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孟尤费四个姑娘约在德月楼汇合。 今夜的德月楼门口比平日多添了四盏新式的玻璃灯罩灯笼，红彤彤的，看着很是喜庆热闹。楼上的雅间也早就被人预定光了。 尤云眉和费静芳先到一步，尤云眉倚在楼上窗前眼尖，看到陆玫莹和孟娴，立即扯破喉咙似的喊，“玫莹，娴姐姐，玫莹，娴姐姐，这儿呢，这儿呢。” 孟娴只听到有人喊，因着人声太嘈杂，她实在无法辨识方向。 陆玫莹拉着她示意她抬头，这才看到一个劲儿朝她俩挥手的尤云眉，孟娴也跟着挥手示意，这一切在陆玫莹看来都是很傻的行为。 进门上楼，尤云眉已经候在楼梯口，“今日德月楼的雅间可真难订，要不是我大哥出手，咱们都没个清静地方说话。” “说好的灯会，怎么不去好好逛？说话几时不能说？”陆玫莹怼尤云眉一句。 尤云眉也不恼，上前挽着陆玫莹和孟娴就往里走，“灯会肯定是要逛的，只是咱们只逛最热闹的部分，这会子离好戏开场还早呢。” 陆玫莹是知道的，所以浅笑默然。 孟娴则好奇的问，“什么好戏？好云眉快给我说说。” 尤云眉才想起孟娴是头一回在天津卫过元宵，于是颇为耐心的为其解释，“再晚一会儿在中心广场那里会燃灯楼，预示开年红红火火，万事顺遂，国泰民安，可热闹啦。” “中心广场？”孟娴没听过。 “就是几条主干道的交叉口，那地方宽敞，也不知从哪年传下的习俗，天津卫每年的元宵佳节都会燃灯楼，那才是压轴呢，咱们现在就乖乖在德月楼歇着，省得一会儿没体力挤不进去看热闹。” 原来如此！ 费静芳在雅间门口等着，看到几个姑娘有说有笑走过来，迎上去，“正好赶上好茶泡开，快走。” “什么好茶？”陆玫莹懂茶，所以有兴趣。 “是武夷山的大红袍，我舅舅托人给我父亲送来的，我问我父亲要了些。” 这个时间的武夷山大红袍可是极品，陆玫莹眼中噙笑，迫不及待要尝上一口。 只是她一脚踏进雅间的门，就见一位穿着精致长衫的公子爷立在窗前。他听见身后的声音，转过头，如画的眉眼，漆黑的发，真真是俊朗的玉润公子一位。他只是静静的立在那里，仿佛全世界都没有声音，只有风拂过耳畔，润物般清柔。 陆玫莹是识得的，谁能告诉她为何会在这里碰到外交总长裴家的公子裴振羽？ 所有人都站在雅间门口，尤云眉只当陆玫莹和孟娴见着陌生男子不好意思。心不甘情不愿的相互介绍，“娴姐姐，玫莹，这位是裴总长府上的公子爷裴振羽，——裴公子，这位是孟参事的亲妹孟娴姑娘，这位是孟参事的表妹陆玫莹姑娘。” 裴振羽丝毫没因自己的高居身份而倨傲，他拱手长揖到底，客气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二位姑娘有礼，在下裴振羽。” 陆玫莹礼貌的福了福身。 孟娴却是被这样的贵公子气度给影射得莫名脸红心跳，果真每次跟玫莹出来都有惊喜，这样高高在上的尊贵公子竟然给她作揖施礼，孟娴受宠若惊，如坠云湖。 她跟着陆玫莹福了福身，再不敢看裴振羽，怕人家瞧见她的反应觉得她小家子气。 “快坐吧，别站着了。”尤云眉一边招呼，一边又说：“我母亲担心我一个姑娘家出门不安全，特意请裴公子来作陪保护我。” 裴振羽这玉面书生样儿保护尤云眉？ 天啊，裴振羽才是那个该被保护的对象好不？ 从尤云眉略显咬牙切齿的解释里，也不难听出她母亲是有意撮合这对小年轻而故意为之。陆玫莹也不敢拆穿，“你母亲也是为着你的人生安全着想，有裴公子护着，想来今晚定不会出意外。” 费静芳忍不住‘扑哧’笑出声，陆玫莹说得真诚，偏偏就是那副真诚把费静芳给惹笑了。 尤云眉桌下用脚撞她，面上用眼瞪她，费静芳才稍稍收敛，“快尝尝这茶，刚泡开的。” 裴振羽自幼苦读诗书，经史子集无所不通，费静芳的反应他也清楚带着嘲意，但他却不是恼羞成怒，而是自省起来，“让诸位姑娘看笑话了，在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无用书生一名，哪里有本事保护云眉妹妹！说笑罢了。” 裴振羽拎得清这一点倒挺得尤云眉欣赏的，但欣赏并不代表非得嫁给他啊！ 费静芳推了一盏茶到尤云眉手边，示意她递给裴振羽，不要让人家难过。 尤云眉也是很可怜裴振羽，除了要嫁给他，其实她对裴振羽并不怎么讨厌，“尝尝静芳泡的茶，这可是她从她父亲那里偷来的，不喝白不喝。” “云眉，我有跟我父亲说，那不是偷，是拿。”费静芳赶紧争辩，她可不想让人误会她是个手脚不干净的姑娘。 “好好好，是偷是拿都是一样，咱们一起尝尝吧。” 孟娴拿起茶盏浅尝一口，她不懂茶，也觉着这茶入口唇齿粘香，浸人心脾。 陆玫莹饮下一口，这茶香回味悠长，下喉暖如二分骄阳，伴随着些许回甘滋味。回甘滋味？“静芳，这茶莫不是长在甘草丛中的？” 费静芳惊喜道：“玫莹，你好厉害啊，这都能尝出来。实不相瞒，我舅舅家在武夷山上有块甘草药圃，这茶树正是长在甘草丛中，我父亲只是喝出了甘甜味儿，还是我舅舅言明才知晓这茶树是长在药圃里，你是怎么知道的。” 上一世她也经手过茶叶生意呢，“我猜的，没想到猜对了。” “玫莹你这么会猜，一会儿咱们还是下去逛逛猜猜灯谜什么的罢，别辜负这灯会嘛。” 尤云眉立即附和，“我同意，好歹也要赢几盏花灯回来，也算是咱们逛过灯会相聚一场。” 猜灯谜么？孟娴想着会不会比家乡的灯谜难呢？想得出神，不经意见抬眼，竟与裴振羽的视线撞在一起，孟娴眼神有片刻闪躲，但见裴振羽笑容君子，光明正大，自己这般行径有辱大家闺秀的气度，忙朝他报以微笑，彼此客气点头示意。 “我是个诗书不通的，作陪可以，千万别叫我去出丑。”陆玫莹又呷了口茶，“我家娴姐姐自幼通诗书，文采斐然，云眉，你还是指望她吧。” 孟娴被陆玫莹供出来，她有些羞涩，“玫莹，静芳在呢，岂不是叫我去丢人现眼？” “娴姐姐，你都读了什么书？我自小也被家里押着请了女先生教习字，也不知咱们读的书是不是都一样的。” 那厢孟娴被费静芳和尤云眉缠着问话，陆玫莹便只顾喝茶也不插嘴，她垂下眼睑悄悄打量裴振羽，发现他望着那三个嘴巴不停的姑娘笑得温润如玉。便是这样的风流才子，上一世怎叫尤云眉痛不欲生呢？ 陆玫莹好歹是活过一世的人，知道佳偶不成成怨偶会对当事人本身带来多大的伤害。 对的时间，对的人，这是佳缘。 错的时间，错的人，这是怨偶。 她放下茶盏，起身来到窗前，窗棂下依旧人头涌动，远处灯火幽微。眨眼间，眼中透着干净清润的光泽，蝶翅般的睫羽如扇形暗影覆着眼睑，她自然随意的倚着窗棱子，将视线从远处收回。 不经意间，她见到有人站在灯火阑珊处，一袭黑色的军呢大氅立在那里，那双狂妄不羁的狭眸，望着她，流露出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陆玫莹不可置信的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花了眼，她能眼花看错祁安，却不可能将祁晗同时看错。只是祁晗此时手里拎着花灯，对周围一切的事物充满好奇，所以并未注意到德月楼楼上雅间倚着窗棂的陆玫莹。 祁安自发现了陆玫莹，便一直这样看着，她今日穿着藕色的风信袄裙，梳着娇雅的云髻，云髻上别着他送的那支桃花流疏簪，廊檐下有盏灯笼，映得她的脸如芙蓉般娇艳欲滴。 祁安喉咙一紧，如何也按捺不住内心翻滚的贪恋。 他要得到陆玫莹，谁也别想把她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