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借钱借粮
有了五百精锐护送,一路果然无事。
数日后,淮安城在望。
漕运总督府衙署内,路振飞接到拜帖,早已迎出二堂。
路振飞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目光清澈而带着忧色,一身绯袍洗得有些发白,与南京城里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员截然不同。
“南阳王驾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路振飞拱手行礼,礼节周到,却不卑不亢。
朱聿键抢上一步,托住他的手臂:“路总督不必多礼。若非大人,本王恐无今日。”
他所说的乃是当年被圈禁期间,他被守陵太监迫害,病苦几殆。直到崇祯十六年,时任凤阳巡抚的路振飞得知情况,请旨杀了守陵太监,又派人救治,朱聿键才得以幸存。
路振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朱聿键会重提旧事,且态度如此诚恳。他侧身将朱聿键请入花厅:“王爷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内之事。王爷请。”
分宾主落座,清茶奉上。
路振飞屏退了左右,只留长子路泽溥在旁伺候。
“王爷此来,所为何事?”路振飞沉浮宦海数十年,自然不信朱聿键此来只是为了专程拜谢自己的。
“路大人,”朱聿键放下茶杯,目光清亮,“本王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王爷但说无妨。”路振飞以为朱聿键是要他上疏建言,或是需要些盘缠仪仗,当即慨然道,“只要是下官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我想向路大人借一些钱粮。”
路振飞微微一怔,随即释然。藩王就藩,路途遥远,有所短缺也是常情。
“此乃小事,不知王爷需银几何,粮几石?下官即刻命人备办。”
朱聿键笑了笑,报了一个数字出来。
听到朱聿键报出的数字,路振飞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茶水险些泼洒出来。
“王爷!”路振飞一脸惊愕,“这是不是太多了一点?恕下官直言,这么多的钱粮甚至都足以支撑一支数千人的军队,数月之需。”
“路大人说的不错!”朱聿键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孤向您借钱借粮,正是打算募兵、练兵。”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一直低头垂眉坐在下首的路泽溥一脸惊疑地看向朱聿键。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募兵!练兵!藩王掌兵,他想干什么?!
谋反!这两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路振飞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愕,是审视,最终化为一片沉凝的冰霜。
“狂妄!”路振飞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须发皆张,怒意勃发,“朱聿键!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祖宗家法,‘藩王不掌兵’!此乃铁律!你身为宗室,岂可明知故犯!你……你莫非真要行那大逆不道之事?!”
他直呼其名,已是愤怒到了极点。
面对路振飞的雷霆之怒,朱聿键脸上不见惊慌之色,他苦笑一声,语气依旧平静:“路大人!何苦一上来就给我扣这么一大顶帽子呢?我是什么样的人,别人不清楚,我相信路大人您一定是清楚的。我之所以要募兵练兵,是有我的苦衷的。”
“苦衷?”路振飞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朱聿键,“何等苦衷,能让你一个藩王,胆敢触碰掌兵这条红线?莫非你不知,此例一开,后果不堪设想?”
朱聿键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路大人可知,本王前日在来淮安途中,遇见了何事?”
“何事?”
“本王遇见一队军兵,正在劫掠村落,欺凌妇孺,形同流寇!”朱聿键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本王一时不忿,出面制止,谁知……谁知那带队小旗竟拔刀相向,口出狂言,称其乃奉东平伯(刘泽清)将令,‘筹措’军资。”
路振飞眉头紧锁,刘泽清部军纪败坏,他素有耳闻,但听闻朱聿键亲身遭遇,心中仍是一沉。
“然后呢?”
“混乱之中,本王护卫失手,格杀了那名小旗。”朱聿键语气平淡,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本王深知,东平伯跋扈,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如今本王得罪于他,前往广西就藩,路途数千里,山高水长,盗匪蜂起,更兼有强敌环伺……路大人,您觉得,仅凭本王眼下这寥寥几名护卫,能安然抵达平乐府吗?恐怕未出淮扬地界,便要遭了‘匪患’,尸骨无存了!”
路振飞闻言,脸色变幻。他深知刘泽清睚眦必报的性子,朱聿键杀了他的手下,哪怕只是个小旗,也等于是打了他的脸,此事确实难以善了。他沉吟片刻,语气稍缓:“王爷的担忧不无道理。然,即便为保周全,依制扩充王府护军即可,何需……三千之众?此数远超亲王护卫常例,朝廷若闻,必生大祸!藩王掌兵,稍有不慎,便是内乱之始,届时外患未平,内忧又起,你我皆成大明罪人!”
朱聿键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路振飞,“路大人,若仅仅为了自保安危,本王或许不必冒此奇险。但请问大人,如今这天下,仅仅‘自保’便够了吗?”他话锋一转,指向了更深远的方向,“京师沦陷,陛下殉国,建奴虎视眈眈,席卷中原之势已成!江南虽暂安,然江北四镇,拥兵自重者几何?真心为国者几何?他日清军铁骑南下,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望风而降?谁能保证这长江天堑,真能护得住这半壁江山?”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平添了一股悲壮的味道:“本王请募三千人,非只为应对刘泽清之报复,亦非仅为护佑本王就藩之途。本王是要借此三千之众,做最坏的打算!倘若……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清军南下,江北溃败,南京不守……本王愿以这三千护军为基,募敢死之士,据险而守,哪怕只能阻敌一日,缓其兵锋,为江南百姓多争取一刻疏散之机,为我大明多存一缕反击之望!路大人,本王并非要拥兵自重,更无意觊觎神器,本王只是想,在这末世之中,尽一个朱姓子孙的本分!宁愿堂堂正正战死沙场,流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愿苟活于异族铁蹄之下,或醉生梦死于藩府之中!”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坐在下首的路泽溥听得心潮澎湃,看向朱聿键的目光已带上了敬意。
路振飞怔怔地看着朱聿键,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穿他内心真实的想法。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王爷……可还记得当年之事?崇祯九年,你未经诏令,擅离南阳,北上勤王……结果如何?险些惹来杀身之祸,被废圈禁凤阳高墙七载,受尽苦楚,几近丧命。”
他目光深邃,带着探究,“经此大难,王爷……可曾后悔?可曾吸取教训?为何今日,仍要行此险着,不怕又重蹈覆辙吗?”
朱聿键闻言,身体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那七年的圈禁生涯,如同噩梦般刻骨铭心。但他随即挺直了脊梁,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反而更加明亮:
“后悔?”他轻轻摇头,“路大人,若问本王是否后悔当年之举连累了自身,落得七年圈禁之苦,或许有之。但若问本王是否后悔当年北上抗虏之举……本王,无怨无悔!”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当年建奴入塞,践踏我土地,杀戮我百姓!本王身为太祖苗裔,岂能坐视不理?虽知违制,然国难当头,心中血性,胸中良知,不容本王安坐府中!即便时光倒流,让本王再选一次,本王依然会那么做!圈禁之苦,是皇家法度,本王认了!但抗虏救国,是为人本分,是为朱家子孙之责,本王……绝不后悔!”
他目光灼灼地逼视着路振飞,言辞恳切,如同宣誓:“路大人,教训,本王吸取了,那便是做事需更周详,更隐秘。但这一腔报国之心,这愿为天下苍生赴死的志节,从未冷却,反而在凤阳高墙之内,历经磨砺,愈发坚定!今日所为,并非一时冲动,实是这残破江山、这流离百姓,让本王无法安心就藩,独善其身!若因畏惧旧祸而袖手旁观,坐视神州陆沉,本王……生不如死!”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路振飞喃喃重复着这这句话,看着眼前这个历经磨难却棱角未磨、热血未冷的藩王,心中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想到朱聿键刚才提到的,为护百姓而斩杀刘泽清部下的举动。一个能为了素不相识的平民,不惜得罪手握重兵的军阀的藩王,会是图谋不轨之人么?
路振飞沉默了,内心陷入了极度的挣扎。一边是铁一般的祖宗家法和臣子的本分,一边是危如累卵的国势和一个愿意挺身而出、甚至不惜一死的宗室。他恪守规矩了一辈子,但眼前的局势,规矩似乎正在将国家引向深渊。
许久,他长长地、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般叹息一声。
“罢了……”路振飞的声音疲惫不堪,他缓缓坐回椅中,仿佛瞬间老了几岁,“王爷之心,之志,下官……略窥一二。王爷能为百姓开罪刘泽清,足见仁心,绝非妄悖之人。”
他抬起眼,眼神复杂地看着朱聿键,终于做出了决断:“王爷所需钱粮,下官……可以设法筹措。”
朱聿键眼中一亮。
“但是!”路振飞语气转为严厉,“三千之数,绝无可能!目标太大,极易引来各方瞩目,届时非但王爷性命难保,下官亦难逃干系,更会徒惹朝局动**!下官只能以资助王爷就藩、加强护卫之名,提供一千人编制的钱粮器械!此乃下官职权所能及,亦是不逾越臣子本分之极限!”
他紧盯着朱聿键,一字一句道:“王爷可于淮安暂驻,募齐这一千护卫,并稍加操练。但人数一满,操练初成,必须立刻启程,前往广西!淮安乃漕运重地,各方势力交织,绝非王爷久留之所!此节,王爷必须答应下官!”
一千人……距离朱聿键最初期望的三千相距甚远。但他明白,这已是路振飞在恪守臣节与顾全大局之间,所能做到的极限。
他深深看了路振飞一眼,将所有情绪压下,郑重拱手,躬身一礼:
“路大人深明大义,雪中送炭之情,本王……感激不尽!就依大人之言!”
……
离开总督府,回到暂住的馆驿。
张岳前来复命,五百骑兵已安置妥当。
朱聿键看着眼前这位黄得功麾下的青年悍将,忽然道:“张将军,本王有一不情之请。”
“王爷请讲。”
“本王初至淮安,得罪了刘泽清,前途险恶,需招募护卫以保安全,并整顿行伍。然军中事务繁杂,本王虽略知一二,终需得力干将辅佐。不知张将军可否暂留些时日,助本王操练这一千护军?”朱聿键目光诚恳,理由充分。
张岳闻言,浓眉一挑,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但更多的是不以为然。他抱拳道:“王爷,非是末将推脱。只是……一千护军,规模不大,操练起来并无太多讲究。末将麾下随便留个千户下来,足以胜任。末将还需尽快回禀黄侯爷军令……”
他只当是寻常藩王护卫操练,又能练出什么花样?让他这个黄得功麾下的游击将军留下操练一千人的护卫,实在是小题大做。
朱聿键看着他,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奇异的、带着几分神秘和笃定的笑容。
那笑容,让张岳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有什么东西超出了他的预料。
“张将军,”朱聿键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般敲在张岳的心头,“谁告诉你,本王……只练一千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