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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春归芙蓉楼

宣祈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深潭的流水,轻易地抚平了陆玫莹心中乍起的惊涛骇浪。她僵直的身子渐渐放鬆,却依旧不敢动弹,只觉得身侧的热源无比清晰,带著一股淡淡的松木与皂角混合的清冽气息,是独属于他的味道。 “你……你什麽时候来的?”陆玫莹的声音有些发颤,一半是惊,一半是羞。 “后半夜。”宣祈言简意赅,他并未转过身,只是维持著侧卧的姿势,声音裡带著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听钱伯说你睡得不安稳,便过来看看。” 一句“看看”,便看到了床榻之上。陆玫莹脸颊发烫,这人行事素来霸道,却总能说出最云淡风轻的理由。她心中千迴百转,有恼怒,有羞赧,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感。这几日为了白妤的事,她心弦紧绷,夜不能寐,此刻身边有了他,那种令人窒息的惶惶不安,竟奇蹟般地被驱散了大半。 她不再追问,他亦不再多言。二人就这样静静地躺著,听著彼此轻浅的呼吸,窗外的天光由朦胧的鱼肚白渐渐化为明亮的金辉,洒满一室。 当第一缕晨光真正刺破窗纸时,宣祈动了。他悄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晨曦中投下一片令人安心的阴影。他穿戴整齐,回头看了一眼仍躺在**的陆玫莹,她的眼睫轻颤,显然也醒了。 “今日会很顺利。”他说,这不是安慰,而是一种陈述,带著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在外面等你。”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离去,步伐沉稳,不带一丝犹豫。 陆玫莹缓缓坐起身,抚上自己温热的脸颊,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今天将是决定白妤生死的一天。宣祈的到来,像一剂强心针,让她有了更多面对未知的勇气。 梳洗过后,陆玫莹来到芙蓉楼外,宣祈正站在她吩咐要种花树的那排矮牆前,负手而立,眺望远山。晨风吹动他的衣角,身姿挺拔如松。 “少帅。”陆玫莹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嗯。”他应了一声,侧头看她,“用过早膳了?” “还没,没什麽胃口。” “多少吃一些,”宣祈的语气不容拒绝,“接下来是一场硬仗,你不能先倒下。” 他拉起她的手,不顾周遭下人投来的惊讶目光,径直将她带往膳厅。苗二姐早已备下清淡滋养的粥品和小菜,宣祈亲自为她盛了一碗,盯著她喝下,才算作罢。 辰时,碧落庄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封致所在的院落已经被清空,只留下几个得力的婆子听候差遣。热水、乾淨的布巾、烈酒,一样样地被送进去。范医生也早已在院中等候,他与封致并肩站立,一箇旧式长衫,仙风道骨;一个素服冷峻,眼神锐利。中西两位医者,风格迥异,此刻却为了同一个生命而站在一起。 白妤被妥善地移送到了封致的院子,她很平静,脸上甚至带著浅浅的笑意。陆玫莹陪在她身边,紧紧握著她的手。 “玫莹,别怕。”白妤反过来安慰她,“我把一切都交给你,交给封女士了。” 陆玫莹点点头,眼眶泛红,却一滴泪也没掉。她知道,此刻的自己,是白妤全部的支撑。 封致走了过来,神情依旧是那般冷漠,她对陆玫莹说:“陆小姐,接下来的事情,你在外面等著便好。里面的场景,不适合你看。” 范医生也捻著鬍鬚,温言道:“陆小姐放心,老夫会在一旁看顾著白小姐的气脉,但凡有任何不妥,定会竭力护持。” 陆玫莹房门紧闭,那扇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门外是焦灼的等待,门内是生死的搏斗。 宣祈站在院中,身姿如同一尊雕塑,岿然不动。他的目光紧锁著那扇门,彷彿能穿透木门,看到里面的情景。时间从未如此刻这般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裡煎熬。 等待的人还有钱伯和苗二姐,他们脸上的焦急显而易见,时不时地踱步,朝著门口张望,却又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又或许是数个时辰,太阳已从中天渐渐西斜,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紧闭的房门终于“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走出来的是封致,她脸色苍白,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那身素服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显得有些狼狈。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是一种历经艰险后终获成功的锐利光芒。 “封女士!”陆玫ěi莹一个箭步衝上去,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封致抬手拦住了她,声音沙哑却清晰:“手术很成功。但她失血过多,底子太虚,接下来的七日是关键,若能熬过去,便算是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陆玫,莹焦虑的脸庞,又补充道:“范医生在里面用参汤为她吊著气,你现在可以进去看她,但不要久留,让她好生歇息。” 这句话,无疑是天籁之音。陆玫莹悬了半日的心终于重重落下,巨大的喜悦和后怕交织在一起,让她双腿一软,险些站立不稳。宣祈及时地扶住了她,温热的手掌传来稳定的力量。 陆玫莹对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随后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走进了房间。 房间裡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与药味,范医生正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为白妤擦拭额上的虚汗。床榻上的白妤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若不是胸口那微弱的起伏,几乎让人以为她已经没有了生息。她的腹部盖著厚厚的纱布,隐隐有血迹渗出,触目惊心。 “妤姐姐……”陆玫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范医生见她进来,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元气大伤,但脉象总算稳住了。封女士的手段……当真是……鬼斧神工。”他说这话时,眼中满是敬畏与惊叹。中医固本培元,西医却能开膛破肚,直击病灶,这对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震撼。 陆玫莹看著沉睡中的白妤,心中百感交集。这一次,她赌对了。她将白妤的性命,託付给了一个素昧平生、性情冷漠的女人,也託付给了那个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男人。 她在床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范医生提醒她该让病人休息了,才恋恋不捨地退了出来。 院子裡,宣祈还在等她。夕阳的馀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谢谢你。”陆玫莹走到他面前,由衷地说道。这句感谢不仅是为他找来封致,更是为他在她最徬徨无助之时,给予的无言支持。 宣祈的目光落在她略显憔悴的脸上,眼神深邃。“我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简单的一句话,却比任何动听的情话都更能撼动人心。陆玫莹的心湖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接下来的七日,是惊心动魄的七日。碧落庄上下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侍候著。封致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白妤的房间,亲自为她换药、观察伤口、调配西药。而范医生则负责用中药为她调理内里,固本培元。两人一内一外,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 白妤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高烧不退,伤口发炎,每一次都让陆玫莹的心揪到嗓子眼。但每一次,都被封致和范医生联手化险为夷。陆玫莹亲眼见证了封致那双看似纤弱的手,在处理伤口时是何等的精准与沉稳;也见识了范医生仅凭脉象便能断定内腑变化的神奇医术。 在这期间,宣祈一直留在碧落庄。他并不多言,却总在陆玫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或是她因担心而食不下嚥时,端来一碗热粥;或是她彻夜守候,疲惫不堪时,为她披上一件外衣。他的存在,像一颗定海神针,让这座因生死而动盪的庄子,多了一份沉稳与安定。 第八日的清晨,陆玫莹一夜未眠,天刚亮便守在白妤的房门外。当封致推门而出,脸上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时,陆玫莹知道,她们成功了。 “她醒了,烧也退了。”封致的声音依旧清冷,但细听之下,却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命,是保住了。接下来就是漫长的调养。” 陆玫_莹喜极而泣,衝进房间。白妤正睁著眼睛,虽然虚弱,但眼神中却重新燃起了对生的渴望。看到陆玫莹,她苍白的嘴唇动了动,轻轻唤了一声:“玫莹……” “妤姐姐!”陆玫莹扑到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泪水再也忍不住,潸然而下。“你终于好了,你终于好了……” “我……想见见欢姐儿……”白妤用尽全身力气说道。 “好,我这就让人把她抱来。” 当奶娘抱著尚在襁褓中的欢姐儿来到床前,白妤挣扎著想要伸出手去触摸女儿。陆玫莹连忙帮她,让她的指尖轻轻碰触到女儿粉嫩的脸颊。那一刻,白妤的眼中迸发出无比温柔的光芒,那是母性的光辉,是支撑她熬过所有苦难的力量源泉。 屋外,阳光正好,春意渐浓。 又过了半月,白妤的身体已大有好转,能够下床缓行。陆玫莹陪著她在院中散步,看著她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心中满是欣慰。 封致完成了她的承诺,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临行前,陆玫莹将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她。“封女士,这是您应得的酬劳,还有一些额外的谢意。我知道您不喜俗物,但这些,或许能让您未来的路好走一些。” 封致看著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裡,第一次有了一丝複杂的情绪。她接过信封,没有推辞,只是淡淡地说:“我救她,是为了换取自由。但这几日,看著你为她奔走忧心,我忽然觉得,或许当年我所信奉的,并不全是虚妄。”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不远处的宣祈,又转回到陆玫莹脸上:“你很幸运,有朋友如此,有……”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点了点头,“多谢款待,后会无期。” 说完,她转身便走,背影依旧孤单,却似乎比来时多了一分人气。 看著封致的身影消失在庄园门口,陆玫-莹心中感慨万千。她知道,这个奇女子此后将会海阔天空,去过她想要的生活。 宣祈走到她身边,顺著她的目光望去。“她是个有故事的人。” “是啊。”陆玫莹轻叹,“希望她能找到自己的安宁。” “那你呢?”宣祈忽然问道,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你找到了吗?” 陆玫莹一愣,转头看他。春日的阳光下,他的轮廓分明,眼神深邃如海,裡面清晰地倒映著她的身影。她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这些日子以来的朝夕相处,他的沉默守护,他的霸道温柔,早已在她心底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她想起了那晚他在她身侧的安稳,想起了他为她盛粥的专注,想起了他笃定地说“会很顺利”时的自信。 她唇角弯起,漾开一个灿烂的笑靥,如同矮牆边含苞待放的花树,在春光下炫彩夺目。 “我想,我找到了。” 宣祈的眼中也染上了笑意,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远处,白妤抱著欢姐儿,在侍女的搀扶下,看著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风,吹过碧落庄,带著温泉水的湿润暖意和泥土的芬芳。陆玫莹让人种下的花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可以预见,在不远的将来,这裡将会是繁花似锦,春色满园。 这段始于危难的旅程,终究迎来了它最圆满的结局。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与希望,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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