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献城
那阵尖锐的铃声,像一根烧红的钢针,扎进了刚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每一个人,那脆弱不堪的神经。
它不属于这里。
它不属于这场用血与火换来的惨胜。
它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不合时宜的傲慢,与这满是硝烟与泪水的穹顶大厅,格格不入。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定格。
相拥而泣的工程师们止住了哭声。
那位肩膀耸动的大校僵直了后背。
整个大厅的视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缓缓地,从那个几乎失去生命体征的年轻人身上,移开。
汇集到了那部疯狂闪烁、嘶声尖叫的深红色电话上。
石振邦将军缓缓转过身。
当他看清那部电话的瞬间,那双刚刚噙满泪水的虎目之中,所有的温情与悲怆,被一种极寒的、带着刺骨嘲弄的冰冷,瞬间取代。
最高热线。
连接着这座基地与地球另一端,那个自诩为世界灯塔的白色宫殿的,最高热线。
他没有立刻去接。
他就那么站着,任由那刺耳的铃声,像一记又一记无声的耳光,抽打在这片死寂的空气里。
抽打在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国的脸上。
直到那铃声的节奏,都开始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急切。
将军才迈开了脚步。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敌人的脊骨上,沉重,有力,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压。
他走到指挥台前,伸出那只依旧缠着绷带,血肉模糊的右手,一把抓起了听筒。
铃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他攥在了掌心。
大厅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将军那张如同花岗岩雕刻出的侧脸。
“说。”
他的声音不大,沙哑,却带着一股将山岳踩在脚下的绝对强势。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了一阵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紧接着,一个曾经无数次在新闻中以傲慢口吻指点江山的男声,响了起来。
只是此刻,那声音里所有的傲慢,都被剥离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一种因为极度恐惧与屈辱,而扭曲变形的沙哑。
石振邦将军没有说话。
他只是听着。
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可他身旁,那位一直负责全球网络态势监控的战略专家,却从将军那微微眯起的双眼中,读出了一丝山雨欲来的惊骇。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数分钟后。
石振邦将军没有任何预兆地,将话筒从耳边拿开,任由对方的声音变成一片微弱的嗡鸣。
他转过身,面向大厅内所有屏住呼吸的部下。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美利坚合众国,国家安全网络,已于十分钟前,全面崩溃。”
这个消息,没有在大厅内激起任何波澜。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一副“理应如此”的冷漠。
然而,将军的下一句话,却像一颗引爆的氢弹,将所有人的理智,连同刚刚用血与火换来的胜利喜悦,炸得粉碎。
“他们,正式向我们,请求技术援助。”
死寂。
长达数秒的,足以让灵魂冻结的死寂。
紧接着,一片压抑不住的,荒谬的嗤笑声,从人群中响起。
“援助?他们疯了吗!”
“我们的人还躺在这里!他们凭什么!”
石振邦将军抬起手,往下虚按了一下。
所有的嘈杂,瞬间消失。
他那冰冷的视线,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张医疗椅上,那个几乎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声音,变得比西伯利亚的寒风,还要冷冽三分。
“他们开出了条件。”
“全面开放,其所有核心网络,包括军事网络的后台最高权限。”
轰!
这一次,不再是嗤笑。
而是彻彻底底的,呆若木鸡。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得头皮发麻!
那是什么概念?
那不是技术援助。
那是献城。
是放弃所有的尊严与抵抗,将自己国家最核心的命脉,**裸地,摊开在昔日对手的面前,任由宰割!
这是现代文明史上,从未有过的,最彻底的,最屈辱的投降!
将军的视线,缓缓移动。
落在了不远处那张医疗椅上。
落在那个胸口已经不再起伏,监护仪上的生命曲线,几乎被拉成一条直线的年轻人身上。
他知道。
对方求的,不是这间指挥中心里的任何一支技术团队。
他们求的,是那个刚刚创造了神迹,此刻却已濒临死亡的……神。
而答应对方,就意味着,要亲手将这个用生命点亮了华夏版图的英雄,再一次,推入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死亡的深渊。
不。
那不是深渊。
那是必死的绝路。
石振邦那只缠着绷带的手,猛地攥紧。
刚刚止血的伤口,瞬间崩裂,新鲜的,温热的血液,再一次浸透了纱布。
一股被撕裂的剧痛,从手掌,直冲心脏。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
一声压抑不住的怒吼,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将军!”
那名铁骨铮铮的大校,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石振邦的背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没有义务为他们的愚蠢和傲慢买单!”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
他猛地伸出手,指向医疗椅的方向。
“更不能用我们英雄的命,去换他们的命!”
“他已经为这个国家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我们不能……”
“我们不能再要求他做任何事了!”
这番话,说出了在场所有人心底最深处的想法。
那一道道刚刚还沉浸在震撼中的视线,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他们看着那个安静躺着的身影,眼神里,是敬畏,是心痛,是绝对的,不容亵渎的捍卫。
然而,大校的话音刚落。
另一位一直沉默不语,负责战略研究的专家,却忧心忡忡地站了出来。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用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调说道。
“将军,大校同志,我理解大家的心情。”
“但是,我们必须考虑另一种可能。”
他的视线,扫过那幅重新恢复了璀璨的巨大地图。
“任由西方世界,就这么彻底地崩溃,陷入无政府的混乱状态。由此引发的全球金融海啸,能源危机,以及无法估量的难民潮,最终,也一定会冲垮我们这道刚刚修好的堤坝。”
“到那时,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毫无意义。”
“我们,会被一同拖进那片黑暗的泥潭。”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温情脉脉的表象,露出了血淋淋的,残酷的现实。
救援,从来都不是慈悲。
是自保。
两种截然相反,却又都无法反驳的观点,在大厅内激烈地碰撞。
整个指挥中心,瞬间分裂成了两派。
支持大校的军官们,群情激愤。
而更多的技术专家和文职人员,则在战略专家的分析下,陷入了更深层次的忧虑与沉默。
争吵声,开始响起。
整个大厅,再一次陷入了混乱。
石振邦没有制止。
他也没有回答。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任由那两种声音在自己耳边交织,撕扯。
他只是握着那个冰冷的听筒。
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那个世界上最有权势的男人,那压抑的,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让这份屈辱,这份绝望,这份等待宣判的煎熬,在电波中,尽情地发酵。
整个世界,都在等待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