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纸休书
陆玫莹摇摇头,“大有处事沉稳,断不会出差错,嬷嬷稍安勿燥。”
小小年纪竟这般能沉住气?章嬷嬷又仔细看了看陆玫莹,除了身形清减些,实在看不出来她哪里不一样了。“小姐心中有盘算,我也就放心。老钱已经动身去了白菱山,估计这会子已与钱伯会和了。老太太还给小姐安排的账房仆从等人,保管小姐到梧桐山庄就跟回自己家一样。”
外祖母周到,陆玫莹很是感激。
阿秀请了大夫住进春桃收拾的小间里,接下来一日两请脉,章家大太太逐渐康复。
那日卓琳一回家就将陆玫莹会给她添妆之事说了,卓太太喜不自胜,卓谦礼更是又打上了这添妆的算盘。一直没等到添妆上门,问了才晓得先是说东西丢了,后来居然是说到了上河县。好在章崇彦允诺的十五抬聘礼如数抬进了卓家二房的库房,卓谦礼才熄下找陆玫莹麻烦的心思。
到了成亲正日,章家门口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受到邀请吃喜酒的拱手入门,没有受邀的围在章家门口伸长脖子边看热闹边议论。
“从来没听说章家大少爷也与卓家结了亲,这突然传出要成亲了,真叫人不敢相信。”
“这才叫新派人物的新派做法呢,一个留洋高材生,一个教会女校的学生,都是喝过洋墨水的。”
“听说过门是新式二太太,我看说得好听,只怕章家先进门的大太太要被压一头了。”
“别说了,快看,新娘子出来啦……。”
卓琳身着大红喜服,头掩蝴蝶双飞的盖头,由陪嫁丫头采云挽着手莲步款款出来。轿夫压下轿,采云掀开帘,卓琳躬身入轿。
前面锣鼓喜乐开道,喜轿后头跟着一长排贴了喜字的大红嫁妆,虽说比不上陆玫莹出嫁的场面轰动,在太安镇上也算是高调了。
喜轿一路吹吹打打到了章家,章崇彦也是一身大红新服笑容满脸的站在门口迎亲。远远看到喜轿过来,他下了石阶迎了两步停住。
在众多街坊的恭维和恭喜声中扶出卓琳,又从喜娘手里接过吉祥绸花。他看不见卓琳红盖头下的娇花面容,但见她起脚时迈的小碎步惹得裙摆涟漪不断,移动间皆是娇羞。章崇彦极为欢喜,这比上次成婚时心情要好太多了。
想到陆玫莹,章崇彦心中划过一丝内疚,然这份愧悔很快就被即将到来的洞房花烛冲淡。
新人迈过正门,宾客拱手相贺。
章太太端坐上位,脸上全是应付的干笑。
章崇月目光狠狠的瞪着卓琳,恨不能将她身上瞪出两个血洞来。
章崇珊瞥嘴悄悄啐下一口,若不是这个贱人,她哪里会失去大嫂嫂那里的添妆?
章崇彦在章太太几步开外站定,与卓琳一起准备正式拜天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正要三拜时,喜堂外章嬷嬷突然冲进来高喊一句,“慢着。”
章太太的心被惊得忘了呼吸,天啊,这是又要出什么事?
章崇彦也是一脸凝重的望着章嬷嬷,客气拱手,“嬷嬷,您怎么来了?若要讨杯喜酒,一阵让人给您送去。”
“呸……。”章嬷嬷怒焰满喷的抬起手,手里攥着一张纸,“用不着你假惺惺的充君子,好你个外孙女婿,人家都是有了新人忘旧人,你是有了新人弃旧人啊!我们小姐哪里对不住你,你与这新太太私通在前,成婚于后,若非我们小姐贤惠,哪里容得下这贱人进门?就是这样贤惠的小姐,你居然要将她休出门去?你的良心都是让狗给啃了吗?”
章嬷嬷语声一落,众人哗然,再看这新人的表情皆为讽讥和弃嫌。
“我说怎么从前没听到定亲的事,今突然成亲,原来人家暗度陈仓啊!”
“章家少爷如今是留洋高材生,满口的新思想,私德上如此败坏,真叫人难以置信。”
……
一声声议论如潮水般浸入章崇彦的耳中,只觉后背一阵凉风一阵凉风不间断的吹,一种前所未有的不祥之感如闪电般劈头砸在他头上,砸得他灵台混沌,竟一时不知置身何处。
“嬷嬷此话从何说起?我几时说过要弃了陆氏?”如今卓琳进门,他决定喊陆玫莹陆氏,喊卓琳卓氏。
“这是什么,难道不是你亲笔所书?”章嬷嬷将手中纸丢到章崇彦身上,“我们小姐好好的身子,如今被你们气得又昏过去了。好在大夫住在小间,可随时候诊,不然死在你们章家你们眼睛也肯定不会眨一下吧。适才小姐醒过来,不信女婿这般绝情,命人去女婿书房取来笔记相对,果真是女婿的字迹。小姐伤心欲绝,还想给女婿留颜面,不敢破坏今日这满堂的喜气,决定悄悄离开成全女婿与卓家二小姐。是我这个老奴婆看不过去,非得过来问一句,娶新弃旧,你可心安?”
章崇彦难以置信的看着手中自己的手笔,脑袋里像是进了浆糊,又像是掉进蜂窝里,一片嗡嗡乱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他的字,先前是有意休陆玫莹,可他根本没提笔写过休书。
“不,嬷嬷,这休书不是我写的。”
“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说是娶新式二太太,分明就是停妻再娶,我本可去警察局告发于你,是我们小姐死死拽住我不准我去,你让大伙儿评评理,这样的贤妻被你休出家门,一个与你私相授受的女人你到娶得欢天喜地,还有没有天理。”
章嬷嬷一字一句的指责,说得章崇彦脸色铁青,他知道这番话之后他、他们章家的名声算是毁了。这封休书不论从字体还是用词皆是他的习惯,可他的确没写过,但不能承认,他冷冷的看着章嬷嬷,冷冷开口,“这休书不是我写的,沈某没写过,你们孙家本事大,难不成……。”
“外孙女婿慎言啊!”章嬷嬷打断章崇彦的咬牙切齿,“自古女子名节何其重要,我们孙家会拿此事自毁么?哼,事已至此,我们小姐伤心欲绝,今日便辞了去,愿大爷和你的新太太花好月好。”
章嬷嬷一把从章崇彦手里夺回休书,愤然冲出围观热闹的人群。
身后章太太一口气没上来,只觉两眼发晕,章崇月眼尖瞧着,惊叫出来,“阿娘,阿娘你怎么了?”
章太太晕了。
马嬷嬷又是吩咐人送回荣安堂,又是吩咐人请大夫。
一时间原来有秩有序的喜堂一片杂乱,红盖头下的卓琳泪眼模糊,她喜章崇彦休了陆玫莹,恨陆玫莹竟毁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听雪楼早就收拾妥当,只等章嬷嬷前去喜堂闹了一出即可离开。
陆玫莹在祥哥儿媳妇和阿秀的挽扶下立在听雪楼门口,看着章嬷嬷赶回来。
“嬷嬷,咱们走吧,有话车上说。”
章嬷嬷脸色微沉。
现如今的陆家大房媳妇何氏,性子异常跋扈,陆玫莹未嫁时老太太就时常担心她吃何氏的亏。她家姑奶奶撒手一走,这何氏入门后陆大老爷就惧内惧惯了。
章嬷嬷很能理解陆玫莹自计下堂也不愿回陆家的因由,一是何氏断不会允她入门,二是入门后家中的是非恐难再断。
陆玫莹心存仁厚,除了让自己耳根清静外,她更不愿让陆大老爷左右为难。
今日卓家二房办喜事,这会儿门口还散落着新姑娘离家时炸烂的鞭炮碎。汽车碾过鞭炮碎停在门口,阿秀扶着陆玫莹落车。
门口小厮见陆玫莹回来立即迎上来打千儿,“小姐,您回来啦。”
“我父亲此时在何处?”陆玫莹边迈过门槛边问。
小厮答:“二老爷那里到了贵客,大老爷在作陪。”
“我先回书房等父亲,你去通知一声。”
“是。”
陆二老爷例来心高气傲,试想若非章崇彦娶平妻而是纳妾,卓琳定活不到上花轿。
他附庸风雅了一辈子,当了一辈子秀才,自认识得不少文人墨客。
每每有人登门拜访共赏诗作或是字画,总要叫让陆大老爷作陪。一来显摆显摆才气,二来扫扫陆大老爷的颜面。一辈子乐此不彼,偏陆大老爷是个爱才爱文的,自取多辱仍不知悔。
陆大老爷听说这时辰陆玫莹回娘家,惊得赶紧下了抄手游廊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