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丧家之犬
寒风如刀,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生疼。
西安城巨大的轮廓在身后逐渐模糊,最终彻底沉入暮色与飞雪交织的混沌之中。李自成勒住战马,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他曾短暂登基称帝的城池,胸膛里像塞了一块冰,冷硬,且硌得生疼。
“皇上,渭南……丢了。镶白旗的先锋,距离西安不到百里了。”哨探的声音在风雪中颤抖,带着绝望的哭腔。
李自成没有言语,只是那张被风霜刻满痕迹的脸上,肌肉绷紧,如同岩石。他猛地一挥手,沉重的马鞭在空中发出呜咽般的破空声。
走!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和不容置疑的决绝。
十三万大军,连同数千官员、宫眷,像一条受伤的巨蟒,沉默地蠕动着,钻进了秦岭莽莽苍苍的群山。古蓝关的隘口,像巨兽的喉咙,将他们吞噬。
雪,越来越大。风,越来越急。
秦岭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雪地反射着一点惨淡的微光。山路崎岖结冰,不断有人马失足,惨叫着跌落深不见底的悬崖,那声音很快就被风雪吞没。冻僵的尸体蜷缩在路边,保持着最后挣扎的姿势,很快就被新雪覆盖,变成不起眼的雪堆。
“哥……撑住,就快到了……”一个年轻士兵拖着身边年纪稍长的同伴,声音带着哭腔。
那年长的士兵脸色青紫,眼神已经涣散,喃喃道:“……不成了……大顺……气数尽了……你......快逃去吧!”话音刚落,人已软倒,再无声息。
年轻士兵愣在原地,风雪瞬间覆盖了兄长的遗体。他茫然四顾,只见队伍稀稀拉拉,不断有人悄悄脱离大队,钻入旁边的密林,试图寻找一条活路。
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比寒风更能摧毁人的意志。
李自成骑在马上,脊背依旧挺直,仿佛感受不到寒冷。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已然发白。他能听到身后那无声的崩溃,能感觉到这支曾经席卷天下的军队,正在这酷寒的山岭间一点点流血,一点点死去。
《绥寇纪略》所载的“妇女细弱冻死于七盘坡者数万”,字字血泪,化作这风雪夜中无数悄无声息的湮灭。
正月二十九,河南内乡。
当队伍如同乞丐般踉跄着走出秦岭,看到前来迎驾的襄阳府尹牛佺及其所部时,许多人几乎要瘫软在地。
牛佺跪在雪地里,声音激动:“臣,恭迎皇上圣驾!”
李自成看着他,看着身后那支虽不算精锐但队列尚算整齐的军队,冰封的心湖才微微漾开一丝涟漪,生发出一点近乎奢侈的暖意。他艰难地抬手:“平身……辛苦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到达邓州,暂时站稳脚跟。十三万残部与襄阳牛佺部七万人马汇合,数字上,他依旧拥有二十万大军,虎踞荆襄,似乎仍有一战之力。
夜,邓州一处稍大宅院改来的临时行宫内,灯火摇曳。
李自成屏退左右,只留下几位核心将领和牛佺。他目光扫过众人,这些昔日骄悍跋扈的骁将,如今个个面带倦容,眼神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惧意。
“都说说吧。”李自成声音低沉,“眼下,该怎么走?”
一阵难堪的沉默。
权将军刘宗敏猛地一拳砸在桌上,碗盏乱跳:“打!皇上!咱还有二十万人马!据守襄阳,跟鞑子拼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但他吼得虽响,却无人立即附和。
制将军田见秀叹了口气,语气沉重:“拼?拿什么拼?士卒闻八旗色变,马匹缺料掉膘,盔甲兵刃破损严重,火药用一点少一点。襄阳城……能守多久?粮草从何而来?”
他走到那张简陋的舆图前,手指点划,每一下都像敲在众人心上:“东面,左良玉坐拥二十万大军,盘踞武昌、汉阳,与我等素有仇怨,岂会援手?西面郧阳,是那条朝廷恶狗王光恩的地盘,恨不得生啖我等之肉!南面是长江天堑,对岸是南京弘光的兵马,他们视我等如仇寇!北面……多尔衮的大军转眼即至!”
他抬起头,看着李自成,声音干涩:“皇上,襄阳,乃四战绝地!守下去,唯有……死路一条啊!”
这话像冰水,浇灭了刘宗敏刚刚鼓起的虚火,也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李自成盯着舆图,目光死死钉在“襄阳”二字上。
荆襄,这是他最后一块像样的国土了。放弃了,他能去哪?像丧家之犬一样流窜山林吗?他仿佛又感受到了秦岭那刺骨的寒风。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名信使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凄惶:“报——!皇上!紧急军情!左良玉遣大将马进忠,率数万兵马,正在猛攻荆州!”
“什么?!”众人皆惊。
荆州!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舆图上襄阳以南的那个点。若襄阳是门户,荆州便是这门户后一道关键的屏障!尤其是左良玉已控武昌,若荆州再失,左良玉的兵锋便可直指襄阳侧背,与北面清军形成夹击之势!到时候,就真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
李自成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射出骇人的光芒。所有的犹豫、挣扎瞬间被一股狠厉决绝所取代!
他不能再失去荆州!绝不能!
“刘宗敏!田见秀!”他声音如同炸雷,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末将在!”
“点齐主力兵马,随朕即刻南下,驰援荆州!击退马进忠!”
“是!”
“牛佺!”
“臣在!”
“邓州、内乡……乃至襄阳,”李自成的声音变得冰冷残酷,不带一丝感情,“既不能守,便不能资敌!朕要它们,变成一片白地!所有青壮,全部带走!带不走的……”
他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屠净!”
“所有城防、水井、道路,给朕彻底毁掉!朕要让追兵无粮可征,无城可据,无路可走!”
命令如同凛冬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邓州、内乡地区。哭喊声、哀求声、怒骂声再次响起,比秦岭的风雪更加凄厉。大顺军的刀锋,这一次没有挥向敌人,而是斩向了他们本该庇护的百姓。火焰腾空而起,吞噬房屋,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一支庞大的军队,带着最后抢掠来的粮秣和强征的壮丁,如同裹挟着血与火的飓风,沉默地离开这片化作焦土、尸横遍野的土地,南下扑向荆州。
留下的,是千里无人烟的死寂,和三千名负责执行最后毁灭命令的士兵,麻木地拆毁着城墙,堵塞着水井,破坏着一切可能被利用的设施。
李自成骑在马上,最后一次回头,望向那片被浓烟笼罩的北方原野,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活下去,像野兽一样活下去,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