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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风起金陵

南京,六朝金粉地,十里秦淮河。 画舫凌波,笙歌隐隐,空气中弥漫着脂粉的甜腻与酒肉的奢靡。 一辆看似普通、却用料极为扎实的青篷马车,在数名精干护卫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入城中,绕过最繁华的街市,最终停在一处门庭不算显赫,但守卫森严、透着股阴柔气息的宅邸侧门。 这里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田成,众多外宅中较为隐秘的一处。 马车帘幕掀开,一身低调藏蓝锦袍的朱聿键缓步而下。他面色依旧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眼神沉静,如同深潭。身后,跟着同样便装的杨鸿雁与两名抬着沉重箱笼的心腹护卫。 开门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眼神活络的小太监,显然是得了吩咐,见到朱聿键,只是微微躬身,尖着嗓子低声道:“王爷请随咱家来,干爹……哦不,田公公正在见客,请王爷先在偏厅用茶。” 穿廊过院,宅邸内部却是别有洞天,亭台楼阁,奇石异卉,陈设极尽奢华,许多物件一看便是宫中之物,或是价值不菲的古董。 偏厅内,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点心也极为精致。但朱聿键只是端坐,并未触碰。 杨鸿雁则与那引路的小太监低声寒暄,几句之间,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便不着痕迹地滑入了对方的袖中。 小太监掂了掂分量,脸上顿时堆起更热情的笑意,话也多了起来:“王爷稍待,里面是南京守备勋贵,快出来了。待会儿见了咱干爷爷,王爷您……”他做了个心照不宣的手势。 约莫一炷香后,内厅传来动静。一名身着华服、面色倨傲的武将在几个人的簇拥下大步走出,显然心情不错。 小太监立刻示意:“王爷,请。” 内厅比偏厅更加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四壁悬挂着名家字画,多宝格上摆满了玉器古玩。一个面皮白净、身材微胖,穿着暗红色蟒纹贴里的中年太监,正慵懒地靠在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拨弄着茶沫。 他便是如今南京城内宫中最有权势的太监之一,司礼监秉笔,田成。 他并未起身,甚至没有抬眼正视朱聿键,只是用那特有的、带着几分拖沓和傲慢的尖细嗓音道:“哟,这位便是南阳王殿下吧?杂家杂务缠身,让王爷久等了,恕罪,恕罪呵。”话是客气话,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歉意,反而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朱聿键面色平静,依着藩王见内官不必全礼的规矩,微微拱手:“田公公日理万机,是本王叨扰了。” 田成这才抬起眼皮,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而逝,如同评估货物般上下打量了朱聿键一番,最终落在他身后那两只沉甸甸的箱笼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王爷远道而来,想必是有要事?”田成放下茶盏,明知故问。 朱聿键示意,护卫将箱笼轻轻放在地毯上,打开。 刹那间,珠光宝气,几乎要溢满整个厅堂! 一匣匣龙眼般大小、圆润莹泽的东珠;一件件质地温润、雕工精湛的古玉摆件……更别提那箱底黄澄澄、耀人眼目的金锭! 这些,大部分源自张岳手下赵老六那“鬼手”从古墓中带回的精华,再加上从市面上重金收购的珍藏,其价值,足以让任何见过世面的人心跳加速。 田成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瞬,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着,目光在那堆珍宝和金锭上来回逡巡,如同苍蝇见了血。他身边侍立的那位干儿子,更是眼睛发直,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王爷……这是何意啊?”田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强行将目光从珍宝上移开,看向朱聿键,脸上挂着虚伪的疑惑。 朱聿键心中冷笑,面上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与无奈:“田公公,实不相瞒,本王自福州北上,路途劳顿,旧疾复发,实在不堪再长途跋涉前往广西。淮安水土尚可,利于将养。故而,冒昧恳请公公,能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准本王暂缓就藩,滞留淮安调养病体。” 田成眯着眼,听着朱聿键的话,手指捻动着。一个落魄藩王,想赖在富裕的淮安不走,这心思他门儿清。不过,这“薄产”可一点都不薄!而且,这南阳王如此“懂事”! 他故意沉吟了片刻,吊足了胃口,才慢悠悠地道:“王爷的难处,杂家知道了。陛下仁孝,最是体恤宗亲。此事……不难。”他挥挥手,示意干儿子收起这箱财宝,显然认为交易已经完成。 朱聿键却并未露出轻松之色,反而叹了口气,继续道:“田公公,淮扬之地,流寇乱兵时有出没,本王身处其间,实在不安。故而,还想请一道恩准,允本王自行募集王府护军,人数……四千即可,一应粮饷,皆由本王自行筹措,只为护卫藩驾,兼助地方靖安。” “募兵?”田成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拖长了音调,“王爷,这……可是犯忌讳的事啊。藩王掌兵,祖宗家法不容,朝野上下都盯着呢!杂家若贸然进言,朝中那些御史言官,怕是又要聒噪了……”他摇了摇头,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朱聿键心中冷笑,知道仅凭金银还不足以打动这老狐狸去冒险。他对杨鸿雁使了个眼色。 杨鸿雁会意,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另一只看似更朴素的狭长箱笼打开。里面没有耀眼的珠光,只有两卷古旧的画轴。 当杨鸿雁缓缓将其中一幅画卷展开时,田成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那幅画,笔意空灵,墨色淋漓,山峦起伏,烟云缭绕,意境悠远,右下角赫然是文徵明的款识印章!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溪山清远图》真迹! 紧接着,另一幅董其昌的行书手卷也展露真容,笔走龙蛇,气韵生动,堪称神品! 田成“腾”地一下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之前的慵懒和拿捏**然无存。他几步走到画卷前,几乎是扑了上去,手指颤抖着,想要触摸,又怕玷污了这绝世珍品,脸上充满了极致的贪婪与痴迷。 “这……这是……文待诏的……董宗伯的……”他声音都变了调,呼吸急促,仿佛看到了世间最致命的**。 朱聿键适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听闻公公雅好此道,本王机缘巧合,偶得这两件小玩意,留在本王这粗人手中,实是珠玉蒙尘。唯有放在公公这般雅士之处,方能得其归宿,彰显其值。若公公能玉成募兵之事,此二物,权当本王酬谢公公辛劳之作。” 田成的内心在天人交战。金银珠宝他喜欢,但这些顶级字画,却是能让他在这南京城的权贵圈里,真正“雅”起来的资本,是能让他内心得到极大满足的宝物!相比之下,一个远支藩王募几千护卫,似乎……似乎也不是不能操作?马士英那里,多分润些好处便是…… 贪婪最终压倒了一切顾忌。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热情笑容,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王爷!您这是……唉,您太客气了!王爷为国藩屏,身处险地,募集些护卫自保,乃是人之常情,亦是稳固地方之举!杂家岂能坐视不理?”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王爷放心!此事包在杂家身上!后日,不!明日杂家便寻机会向陛下禀明其中利害!至于朝中那些闲言碎语,自有杂家和马阁老处置。” “那就有劳公公了。”朱聿键微微躬身,语气更加“诚恳”:“本王深知公公侍奉陛下,劳苦功高,些许心意,实在不足挂齿。若此事能成,本王……另有心意,绝不敢忘公公大恩。” “王爷客气了。”田成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王爷且在南京盘桓几日,静候佳音便是。杂家乏了,就不多留王爷了。” 这便是送客了。 “多谢公公!”朱聿键适时地露出“感激”之色,深深一揖,然后带着杨鸿雁等人,从容退了出来。 走出田府侧门,登上马车,帘幕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朱聿键脸上那刻意维持的“恳切”与“感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王爷,接下来……”杨鸿雁低声询问。 朱聿键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去‘听潮阁’。” …… 听潮阁,秦淮河畔最负盛名的青楼之一,此刻正是最热闹的时分。 朱聿键的马车并未在正门停留,而是绕到后巷一处极为隐蔽的侧门。一名沉默的管事早已等候,见到朱聿键,只是微微点头,便引其入内。 穿过几重幽静回廊,仿佛穿越了两个世界,将前院的喧嚣彻底隔绝。最终来到一处僻静小院,院门无匾,只有几丛翠竹掩映。 管事在院门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院门无声滑开。里面是一间陈设雅致的书房,熏香淡雅。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衫,面容清俊,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的夜色。他手中把玩着一对玉胆,神情恬淡,与这风月之地的老板身份似乎格格不入。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看到朱聿键,脸上露出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带着些许复杂追忆的笑容。 “聿键兄,一别数年,风采依旧。”他的声音温和,带着独特的磁性。 朱聿键也笑了,那是卸下所有伪装后的放松:“慕云兄,你这‘听潮’之地,倒是越发清静了,与前面判若云泥。” 苏慕云,听潮阁的老板,江南风月场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手下掌控的青楼遍布南北。 “人前是生意,人后才是自己。”苏慕云示意朱聿键坐下,亲手斟茶,“倒是聿键兄你,如今是潜龙出渊,搅动风云了。田成那条老狗,可还满意?” “一条阉狗罢了,不值一提。”朱聿键淡淡道,“我此来,更重要的,是找你。” 苏慕云把玩玉胆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目光深邃:“哦?我能帮你什么?莫非,聿键兄也想涉足这风月行当?” 朱聿键摇头,神色变得凝重:“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知道你的能耐,绝不止于此。要论耳目灵通,怕是连锦衣卫也不如你远矣。” 苏慕云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些许人脉,做生意的倚仗而已,当不得真。” “可我现在需要这双‘眼睛’和‘耳朵’。”朱聿键直视着他,“如今我困守淮安,如同盲人骑瞎马!而你,恰好能够帮我补上这一环!” 苏慕云沉默了片刻,书房内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他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聿键兄,”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你应该知道,我早已不过问这些打打杀杀、争权夺利的事情了。我只想守着这份产业,安安稳稳度日。” “安稳?”朱聿键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这天下何来安稳?建奴铁蹄已踏破北疆,烽火即将南燃!你我的安稳,早在多年前,就已经被打破了!” 他顿了顿,接着道:“你别骗我,也别骗你自己。我知道你忘不了的!若没有那场变故,你苏慕云,如今或许仍是书香传家的翩翩公子,而非隐于这风月之地!” 苏慕云的身体猛地一震,手中的玉胆几乎捏碎。他转过身,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锐利如刀的光芒,那儒雅的外表下,隐藏的刻骨仇恨与痛苦,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朱聿键迎着他的目光,“慕云,有些债,必须要还!有些仇,必须要报!” 良久,苏慕云眼中的锐光渐渐敛去,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他轻轻放下玉胆,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罢了。”他看向朱聿键,眼神复杂,“我的命是你救的,如今,我便将这残躯,连同这半生经营,一并还了你。”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对着朱聿键虚敬一下:“这条船,我上了。但愿聿键兄你……真能驶向你我都想看到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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