往外走,刘擎跟在后面送他们出去,走着走着,刘擎听到有人跟他们搭讪:“嘿,怎么光吃辣条不吃饼干啊?”
“饼干拿回去给奶奶吃。”
“那辣条呢?”
“奶奶不能吃辣,我们能吃。”
刘擎跟过去一看,还是那个废品汉,他瞥见刘擎过来了,指了指车斗:“看,钢筋收来了,没骗你。”
“哼,我告诉你,村口有监控摄像头,连着公安局的天网系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的。”刘擎警告道。
蔡三金笑着摆摆手:“我又不是坏人,我不怕。走咯走咯,你也赶紧下班。”
刘擎总感觉这个废品汉怪怪的,不过又想了想,人家是要赚钱嘛,多在村里逗留一会儿也不算问题。
晚上,王新会找刘擎和赵瑞虹去她房间聊天。
等两人坐下后,王新会点开“向日葵”官方账号在不同网络平台发布的视频和文章,拉到评论区给她们看。
“这……文笔优美,视频剪辑也流畅,主题鲜明,怎么好评那么少啊。”赵瑞虹替王新会感到可惜。
“要只是好评少,我倒能接受。”王新会无奈地滑动鼠标,“你们看这些差评,骂得多难听。”
“对毒贩们最好的惩罚就是让他们断子绝孙,请你们收起圣母心,让这群人渣的后代自生自灭。”
“毒贩的孩子将来大概率也不是什么好人,对这些坏种献爱心就是对人民群众的不负责任!”
“有那时间精力不如去支援边疆!闲得吗?”
“解决了毒贩们的后顾之忧,你们可真是好样的。”
“……”
刘擎和赵瑞虹觉得这些话已经够过分了,没想到接下来的这段话不只难听,还瘆人:
“不是有毒贩在逃吗?那就抓他们的孩子,规定他们限期投案,如果时间到了不投案,那就把孩子(应该不能杀掉吧)送进监狱……也许有人会说这样做很残忍,但那些毒贩害人的时候难道不残忍吗?!”
刘擎拿过鼠标,想找出一些正面的评论安慰自己和同事们,无奈负面评论如同海啸,瞬间就淹没了其他声音。
王新会沮丧地说:“为了保护孩子们的隐私,我在拍摄视频和照片时,都是尽量拍背影或者只拍到肩膀以下,实在不得不拍采访资料了,我就让孩子们戴上喜欢的面具挡住脸……即使这样,我还是跟苏主任争取了好几次才成功的。本来我幻想着一经发布就能获得广大好评,然后我们鼓足干劲再接再厉呢,唉……”
赵瑞虹拍了拍王新会的肩膀,说:“这么多负面评论,恰恰说明‘向日葵’以往的宣传力度不够,网民们不了解,自然一看到就代入刻板印象。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们的宣传工作才刚刚开始呢,就像长征,指望迈出第一步就到达终点,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刘擎接话道,“宣传是一项漫长的任务,它需要我们持之以恒地努力……新会,别难过,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和瑞虹呢!”
“只要我们坚持传递真实、准确、有价值的信息,总有一天会使部分人对‘向日葵’改观的。”赵瑞虹继续鼓励着。
“对,我不能太早气馁,还有你们呢,认识你们真好……”王新会感动地和两人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