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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兵行险着

第六章兵行险着 夜深如墨,万籁俱寂。 书房里,檀香自狻猊兽炉中袅袅升起。烛火摇曳,将几张神色凝重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新军初具锋芒,三千劲卒已隐隐凝聚出一股锐不可当的气势。然而,端坐主位的朱聿键,心中那根弦却愈发紧绷, 校场上的杀伐之气,终究掩盖不住一个致命的问题——名分。 藩王私练精兵,且远超常制,形同谋逆! 此事一旦被南京那帮以嗅探党争、撕咬异己为能的鬣狗们闻出哪怕一丝味道,顷刻间便是滔天大祸。无需真凭实据,只需一纸捕风捉影的弹劾,几句莫须有的罪名,便足以让他这数月呕心沥血才积攒起来的家底尽数灰飞烟灭,甚至可能牵连无数,血流成河。 “王爷,新军虽成,气象一新,然名分未定,终是……终是悬剑于顶呐。”原唐王府左长史杨永泰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深邃,是众人中最为老成持重的智囊。 原唐王府典簿李经纬,如今掌管着全军钱粮度支,堪称朱聿键的萧何。他紧接着开口,眉头锁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更棘手的是,王爷,如今营中实有兵卒,已远超当初允诺路大人的一千之数,接近五千!每日人吃马嚼,粮饷器械消耗巨大,便如同一个无底洞。库中所存,最多……最多也只能再支撑月余。”他说到最后,声音愈发低沉,几乎微不可闻。 月余! 这两个字像一块冰,让所有人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灰败。 原唐王府右长吏杨鸿雁,性子较之杨永泰更为激越,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拳捶在身旁的茶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脸色涨红,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与痛心:“朝廷?哼!如今的朝廷,陛下深居宫中,醉生梦死,沉湎酒色,何曾真正关心过国事?朝政尽数操于马士英、阮大铖此等奸佞小人之手!他们结党营私,排挤忠良,卖官鬻爵,只知争权夺利,搜刮地皮以自肥!他们眼中只有自己的权位和钱袋,何曾有过这风雨飘摇的大明江山社稷?何曾有过江北在水深火热中挣扎的百万生灵!”他的话语如同连珠炮,掷地有声,充满了对南京那个腐朽中枢的彻底失望。 杨永泰长叹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无力与悲哀:“史阁部空有忠心,却受制于人,寸步难行。黄得功等将虽有报国之心,却各自为政,难以合力。朝纲败坏至此,忠臣义士扼腕,奸佞小人弹冠。我等在此苦心孤诣,练兵自强,但在南京那些衮衮诸公眼中,恐怕……恐怕只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话,甚至是……心腹之患!” 李经纬双手一摊,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嘶哑:“难道……难道天意如此,就真的没有一点转圜之机了吗?我等便只能坐以待毙?”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朱聿键身上,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期盼。 一片悲观、绝望、愤懑的沉寂笼罩了书房,烛火噼啪作响,仿佛也在为这困局而叹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朱聿键却缓缓抬起了头。 “不。”烛光映照下,他那双眸子锐利如鹰隼,扫过在场每一张写满焦虑的脸,“正因为朝廷如此腐朽,正因为皇帝昏聩不明,权奸把持朝纲,才恰恰给了我们一线生机!” 众人闻言,皆露愕然不解之色,面面相觑。 “你们只看到了他们的昏聩与贪婪所带来的危害,看到了这座大厦将倾的危局,却未曾想过,这同样的昏聩与贪婪,却能为我所用!”朱聿键顿了顿,继续道:“既然豺狼当道,阻塞了所有正途,我们又何妨……投其所好,以血肉饲之!” 他目光转向杨鸿雁,直接问道:“杨长吏,你久居南京,熟悉官场脉络,依你之见,如今南京城里,谁的圣眷最隆,能直达天听?” 杨鸿雁精神一振,略微思量,便条理清晰地答道:“回王爷,如今南京城里,陛下深居宫中,万事几乎皆决于首辅马士英与其党羽阮大铖。而宫内宦官之中,能随时面圣、对陛下影响最深者,当属司礼监秉笔太监田成!他侍奉陛下时间最久,圣眷极隆。只是……”他语气微沉,带着鄙夷,“此獠贪财好货,欲壑难填,其搜刮之酷、胃口之大,犹胜当年魏阉余孽!南京官场私下皆言,欲通宫禁,必过田成此关。” “不怕他贪,就怕他清正廉明!”朱聿键斩钉截铁,眼中闪过一丝果决,“无欲才刚!只要有欲望,就有弱点,就有交易的可能!” 杨永泰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明白了朱聿键的意图,他捋须沉吟道:“王爷是想……走田成的门路,以财货珍宝,换取合法名分与滞留淮安之权?” “不错!”朱聿键重重颔首,“正是此意!珍宝开路,黄金叩门。杨长吏,你以为此策可行否?” 杨永泰沉吟片刻,缓缓道:“此策……风险极大,一旦泄露,结交内侍、图谋不轨的罪名足以万劫不复。然则,观当前局势,这或许是唯一可行之途。田成贪婪成性,马士英亦非清廉之辈,二者在朝在宫,互为表里,利益纠缠极深。若能以重利说动田成,由他在宫内进言,马士英在朝中默许甚至推动,此事或可成矣。只是……”他话锋一转,点出关键难题,“所需财物,必是天文数字,且须投其所好,寻常黄白之物,恐怕难入其法眼。” 杨鸿雁立刻接口,提供关键信息:“田成此人,虽为阉宦,却极好附庸风雅,尤嗜古玩字画。前朝文徵明的山水、董其昌的行书真迹,乃其梦寐以求之物。此外,东海产出的莹润大珠、西域进贡的极品美玉,亦是其心头好,每每得之,必炫耀于同侪。若能备齐此类珍宝,再辅以足够分量的黄金作为润滑,由其牵线搭桥,马士英处自然需要打点,但有了田成牵头,阻力会小很多。” 然而,李经纬的脸色却随着他们的对话,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声音发苦:“王爷,诸位……府库空虚,维持军需已捉襟见肘,哪里……哪里还有余财去购置这等价值连城的珍宝啊!”他掌管钱粮,深知如今已是罗掘俱穷。 众人脸色俱是一僵,刚刚因找到“门路”而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又被“无钱”这两个冰冷的字砸得粉碎。 朱聿键沉默片刻,对杨永泰等人道:“钱财之事,本王来想想办法。” 杨永泰等人面露疑惑,如今这局面,还能从哪里变出钱来? 朱聿键没有解释,转头吩咐李宝:“去请张岳将军过来。请他单独前来,莫要惊动旁人。” 不多时,一身戎装的张岳大步而入,带着一股校场上的风尘与杀气。他抱拳行礼:“王爷!您找我?” 朱聿键示意他坐下,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张将军,本王记得,前次饮酒,你曾提及麾下有一奇人,极擅……精通堪舆、寻龙点穴?” 张岳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王爷会问这个。他略一思索,抱拳道:“回王爷,确有此事!末将麾下哨官赵老六,祖上便是干这……土里刨食的营生,眼神毒,鼻子灵,手上功夫也利落。末将曾亲眼见他仅凭地势草木,便断出地下有无‘硬货’。” “土里刨食……”一旁的杨永泰喃喃重复这四个字,脸色猛地一变,瞳孔骤然收缩,他似乎瞬间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以一种难以置信、甚至带着惊骇的目光看向朱聿键。旁边的李经纬和杨鸿雁也非愚钝之辈,稍一转念,也立刻明白了王爷那“想办法”的途径究竟是什么,脸上同样瞬间失去了血色,露出极度震惊与不安的神色。 盗墓! 王爷竟然要行此大逆不道、为世俗礼法与士大夫阶层所极度不齿、一旦泄露便身败名裂的禁忌之事! 朱聿键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神色不变,继续问道:“此人可靠么?” 张岳闻言,神色一凛,他虽是粗豪武将,但心思并不迟钝,此刻已完全明白了朱聿键的意图。他挺直腰板,毫不犹豫地答道:“绝对可靠!王爷放心,赵老六随末将征战多年,出生入死,乃是过命的交情!” 朱聿键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朝廷逼我们,钱粮逼我们,我们只能自己找出路。” 他微微闭目,似乎在回忆什么,片刻后他睁开眼,报出了几个地名与大致方位。这些地点,并非他信口胡诌,而是源自前世零散看过的考古资料与地方志记载,多是历史上未被重点发掘,或记载模糊的汉代、南北朝时期的高等级墓葬。 “让他带绝对可靠的人手,秘密行事。记住,只取金玉宝器等轻便贵重之物,陶俑石刻等笨重之物,一概不取,务必清理干净所有痕迹。所得之物,直接运回,由杨先生和李宝负责甄别处理,尽快变现,或挑选精品,以备送往南京。”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次寻常的军事行动,但内容却让在场除张岳外的所有人,脊背都窜起一股寒意。 张岳是纯粹的军人,虽觉此事有违常伦,但信奉军令如山的他还是当即应道:“末将明白!王爷放心,末将亲自去办,定会做得干净利落!若其间有人敢阳奉阴违,或泄露半个字,无需王爷动手,末将亲自清理门户,以正军法!” “去吧。一切小心。”朱聿键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张岳再次抱拳,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魁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书房外的黑暗中。 书房里,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更诡异的死寂。烛火跳动,将每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扭曲,仿佛魑魅魍魉在无声舞动。 杨永泰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着,他想要说些什么,劝谏此举有伤阴德、有损王爷清誉,但话到嘴边,看着朱聿键那苍白而坚定的侧脸,想到那岌岌可危的局势,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李经纬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是深深低下头。他明白,这确实是绝境中唯一的、也是最快捷的无奈之举。为了存续,有些底线,不得不暂时突破。非常之时,只能行此非常之事。 李宝更是垂首不语,作为一个自幼入宫、身心皆依附于主子的太监,他的一切荣辱生死早已与朱聿键捆绑在一起。王爷说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朱聿键将众人的反应一一收入眼底,他缓缓站起身,“此事,干系我等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干系这数千将士的前途命运,更干系我们能否在这乱世中争得一线生机。若泄露半分,不必等南京降罪,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之前所有努力,尽付东流。”他停顿了一下,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众人,“但,欲成非常之功,必行非常之法。世间安得双全策?所有罪孽,所有因果,皆由本王……一力承担!” 他知道,自己此刻正在踏足一条极其危险的禁忌之路。盗墓,在任何时代都是重罪,为礼法所不容,尤其对于他这样身份敏感的宗室藩王,更是足以身败名裂的污点。但,他别无选择。要想在这弱肉强食、纲常崩坏的乱世中握住自己的命运,要想实现心中那个渺茫却坚定的目标,有些禁忌,必须打破,有些污名,必须背负。 就在这时,密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守在门外的护卫略显紧张、甚至带着一丝惶恐的通传声: “禀……禀王爷!漕运总督、巡抚淮扬路振飞路大人到了!他未等通传便径直闯入,面色……面色很不好看......” 室内几人心中同时一凛,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充满担忧的眼神。 路振飞! 他此刻不在总督府衙,却于深夜如此气势汹汹、不顾礼仪地直闯馆驿,所为之事,不言而喻——定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极有可能是为擅自扩军、远超约定数额之事,前来兴师问罪! 朱聿键却出人意料的笑了笑,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袍袖,抚平衣襟,然后对书房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淡淡说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诸位,随本王一起,去会会这位……路大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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