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光武旧事
崇祯十七年的冬雪尚未化尽,中原大地已浸透在一片肃杀与诡异的氛围中,南明弘光朝廷依旧做着“联虏平寇”的迷梦。在陈洪范天花乱坠的说辞下,史可法做出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战略决策:命兴平伯高杰,这位江北三镇中最具战斗力、却也最为骄悍的将领,率精兵两万,北上河南策应清军“西征闯逆”。
高杰大军开拔之日,身为南明兵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督师江北的史可法亲自为其饯行。
“高将军。”史可法递上酒杯,声音压得很低,“北上策应清军西征闯逆,实为权宜之计。切记,勿与清军冲突,但亦不可失我大明威严。”
“督师放心,高某心中有数。”高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随手掷杯于地,白玉酒杯应声而碎。
史可法见状,心中忽生不安。
“将军!此去......”
“督师宽心。”不等史可法再言,高杰已翻身上马,猩红披风在寒风中飞扬。
“出征!”他高举长刀,声震四野。
两万精锐应声而动,步伐整齐,刀枪如林,浩浩****向北行进。铁蹄踏碎冻土,扬起漫天尘沙。
史可法望着渐行渐远的大军,忽然感到一阵心悸。也不知放这头猛虎出笼,是福是祸。
......
十日后,大军进抵归德府。
高杰坐于原知府衙门大堂,手中把玩着一封刚写完的信函。信中言辞谦恭,表明自己此次率军北上,乃是奉南明朝廷之命,只为策应清军“西征闯逆”,绝无与大清国为敌之意。
“将军,此信真要送至豪格处?”副将李成栋皱眉问道。
“为何不送?”高杰头也不抬,“朝廷既然定了‘联虏平寇’之策,我们照做便是了。”
李成栋道:“只怕清虏以为我军怯懦,反而得寸进尺。”
高杰冷笑一声,将信递给亲兵,吩咐道:“速送清营。”
待亲兵离去,他才看向李成栋,“你以为我真会与鞑子合作?不过虚与委蛇罢了。”
李成栋不解:“那将军之意是...”
“据河南,收兵权,聚实力!”高杰眼中精光闪烁,“自吞了刘泽清之后,江北三镇里,我最强不假,但刘良佐、黄得功各怀鬼胎。若能在中原扩军备战,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兵马全部兼并过来,将来未必不能效仿汉时光武旧事!”
正说着,门外哨探急报。
“将军!睢州有密报至!”
“传!”
一名风尘仆仆的汉子快步进堂,单膝跪地。
“禀将军,睢州总兵许定国近日常派密使渡河北上,似与清廷有所勾连!”
“好个许定国!果然有异心!”高杰猛地站起身,脸上浮现狰狞笑容,“老子正愁没由头动兵呢!”
“只是风闻,未必属实。”李成栋素来谨慎,于是出言劝谏道:“将军何不召他至归德,一探虚实。”
高杰踱步片刻,忽道:“拿纸笔来!”
文书赶忙备好文房四宝。高杰大手一挥,写下数行潦草字迹:“许总兵:见字如面。本部堂已至归德,不日将北进剿闯。尔速来会合,共商大计。兴平伯高杰。”
“速送睢州!”高杰掷笔于案,“我倒要看看,许定国在搞什么名堂!”
......
睢州城中,总兵府内。
许定国接到高杰手令,面色顿时惨白如纸。他年过花甲,鬓发皆白,此刻手指颤抖,几乎握不住那一纸文书。
“父亲,高杰相召,去还是不去?”长子许尔安急切问道。
许定国颓然坐于太师椅上,久久不语。
他暗中联络清廷已非一日,本以为行事机密,不料高杰突然北上,直抵归德,距睢州不过百里之遥。
“高杰凶悍,若知我通清,必下杀手。”许定国声音沙哑,“若往归德,是自投罗网。”
“可不往,便是抗令!”次子许尔吉焦躁道,“高杰正寻借口兼并各部,父亲抗令不遵,他必借此发兵!”
许定国何尝不知这其中利害。他起身踱步,脑海中飞速盘算。
如今南北对峙,大明势微,清军势大。他本欲降清求荣,但家人部众皆在睢州,若事泄必遭灭顶之灾。高杰突然到来,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
“为今之计...”许定国忽然停步,眼中闪过决绝之色,“唯有向清廷表明诚意,求兵护卫!”
当夜,许定国密令二子许尔安、许尔吉连夜渡河北上,前往清肃王豪格驻地为人质,以示降清诚意,同时请求清军“渡河卫其眷属”。
三日后,豪格将许尔吉扣下,却将许尔安送了回来。许尔安带回了豪格的亲笔回信,信上只有寥寥几字——欣闻许总兵诚意归顺,已将此事上报朝廷,请静候旨意。至于出兵一事,则半句未提。
许定国读罢,心凉半截。清廷显然不愿即刻发兵,只怕是要看他能否先立“投名状”。
就在这时,高杰第二道手令又到,言辞已显不耐:“许总兵:前信已发三日,何故迟迟不至?莫非睢州有变?本部堂不日将亲往视察,汝好自为之!”
许定国读罢,冷汗涔涔。
高杰要亲来睢州!
“父亲,高杰若来,我等皆无生机矣!”许尔安惊恐道。
许定国面色阴晴不定,良久,眼中忽现凶光。
......
归德府中,高杰久等许定国未至,勃然大怒。
“许老贼好胆!竟敢是我为无物!”高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文书四散。
李成栋劝道:“将军息怒!许定国既不应召必有异心,我军当速发兵剿之!”
高杰冷笑:“自然要剿!不过...”
他忽露狡黠之色,“本伯要亲往睢州,为国除贼!”
“不可!”
河南巡抚越其杰恰好进门,闻言大惊,“将军万金之躯,岂可轻入险地?若许定国真的通虏,睢州便是龙潭虎穴!”
高杰不屑一顾:“许定国老迈无能,麾下不过数千弱旅,何足道哉?本伯率精兵前往,他安敢造次?”
越其杰急切道:“将军!许定国虽弱,然狗急跳墙,不可不防!不如发大军围城,逼其出降!”
“不必多言!”高杰断然挥手,“本伯心意已决!即刻点兵三千,明日前往睢州!越巡抚、陈巡按可同行见证,看本伯如何收服此獠!”
越其杰与一同进来的巡按陈潜夫对视一眼,皆面有忧色。
他们深知高杰狂妄自大,但更知许定国老奸巨猾。此行凶险,只怕劝无可劝。
次日黎明,高杰亲率精兵三千,携越其杰、陈潜夫等文官,浩浩****开往睢州。
马蹄踏碎晨霜,高杰一马当先,甲胄铿锵作响,猩红披风迎风招展。
他目光炯炯,遥望睢州方向,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芒。
许定国反与不反都不重要,但那驻守睢州的一万人马,他吃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