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云深看着这一家子热切的脸，心里涌过一阵暖流。 他知道，这是林家人真的接纳了他，没把他当外人。 而且，私心里，他也不想离开佩如太远，哪怕只是隔着一道墙，心里也踏实。 “那就麻烦叔和婶子了，我也就在这儿挤一晚。” 霍云深不再推辞，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这一夜，霍云深躺在林建国身边的木板**，听着身边大舅哥震天响的呼噜声，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安宁。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晚饭时的烟火气，那是家的味道。 这一觉，是他这两辈子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次。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公鸡才叫了头一遍，霍云深就醒了。 霍云深这一激灵，赶紧麻利地穿衣下床，推开房门一看，灶屋顶上已经冒起了袅袅炊烟。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惭愧，自己这是在人家白吃白住，怎么还能起得比主人家还晚。 急匆匆地迈进灶屋，只见王秀兰正围着围裙，在灶台上忙活得热火朝天，空气里飘着玉米面窝窝头的香甜味。 “婶子，早。” 霍云深挠了挠头，那张平时冷峻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红晕，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这……起迟了，也没帮上忙。” 王秀兰回头瞅了他一眼，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里的锅铲也没停下。 “迟啥迟？这才几点？” “这也就是我们要忙活老大的婚事起得早，要是搁平时，这会儿才刚翻个身呢。” 说着，她朝西边那屋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的埋怨。 “你看佩如那个懒丫头，日头都要晒屁股了，还在那儿挺尸呢！” “云深啊，你去，帮婶子个忙，把那是懒虫给我叫起来吃饭。” 霍云深一听这话，身子明显僵了一下，神色有些踌躇。 让人家一个大男人进没出阁的大姑娘闺房**，这在这个年代，多少有点不合规矩。 哪怕两人心里都有了对方，可毕竟还没过明路，没扯证。 王秀兰似乎没想那么多，依旧背对着他在盛粥，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霍云深犹豫了两秒，到底没直接推门进去。 他走到林佩如的房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轻轻叩响了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小心翼翼的克制。 “佩如，醒醒吧，婶子饭做好了。” 屋里没动静，他又耐心地敲了两下，声音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温润如玉。 “佩如？起床了。” 王秀兰端着两碗稀饭从灶屋出来，正好看见霍云深像个守卫似的笔直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敲门，连门缝都没往里瞟一眼。 她脚步一顿，眼底那抹赞赏的笑意更浓了。 这就对了，知礼数，懂分寸，是个正经人，把闺女交给他，放心！ 这一上午，霍云深就像个不停转的陀螺，虽然话不多，但眼力见极好，哪里需要搬搬抬抬，哪里需要登高爬梯，都不用人喊，他早就搭把手干完了。 林德旺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只觉得自家闺女这眼光，真是绝了。 一晃眼，就到了大喜的正日子。 林家张灯结彩，门框上贴着大红的双喜字，喜气洋洋。 林建国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扣子系得严严实实，胸前别着一朵硕大的红绸花，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既紧张又兴奋。 “云深，你看我这头发乱没乱？” 林建国推着那辆擦得锃光瓦亮的“二八大杠”，手心里全是汗。 “没乱，大哥，精神着呢！” 霍云深笑着帮他整了整衣领，眼神里也透着真诚的祝福。 “走！接媳妇去喽！” 随着一声吆喝，林建国跨上自行车，林佩如坐在哥哥后座上压阵，霍云深则骑着借来的另一辆车，载着林建国的好友，一行人浩浩****地出发了。 一路上，车铃声脆响，引得路边的行人都驻足观看，眼里满是羡慕。 到了职工大院，也就是新娘子胡兴兰的家，那边早就围满了看热闹的邻居。 一番热闹而不失礼数的“叫门”之后，穿着红褂子、一脸娇羞的胡兴兰被林建国接了出来。 这年头不兴坐轿子，新娘子坐在新郎官的自行车后座上，羞答答地抱着男人的腰，这就是最让人眼红的排场。 接亲的队伍绕了一圈，又热热闹闹地回到了红星村林家老宅。 堂屋里，最中间的墙上挂着伟大、领袖的主、席画像。 林德旺特意请来了村里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做证婚人。 屋里挤满了亲朋好友，大家伙儿脸上都挂着笑，嗑着瓜子，等着看新人行礼。 “向伟大、领袖敬礼！” 随着证婚人高亢的嗓音，林建国和胡兴兰神情庄重，对着画像深深鞠了一躬。 接着是夫妻对拜，宣读誓词。 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环节，每一句话都透着这个年代特有的朴实和坚定。 礼成之后，林德旺大手一挥，带着众人去了县里的国营饭店。 包了整整三桌，这手笔在当时也不算小了。 桌上鸡鸭鱼肉样样不少，两家的亲戚朋友推杯换盏，气氛热烈得很。 霍云深作为“准姑爷”，也被拉着灌了不少酒，但他心里装着事儿，始终保持着清醒。 酒足饭饱，宾客散去，林家老两口带着新人回了家，这婚事算是圆满办成了。 只是这林建国结了婚，那间原本腾出来的屋子就是正儿八经的新房了，霍云深自然是不好再住下去。 午后的阳光有些发白，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 林佩如陪着霍云深走在去往县招待所的路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到了招待所，开了介绍信，定好了一个单人间。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暖水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滞。 林佩如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云深，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霍云深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枯黄的树枝，沉默了片刻，才转过身，眼神里满是不舍。 “明天一早就走。” 林佩如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么急？”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可真听到他说要走，那种酸楚还是止不住地往上涌。 霍云深几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握住她冰凉的手，放在掌心里轻轻揉、搓着。 “我也想多陪陪你，哪怕只是这样看着你也好。”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 “可是家里只有我妈和云巧，我出来好几天了，实在是不放心。” “红星村那种地方，人心隔肚皮，姚梦梦那个疯婆子还在，我怕她们娘俩吃亏。” 提到母亲和妹妹，林佩如眼里的泪水打了个转，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是个懂事的姑娘，知道轻重缓急。 那是霍云深的**，也是她未来的家人，绝不能出半点差池。 “我懂。” 林佩如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反手握紧了他的大手。 “你回去是对的，婶子身体不好，云巧又小，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离家太久。” “你先回去安顿好家里，等过了年，我就回红星村找你。” “到时候，咱们再也不分开。” 霍云深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心口一阵钝痛，忍不住凑过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好，我在家等你。” “等把家里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了，我就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 两人在招待所里腻歪了一会儿，诉说着离别的衷肠，直到日头偏西，才不得不往回走。 回到林家，家里还沉浸在办喜事的余温中，到处都是瓜子皮和糖纸。 林德旺和王秀兰正在收拾残局，见两人回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林佩如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父母开了口。 “爸，妈，云深……明天就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