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没有去扶李向东。 她的手在控制台上留下了一道道因用力过度而发白的指印。 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主屏幕上那道刚刚稳住的，脆弱的绿色防线，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不对。 这不只是防守。 “幽灵”的攻击模式，是典型的分布式集群攻击，如同病毒扩散，就算堵住一个缺口，它也会立刻从其他成千上万个薄弱点涌入。 李向东这种点对点的精准打击，就算再快，也只能是拆东墙补西墙，不可能让整条战线都停滞下来。 除非…… 一个惊人的念头，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划破了她脑海中所有的悲伤与混乱。 她猛地转头，扑向另一台空置的终端，双手化作一片残影。 “给我所有被修复节点的底层数据回溯！快！” 庞大的数据流涌入。 苏晴没有去看那些复杂的修复代码，而是直接调出了这些节点在被攻击前后的网络拓扑结构图。 三号水电站。 沪深交易所。 宝钢五号高炉。 津门港调度塔。 一个个被李向东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节点，在屏幕上被点亮。 苏晴将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点，用一条条代表着数据流向的红线连接起来。 当最后一条线连接完成时。 一张隐藏在国家工业网络之下的，狰狞而致命的蛛网，赫然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而李向东之前点出的那一个个坐标，分毫不差地，全部落在了这张蛛网最核心的几个交汇点上！ “我明白了……” 苏晴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极致的骇然与狂喜。 她猛地站起身，转向石振邦将军，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将军！他不是在堵缺口！” “他是在拔除病毒的核心传播服务器！是釜底抽薪！” 轰！ 整个大厅，所有技术人员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原来如此！ 他们还在为守住一条堤坝而庆幸，而那个年轻人，已经孤身一人，直捣了那场滔天洪水的源头！ 就在所有人为这个发现而震撼时。 医疗椅上，那个被注入了最大剂量强心剂，本该早已油尽灯枯的身影，再一次，动了。 他那只枯瘦的手指，没有再指向任何一个已经亮起红灯的区域。 而是越过了那条惨烈的战线，指向了地图西南腹地，那片至今为止，依旧安然无恙的深绿色区域。 一个微弱到极致，却清晰无比的指令，从他那已经不再流血，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干裂的嘴唇中，吐出。 “天府……超算中心。” “修改……根目录……底层……访问协议。” 这一次，不再是抢救。 而是预判！ 是主动猎杀！ “执行！” 石振邦将军甚至没有半秒钟的犹豫，对着通讯器发出了雷霆般的咆哮。 指令以光速传达。 远在千里之外的天府超算中心，在收到这道来自最高层，完全不合常理的指令后，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执行。 就在他们完成协议修改的下一秒。 指挥大厅的巨型地图上。 代表着天府超算中心的那个绿色光点，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但它没有变红。 更没有熄灭。 而是在那一次闪烁之后，爆发出比之前明亮数倍的，璀璨的，带着绝对安全意味的翠绿色光芒！ 第一个。 第一个被免疫的节点，出现了！ 它像一颗在黎明前，被强行点亮的启明星，刺破了那片压抑的暗红色夜幕！ “成功了！” 一名负责超算领域的年轻技术员，看着那个光点，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欢呼！ 这声欢呼，如同一颗投入火药桶的星火。 瞬间，点燃了整个大厅！ “原来是这样！修改底层协议，相当于给系统穿上了一层它无法识别的铠甲！” “快！把天府的修改方案同步过来！应用到我们的领域！” “能源组！立刻对所有核心变电站进行协议升级！” “交通组！所有调度枢纽！执行天府的模式！” 压抑到极致的绝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化作了冲天的战意！ 所有技术人员，都红了眼。 他们不再被动地等待李向东的指令。 而是以那个被点亮的天府为模板，以李向东之前拔除的那些核心节点为参照，开始对各自负责的领域，进行疯狂的，主动式的加固与反击！ 士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键盘的敲击声，不再是之前的沉重与压抑，而是变得清脆、激昂，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气势，汇成了一曲钢铁的交响！ 然后。 史诗般的一幕，发生了。 巨型数据地图上。 继天府之后，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被加固的绿色光点，开始接二连三地亮起，爆发出同样璀璨的光芒！ 星火，已成燎原之势！ 那片新生的绿色，不再是被动防御的堤坝。 它变成了一股势不可挡的，汹涌的绿色狂潮，开始朝着那片象征着死亡的暗红色区域，发起了绝地反攻！ 一排排红点，在绿色浪潮的冲击下，被净化，被点亮！ 从西南腹地，到中原大地。 从西北边陲，到华北平原。 绿色，在蔓延！ 那光芒所过之处，仿佛能听到工厂的机器重新开始轰鸣，能听到列车重新驶上正轨，能听到城市的灯火再次被点亮！ 最终。 那成千上万个被重新点亮的绿色光点，在庞大的地图上，缓缓勾勒出了一具庞大到无以复加的轮廓。 那是一条沉睡的巨龙。 一条被黑色瘟疫侵蚀得遍体鳞伤的巨龙。 此刻，它正从那片焦土与废墟之中，缓缓苏醒！ 它睁开了由无数城市灯火汇成的眼眸。 它舒展着由万里铁道与公路构成的筋骨。 它那由无数工厂与基地组成的鳞甲，正重新绽放出金属般的光泽！ 巨龙苏醒！ 用自己光芒万丈的身躯，驱散着附骨的瘟疫！ 那片曾经庞大到令人绝望的暗红色，在这条苏醒的巨龙面前，节节败退，被不断蚕食，压缩。 最终。 当最后一抹代表着沦陷的暗红色，在东北角的工业区，被绿色的光芒彻底吞噬时。 整个穹顶大厅，所有的键盘声，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那幅重新恢复了生机与活力的，完整的，璀璨的华夏版图。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三秒。 然后。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紧接着。 第二个，第三个…… 一名年轻的军官，猛地用拳头堵住自己的嘴，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疯狂涌出。 那位泰斗级的黄总工程师，瘫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嘴里反复念叨着：“守住了……我们守住了……” 那名铁骨铮铮的大校，转过身，用后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却在剧烈地耸动。 更多的人，只是互相拥抱着，嚎啕大哭。 没有欢呼。 只有一场劫后余生，死里逃生的，最彻底的情感宣泄。 石振邦将军缓缓转过身，他看着那群相拥而泣的部下，那张如同钢铁铸就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赢了。 他们，赢了。 所有人的视线，在宣泄过后，不约而同地，从那幅巨大的地图上移开。 汇集到了那个创造了这场神迹的年轻人身上。 他安静地靠在医疗椅上，仿佛睡着了一般。 陈岩已经为他擦干净了脸上所有的血污，让他看起来，只是有些过分的苍白。 他胸前那片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垫单，如同这片焦土之上，为胜利献上的唯一祭品。 他脸上已无一丝血色，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已灌注到了那片由他亲手点亮的，璀璨的绿色版图之中。 整个大厅，渐渐安静下来。 一种庄严而肃穆的气氛，笼罩了所有人。 他们看着他，眼神中，是无法言喻的敬畏与悲伤。 然而。 就在这份寂静之中。 一阵尖锐、急促、不属于这个空间的铃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空气！ 铃——铃——铃——！ 所有人的心脏，都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们循声望去。 只见在石振邦将军身后的最高指挥台上，一部深红色的，平日里只是作为摆设存在的座机电话，正疯狂地闪烁着刺眼的红光，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