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偷得浮生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不知不觉这梧桐山庄已是热闹了两年。
肥田里庄稼饱满,沃土上收成丰富,梧桐山庄的谷仓和库房已连扩了好几间了。
宴塘里鱼肥虾跳,从白菱山上流下的溪水更养了好几筐好青蟹,苗二姐天天去看几遍,就等着它们长壮实了好蒸好烤。
钱伯脚步不紧不慢地从田埂上走回庄子,听着鸭鸣鸡叫,看着鸟飞花香,这梧桐山庄的日子一派欣欣向荣,平静安康。
抬脚迈过门槛,远处不当值的小丫鬟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话儿,全都被小姐给惯坏了。钱伯虽是这样想,脸上的笑意却是遮不住。
快要到午饭时候,钱伯进了听雪楼。
陆玫莹正坐在书案前画着什么,听脚步声知道钱伯进来,便未抬头而直言,“钱伯去瞧过了,可还妥当?”
钱伯站到陆玫莹跟前,先欠了欠身再回话,“妥,都活了,我瞧着已经发新芽子了。”小姐心血**,想看樱花桃花杏花,着人去县城买了树苗回来栽在田埂上。怕活不了,让他亲自去瞧瞧。
陆玫莹笑笑不言,停下笔又朝纸上吹了口气,看着跃然纸上的新式旗袍花样儿极为满意。这才说,“一会儿墨干了你差人往城里跑一趟给洪掌柜送去,让他这两个月就照这个花样儿出货。”
钱伯伸头望了两眼,想着这花样儿新颖时髦,定又能大卖,“小姐好画功,这两年咱们的瑞丰祥绸缎庄出的新样子全出自小姐手笔,哪款新品出来不是大卖的?莫说咱们县城,就连省城的许多小姐太太们都慕名而来。”
“你倒提醒我了,我瞧着瑞丰祥的铺子人多就挤,那些小姐太太们都是体面的,谁愿意人挨人的买东西?又不是菜市场。顺道让洪掌柜再找摸找摸,看有没有什么大的铺面转租,当然能买下来更好。”
“小姐唉,这瑞丰祥两年已经换了三次地方了,每次换地方都会引得那些小姐太太们发牢骚,影响生意呢。”
“酒香不怕巷子深,再发牢骚不也还给咱们铺子送大洋?再说谁跟钱过不去,只要给咱送钱,别说背着我发牢骚,就是当着我面发牢骚我也会笑脸相迎地哄着。”
“小姐这是掉钱眼儿里了。”钱伯嗔怪道。
“谁不喜欢钱?那些名门清流嘴里嫌弃铜臭,背地里还不得为没有这些个大洋发愁?在世为人无非衣食住行,哪处不要用到钱?我既有本事赚钱,就赚得盆满钵满,说不定还能在这民国留下一段女富商的传奇呢。”
这位小姐自打离开章家,性子是愈发的跳脱。
偶尔一些离经叛道的言论从她嘴里说出来竟会让人觉得是高见,所以庄里的小丫鬟们都爱和她凑在一块儿。像什么庙会、灯节,只要是节气,只要小姐有空,哪次不是三五成群往县城里跑去凑热闹?
初到梧桐山庄时那些下人心里没底,现在是连轰都轰不走。
个个都说要一辈子跟着小姐。
特别是有个叫杏云的,她爹娘在老家给她寻了个大户人家的管事做女婿,她硬是撑着脖子不点头,非得在这梧桐山庄找个小管事求小姐做主给嫁了。弄得她爹娘来哭了好几回,后头来甚至连见都不见了。
小姐这一把好手腕,硬是将梧桐山庄的人心收得整整齐齐,外头就跟铁桶一般。
这样的手腕不像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小姐该有的,倒像是个操持了好几十年家的老太太。钱伯夜半时分想起也疑了数回,最后想不通也就不想了,只当他家小姐天生就是一把当家作主的好手。
“小姐心这样大,还要不要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于我而言,钱多日子才能安稳。”
“句句不离钱,难道不想自己的终身大事了?”钱伯想起前些时日孙家老太太派人来探了探底,替陆玫莹寻摸了个人家,那人家也算县中富户,且是家中独子,妻子新丧,想续弦。陆玫莹想都没想就回拒了。
“我才觉着日子过得舒坦,怎能愿意自找麻烦?”案上画纸干了,陆玫莹卷起递向钱伯,“外祖母心里担忧我的亲事,去年我去孙家拜见也同她说过此生不愿再嫁,她若再提此事我只好再去孙家再说一遍了。”
钱伯接过画卷,始终觉得女人不嫁人不是正途。“小姐总有理,我说不过你,我去把画卷交给阿祥,让他赶紧给洪掌柜送去。”
钱伯无奈的表情也让陆玫莹无语,他怎么就不明白,在自己心里嫁人这档子事儿真的很没意思。
钱伯出了垂花门,适才还在说说笑笑的小丫鬟们已经散了。
他找到阿祥,吩咐了小姐交代的话。
“早晨我听你媳妇儿说她想吃甜的,你到县城看到有什么好的蜜饯果脯就买点儿,她怀着肚子嘴馋。”
阿祥媳妇总算怀上了,再过两月就要临盆,阿祥边给马车套绳边道:“谢钱伯惦记,她总说钱伯您最疼她,就像她亲叔伯一样。”
这话说得钱伯心头一甜,“我没有子女,可不把她当侄女?”
“昨夜她说孩子落地想认您做干爷爷,也不知钱伯嫌不嫌弃呢?”
唉哟,还有这好事。钱伯自己喜笑颜开,“不嫌弃,这种好事我怎么会嫌弃呢。你快些去办差,我瞧着这会儿天阴下来了,该是有雨,你快去快回别淋着了。”
“是是是,下午我不在,麻烦钱伯去照看照看家里。”
阿祥恭敬地作了长揖,坐上马车扬响了鞭。
钱伯目送阿祥走远,想着他刚才的话,反正无事,立即就去照看阿祥媳妇了。
钱伯说得不错,阿祥办完差正准备出城回梧桐山庄时下起了雨。
洪掌柜站在瑞丰祥绸缎庄门口留他,“这雨势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在城里歇一晚,明日再走吧。”
阿祥惦记自己媳妇儿,哪里愿意在外留宿?再来他都打听好了哪里有卖甜杏脯,他要给媳妇儿买点儿回去。
“谢掌柜,雨势大,但天还没黑呢,我赶赶总能回去。”
洪掌柜没多留,只嘱咐他路上小心。
阿祥找到卖甜杏脯的店,拿油纸将甜杏脯包了好几层,这才出了店门口冒雨驾车出城。
他的马车刚从甜杏脯店门口离开,旁边小巷突然窜出一个人来。
这人一身黑衣护卫装扮,一手提着长剑,一手却拿着串糖葫芦,很有违和感。雨打湿了他的眼,但他仍不敢眨眼四下张望,像在着急寻找着什么……。
阿祥的马车出城后走得极快,就怕天黑下雨加路滑要歇在外头。
好在老马识途,才在天刚黑透时回到梧桐山庄。
看马厩的小厮立即帮忙卸下套绳,阿祥说了几声道谢的话,一手掀开车帘准备去拿甜杏脯,突然被马车里两道亮晶晶的光吓得一屁股坐到泥地里,“啊……。”
“怎么回事?阿祥,你怎么了?”
帮忙的小厮问。
阿祥没说话,壮着胆子起身再次掀开车帘,这才发现那两道亮晶晶的光原来是从一个三四岁的小孩眼里发出来……。
这一夜里雨势倒还平稳,淋淋沥沥砸得顶瓦响得清脆,像跳动的音符似的。
上河县某个小院中,屋里燃着一盏烛灯,摇曳了满室光蕴。
一男子负手立于窗前,烛灯的光影在他俊逸非凡的轮廓上时暗时淡。不理身后跪在地上的护卫,清隽的眉往中间挤拢,“上河县能有多大?都找了什么地方?”
“小少爷说他想吃糖葫芦,还想看捏面人,属下都带去了,连前日昨日去过的地方属下都找过了。”
男子缓步移身,也是心升不解,更多的是担忧,担忧别是北边来人多事将人掳走。这么多年了,终于还是出手了?
“属下该死,是属下把小少爷弄丢了。”
“不怪你,那孩子虽是少言寡语,却是个十分机灵的,真要动点什么心思,你不是他对手。”他不愿继续方才的猜测,但愿他只是一时贪玩儿躲起来了。
“属下再去找,一定要把小少爷带回来。”护卫起身准备转身。
男子叫住他,“慢着,去你们最后出现的地方,好好想想当时的情况。”无头苍蝇只会一无所获。
“是。”护卫作了一揖拉开门出去了。
陆玫莹一觉醒来精神极好,仍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窗外欢快的鸟叫声。
虽然已经习惯这样的早晨,但偶尔仍要认真地看看自己的手,数着丫鬟们在床帷上挂的几个平安结,喜悦悄无声息地漫延在室中。
重生了真好。
离开了章家真好。
阿秀听到动静,掀开两层纱帐,“小姐醒了,早点二姐熬了杂粮粥,蒸了三鲜包子,小菜有泡脆瓜和萝卜。”
陆玫莹很没风度地咽了口口水,“快快都端上来,上午咱们叫上二姐去山里采野菜,回来包饺子吃。”
“好啊。”夏莲端着漱口用的淡盐水进来,笑道:“我也要去。”
“哪次能少了你?”阿秀眼皮都翻到天上去了,“哪次你不是吃得最多的?”
“小姐。”夏莲说不过阿秀,向陆玫莹告状,“看看阿秀,大清早就挤兑我,你快帮我训她几句。”
陆玫莹是喜欢看这俩人斗嘴的,觉得这才是生活,简单平静安宁的生活。
“你俩神仙打架,别扯上我,我是无辜的。”陆玫莹坐起来,“我只想吃顿丰盛的早饭。”
两丫鬟侍候陆玫莹洗漱完,又有丫鬟送来早饭。
“外头天阴阴的,只怕这会儿雨只是暂停,我看今天的野菜饺子吃不成了。”阿秀继续泼夏莲冷水。
夏莲听了挺泄气,“那我就让二姐做其他的饺子吃。”
“你就知道吃,你一个月那二两月钱都是被你吃光的吧。”
“你胡说,我……。”
“好啦。”陆玫莹笑着打断这两人的斗嘴,夏莲每次都输给阿秀,偏她就是学不乖,“夏莲,快去催二姐要我的早饭去。”
夏莲这才嘟着嘴出去,今早的斗嘴比赛又一次在陆玫莹的打断下结束。
“钱伯哪儿去啦?”陆玫莹坐下等开饭。
夏莲说,“桑妈妈在给花培土,钱伯和她闲聊呢。”
钱伯表面一本正经,私下里其实挺平易近人。
屋外响起纷沓而至的脚步声,陆玫莹以为是早饭来了,结果进来的是钱伯,他的一脸凝重叫陆玫莹心立即悬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
“小姐,快跟我看看吧,出了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