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川的道歉，于沈墨初而言，如同亲眼看到太阳西升东落。 他说完，一口气倒不上来，猛地咳嗽，何花含着泪，走到床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沈墨初不发一言，如果不是眼睫颤动了几下，估计会让人怀疑，这就是一尊雕像。 “情况，我大致已经了解了。”秦涛说，“家属跟我出去一下？” 这话，是看着何花说的。 秦大夫也看出，这父子关系不好，从沈青川愧疚的一言半语里，已经猜到了父子关系破裂的原因。 “好。”何花应道，转而，帮沈青川掖好被子，挤出一抹笑。 “沈老师，这位秦大夫很厉害的，有他在，你的病会好的。” 沈青川虚抬起眼，眼底一片浑浊，已经没有多少生机可言。 “墨初，你…留下，陪我说几句话。” 沈墨初蹙眉。 细微的反应，表达出了抗拒。 可因为黎苏苏在这，所以，他顶着极其强烈的反感答应了。 何花整个人步子都是虚的，走两步就要摔，她费劲地保持平衡，黎苏苏跟在身侧，帮忙搀扶一把。 病房门关上，何花紧张地攥着衣领，希冀开口：“秦大夫，要怎么治疗？” 秦涛重重叹了三口气。 黎苏苏屏息，心已经沉到谷底。 但何花不知他的意思，满心都是那唯一希望中的最好情况，胡乱揩去眼泪。 “多少钱都没关系，只要能救他。” 秦涛抬眼看向她，目光沉沉。 “苏苏啊，先扶着她坐下。” 何花滞了片刻，似是窥探出什么，阻止住苏苏。 “大夫，有什么话，您直说？” 秦涛再次叹息，缓缓开口：“他这病根拖得太久，脏腑亏虚得厉害。我，无力回天。” 言外之意，治不好了。 何花闻言，犹如五雷轰顶，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 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灭了。 秦涛道：“要是早几天找我，倒是可治，现在是不成了。” 黎苏苏心一紧，问：“早几天，是几天？” 秦涛竖起六根手指。 “六天。” 六天前…不就是她遇到何清婉的那天？ 一股凉意从尾椎骨顺上蔓延，黎苏苏再度被一双名曰命运的大手死死握住了命脉！ “我倒是能开一些药，只是，是药三分毒，他现在的情况，不一定承受得了副作用。” 秦涛实话实说。 连一旁的医生也信心大失。 咔哒一声。 病房门从里朝外推开，沈墨初走了出去。 “沈老师说他困了，要睡了。” 他甫一与何花说明里面的情况，又很快移开目光，走到苏苏身边。 “秦大夫怎么说？” 黎苏苏不知如何开口。 何花呼出一口浊气，声音颤颤。 “墨初，你爸…很想你。” “他可能没几天活头了，你要是有空，多来看看他，好不好？” 何花双眼已经被泪水糊住，心里酸涩一片。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样，我和清婉搬出去，你回家跟你爸待几天，好不好？” “不好。” “如他所说，这是他的报应。” 何花没忍住，呜的一声哭了出来。 十一月了。 树枝已经是光秃秃的一片，寒气盘旋而来，吹过的，是一阵冷冽。 “苏苏，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冷血？” 沈墨初顿下脚步。 从头到尾，他只在意的，是黎苏苏对自己的看法。 黎苏苏是有些意外。 沈墨初对她，极致温柔，这样的人，怎么会对自己的父亲那么冷漠呢？ 唯一的解释是，当年的事，伤他太深。 而当年，沈墨初还只是一个幼儿园孩子而已。 她更多的，是心疼。 从而，生出了愧疚。 她不该带着沈墨初过来，让他硬着头皮走这个流程。 “苏苏，沈老师一直问我，是不是恨他，又问我会不会原谅。” 他平淡地叙述里面的经过和自己的心路历程。 “其实这个问题，我已经很久不去想了。” “以前，有，但时间越久，这种情绪就越淡漠。” “他们逼死了我妈，上演一出历经艰辛的伟大爱情。沈老师嫌弃我妈没有学识，可他却低估了我母亲的胸襟和智慧。” 沈墨初仍旧记得： “他们是包办婚姻，沈老师为了孝，娶了她，在当天，说自己心里爱的是别人。” 听到这，黎苏苏已经能共情沈墨初母亲的委屈了。 条件不错的对象，满怀期待的新娘，在最幸福浪漫的一天，听到的是最残忍的话。 而在之后的婚姻生活里，她如牺牲品一般，成为了沈青川证明自己孝义的工具。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丈夫和另一个女人藕断丝连。 婚内，沈青川没有肉体出轨，可他已经脏的不能再脏。 “师哥。”黎苏苏牵住沈墨初的手，泪盈于睫。 “对不起啊…我不该自以为是的替你做决定的。” 沈墨初握了握她。 “我知道，你是关心我。” 沈墨初真诚地感激。 “苏苏，已经很久没有人像你一样，在意过我了。” 黎苏苏心里难过，故意打趣：“怎么会，杨子豪可在意你了。” 沈墨初一言难尽地抿了抿嘴。 “那不一样。” 他说。 “你在我心里是最特别的。” 接着，又补了一句。 “无论什么时候，都是。” 在沈青川的事情上，沈墨初能做到的，便是堂前尽孝，堂后不相往来。 而黎苏苏请秦涛来，也当全了一份师生情。 毕竟自己中学时，也确实调皮，沈老师也为自己费心。 只是…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黎苏苏挺愁的。 老黎对沈墨初好像有什么误会。 这事，自己还不知道该怎么和沈墨初说。 同时，又担心老黎气急，来找沈墨初麻烦。 哎… 这就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感觉吗？ 心事重重地上完今天最后一节课，黎苏苏收拾完东西准备走，邓校长叫住了她。 “苏苏啊，你等等。” “？” “咳咳，你爸说了，让你走读。” “每晚七点，他会准时在学校门口，接你回家。” 黎苏苏：？？ 邓校长手背在身后，一言难尽地吐槽。 “沈沈墨初多好的孩子啊，你爸居然会有这么大的意见。” 说完，又忍不住抬头，神情更为复杂地看黎苏苏一眼。 好像在无声地说：都赖你。 黎苏苏那叫一个冤枉。 这笔账，也跟着算在楚笙头上。 都是他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