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初试锋芒
淮安以北,云山深处。
如血般的残阳,泼洒在云山隘口的每一块嶙峋山石上,将刚刚沉寂下来的战场染得一片猩红。
风穿过山谷,带着硝烟未尽的味道,带着泥土的腥气,更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那是人血干涸后的气味。
山下,战斗已然结束。
横七竖八躺倒的,大多是衣衫褴褛、手持杂劣兵器的匪徒尸体,约莫七八百余具。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依旧保持着严整队形,正在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的士卒。
他们身着统一的暗红战袄,外套简易皮甲,许多人脸上还带着初次杀敌后的生理性苍白,甚至有人扶着山石无声呕吐。但但眼神坚毅,行动间透着一股与寻常明军截然不同的利落。他们沉默地检查补刀,收敛同袍遗体,清点缴获的兵器,一切都在军官低沉的口令和手势下进行,除了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几乎听不到多余的喧哗。
这是一支新军,朱聿键以超越时代的理念和近乎残酷的标准,倾注心血打造的三千护军。今日,是他们初试锋芒的第一战,对手是盘踞云山隘口多年、凶名在外的“一阵风”悍匪。
朱聿键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俯瞰着整个战场。他依旧是一身暗青色箭袖袍,未着甲胄,山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路振飞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身绯色官袍在这血色背景下显得有些刺眼。
“难以置信……”路振飞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仿佛许久未曾饮水,“短短月余,竟能练出如此……如此一支铁军。”
他双手负后,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恍惚,以及一丝彻底认命后的释然。
一个月前那场惊心动魄的赌约,如今已见分晓。
一切,正如朱聿键当日所预言的那般—马士英非但没有倒台,反而借着清算“逆案”的由头,将刘光斗、张捷、杨维垣等一大批臭名昭著的阉党余孽、贪腐官员重新起用,安插进要害部门,彻底掌控了朝局。所谓的“黄澍弹劾”,最终成了马士英排除异己的工具。而“童妃案”、“大悲案”接连爆发,更是闹得南京乌烟瘴气,人心惶惶。刘宗周、高弘图、姜曰广等尚有风骨的官员,见事不可为,已纷纷上疏辞官,或被排挤出了权力中心。
输掉赌约的路振飞是重信之人,自然信守承诺,直言自此以后淮安府库、漕运粮械,但凭其取用。而有了路振飞的全力支持,朱聿键也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将这三千护军,以“剿匪靖安”的名义,拉出来进行真正的实战历练。
不多时,一身征尘的张岳大步走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王爷,匪首已授首,余孽或死或降,此战,我军大获全胜!”
“匪徒数倍于我,却败得如此彻底,我军伤亡几何?”朱聿键更关心的是代价。
“回王爷!”张岳挺直腰板,声音带着自豪,“初步清点,阵亡九人,重伤十一,轻伤三十有余!”
朱聿键微微颔首,冷峻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弧度。不足五十的伤亡,换取全歼两百余悍匪的战果!这不仅是装备和训练的优势,更是钢铁纪律带来的碾压性力量!
这证明,他投入的心血没有白费,这条强军之路,走对了!
“各哨、各队,临阵表现如何?可有怯战后退者?可有不听号令,擅自行动者?”朱聿键继续追问道。
张岳脸上露出由衷的叹服之色:“回王爷,末将全程督战,各队皆严格遵循平日操典!遇敌接战,刀盾手在前格挡突进,长枪手随后攒刺,火铳手轮番射击,弓手抛射掩护,交替有序,丝毫不乱!尤其是那‘三三制’小队配合,匪徒往往顾此失彼,被轻易分割剿杀!更难得的是,追击溃匪时,无一人敢脱离队列,抢夺财物!军纪之严明,执行力之强,末将……末将带兵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新军!”
他想起了初接练兵任务时的不以为然,想起了目睹那些枯燥队列、叠被子、长跑时的疑惑,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王爷那套看似古怪的练兵之法,究竟淬炼出了一支何等可怕的军队!这不是一群只知道好勇斗狠的武夫,这是一部结构精密、令行禁止的战争机器!
朱聿键的目光掠过那些正在默默收敛同袍遗体、清点战利品的士兵,看到他们虽然疲惫,但眼神中已然少了几分新兵的茫然,多了几分经过血火洗礼后的沉凝。他知道,这支军队的“魂”,正在今日这场不算宏大、却足够残酷的战斗中,开始真正凝聚。
“阵亡将士,遗骸务必妥善运回,登记造册,厚加抚恤,立碑纪念!重伤者不惜代价救治!所有参战将士,按功行赏,即刻兑现!”朱聿键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末将明白!”张岳肃然应道。
“王爷,”顿了顿,张岳接着禀报道,“有一人,末将觉得应当重赏。”
“哦?何人?”朱聿键语气中多了一份讶然。
“是一个名为赵长歌的新卒!此人,原是个流落江湖的游侠,一身武艺着实骇人!末将亲眼所见,接战之时,他一人一枪,匪徒但凡靠近,非死即伤,竟无人能挡他一合!匪首‘一阵风’便是死于此人手下!”
张岳话语中充满了对绝对武力的推崇。他本身就是悍将,能让他如此推崇之人,那赵长歌的勇猛可想而知。
“赵长歌……”朱聿键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将其记在心中。乱世之中,这等万人敌的猛将,正是他急需的先锋利刃。
残阳彻底沉入远山,暮色四合,山谷中寒意渐起。
“回城。”朱聿键收回俯瞰战场的目光,转身,率先向山下走去。路振飞与张岳紧随其后。
……
淮安城,漕运总督府,议事花厅。
烛火通明,将几张神色各异的脸庞映照得清清楚楚。
剿匪凯旋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更重大、更关乎未来的议题摆在了面前——这支初露锋芒的新军,未来究竟该走向何方?
花厅内,朱聿键端坐主位,路振飞、张岳、杨永泰、杨鸿雁、李经纬等核心文武分坐两侧。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张岳,脸上兴奋未退,率先开口,声音洪亮:
“王爷!此战已证明我军战力!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是效仿辽东边军,倾力打造一支精锐骑兵!如关宁铁骑般,来去如风,冲击如雷!届时,无论是剿灭流寇,还是未来与建奴野战,皆可大有作为!”他身为骑兵将领出身,对强大的骑兵有着天然的推崇。
杨永泰捋须沉吟,也表示赞同:“张将军所言不无道理。骑兵乃战场之王,拥有一支强劲骑兵,确能极大提升我军声威与机动战力。如今有路大人支持,钱粮稍足,或可着手筹备。”
就连负责钱粮的李经纬,虽然眉头微皱计算着养骑兵的巨大开销,但在当前气氛下,也未立刻出言反对。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组建骑兵是强军的必然选择。
然而,朱聿键却缓缓摇头。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洞察力:“诸位所言,皆是从我军自身出发。却忘了一点,我们的敌人是谁?未来主要的战场在哪里?”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简陋舆图前,手指划过北方广袤的区域:“建奴何以横行无忌?其八旗铁骑,自幼生长马背,弓马娴熟,来去如风,野战几近无敌!我大明倾举国之力打造的关宁铁骑,尚且只能凭坚城利炮固守,难以在野外与其争锋。我等新立之军,仓促间欲练骑兵,岂非以己之短,攻彼之长?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的话如同冷水泼入滚油,让厅内众人顿时冷静下来。
“那……王爷之意是?”路振飞若有所思地问道。
朱聿键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淮安位置,然后划过长江,指向广袤的东部海域:“我们的优势何在?在于背靠漕运,连通江淮水网!在于我们可以利用南方相对充足的财力物力,发展他们不擅长的领域!”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其一,火器!未来之战,必是火器之天下!建奴弓马再强,能强过火炮轰鸣,火铳齐射?我们要做的,不是去和他们比拼骑射,而是要用密集的火力,在他们冲到我们面前之前,就将其彻底摧毁!要大量铸造、购买火炮,尤其是红衣大炮!要严格训练火铳手,形成持续不断的火力打击!要组建专业的炮队、铳队!”
“其二,水军!”朱聿键的手指在长江和沿海划过,“依托淮安,掌控运河,进而经略长江,乃至发展海上力量!有了强大水军,我军便可纵横江淮水网,进退自如!北上可协防江淮,甚至威胁山东;南下可屏护苏杭,保障财赋重地!建奴铁骑再利,又能奈我水师何?将来若能跨海联络,更可开辟新的局面!”
他环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故,本王决议,我军未来建军之基,当以火器与水军为两大支柱!辅以精锐步兵稳固阵线,以少量骑兵用作侦察、警戒、追击溃敌之用!此乃扬长避短,立足现实,克敌制胜之道!”
厅内一片寂静。朱聿键这番论断,完全颠覆了此时明军主流的思想。但细细想来,却又无比契合他们所处的环境与未来的强敌。路振飞眼中异彩连连,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位南阳王的远见卓识。
张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回想起今日战场上火铳手轮番射击压制匪徒的效果,以及在三三制加持下,新军那彪悍的步战能力,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抱拳道:“王爷深谋远虑,末将佩服!”
杨永泰等人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见众人意见统一,路振飞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花厅中央,对着朱聿键,神情无比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
“王爷!”他的声音沉凝而有力,“下官此前愚钝,固守成规,险些误了大事!今日见王爷练兵之能,建军之略,更感钦佩!下官不才,愿将麾下‘义武营’两万余人,连同所有库存粮饷、军械、匠户,一并交由王爷整顿、指挥!望王爷能不弃鄙陋,将其淬炼成如同今日护军一般的真正强兵,共御外侮,守护桑梓!”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路振飞这是将他经营多年的根本力量,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了!这份信任,这份决断,重逾千斤!
朱聿键也站起身,快步上前,双手托住路振飞的手臂,目光诚挚:“路大人深明大义,以国事为重,本王……感激不尽!必不负大人所托,必不负淮扬百姓之望!”
他知道,有了路振飞这支力量和人脉的彻底融入,他在淮安的根基将更加稳固,未来发展的空间也将豁然开朗!
就在这时,厅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统领在门外高声禀报:
“启禀王爷!城外哨探急报,有大批车马人员抵达城外,打出唐王府旗号,为首者自称是王爷胞弟,朱聿鐭殿下、朱聿锷殿下!他们携家带口,车马辎重极多,请求入城!”
弟弟们终于到了……
朱聿键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沉声道“今日议事暂且到此。张岳,整军戒备,维持城内秩序。路大人,杨先生,随本王出城,迎接……本王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